村裡人不解啊。
「建軍,你花那冤枉錢幹啥?女娃子家,念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長得周周正正的,大了嫁個好人家,不比啥都強?」
我爸不吭聲。
問急了,就罵:「我閨女念書,又沒吃你家大米。你管個慫蛋!」
9
那些書,我讀了整整六年。
我看到了金字塔和尼羅河,看到了百慕達三角和麥田怪圈,看到了復活節島的石像沉默地望向大海。
我看到了愛因斯坦、萊特兄弟。
看到世界大戰、工業革命,看到無數雙手把齒輪拼成時代。
看到了我的祖先從黃河邊站起。
我看見蒙昧年代,有人舉起火把走進黑暗。火把燃盡,後人循著灰燼認出方向。
最後聚沙成塔,百川歸海。
人類群星閃耀時。
那是我看世界的一雙眼,也是我理想的起始之處。
十二歲的那個夜,我合上書,躺在炕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我就在想,我有一天,能不能也站在那樣的群星里?
後來我爸傻了。
他不認得那套書了。
他把書拿在手裡翻,翻幾頁,放下。過一會兒又拿起來,翻幾頁,再放下。
眼神空空的,像看一件陌生的東西。
但是奶奶認識。
奶奶認字,但認不全。
她年輕時上過幾年掃盲班,後來幾十年沒摸過書,字都還給了先生。
但她認得那是她兒子的稀罕物。
她把老花鏡從炕櫃里翻出來,鏡腿斷了,用膠布纏著。
「宇……宇宙……」
一個字一個字,她磕磕絆絆給我念。
有時念錯,有時卡住,半天不出聲。我不催,等著。
她念得很慢。
有的地方我能聽懂,有的地方我聽不懂。
但我一直在聽。
10
我爸出事後,家裡日子一下子緊了。
村幹部來了一趟,看看炕上癱的,院裡傻的,再看看我媽身後兩個瘦伶伶的娃。
走的時候沒說什麼,過了幾天,村婦女主任抱來一隻小豬崽。
豬崽白底黑花,尾巴捲成個小圈,哼唧哼唧在紙箱裡拱。
我媽接過去,手都在抖。
「這咋好……這咋好……」
婦女主任說,養著吧,年底能換些錢。
我媽千恩萬謝,送出二里地。
從那天起,我媽天不亮就出門。
她揣兩個黑面饃,背一個比自己還高的背簍,三四點就出發。
回來時,背簍滿得冒尖,豬草壓得瓷瓷實實。
她在院裡支一口大鍋,豬草倒進去,添水,燒火。
鍋底煮的是豬食,鍋上頭架個篦子,篦子上熱著我們的飯。
飯是麥麩和面摻著蒸的饅頭,有時加一把包穀面。
沒雞蛋的時候,一個土豆我媽也能做出四個菜。
切絲是炒土豆絲,切片是熗土豆片,切塊是燉土豆塊,剩下一小塊剁成泥,和進面里烙個餅。
她自己不吃。
她說她在灶房吃過了。
我後來才知道,她那頓飯,也就是刷鍋水泡了個黑饃。
我媽手巧。
碎線頭、舊毛線、拆了又織的舊毛衣,到她手裡都能用鉤針變成新的。
她給我們勾拖鞋,勾手套。
我的紅毛衣上,有她織的小白兔和牡丹花。
我的圍巾上,盤著維尼小熊。
我在鎮上念書,數學老師買了毛線,揣著五塊錢來我家,央我媽給她兒子也織一件。
我媽一身力氣。
她一米七八,肩寬背厚,往那兒一站,像堵牆。
可她這身力氣,也會遇到危險。
我爸沒出事的時候,有一回我媽上山砍柴,踩空了一截枯木,連人帶柴滾下坡。
左腿劃開一道口子,深可見骨,她是自己走回來的。
我爸從此不讓她上山。
他一個人去,把山上的枯樹砍回來,碼在院裡,夠燒一冬。
後來我爸傻了。
他忘了很多人。
有時候連我和弟弟都認不出,歪著頭說:「娃,你好。娃,你真蠻(好看)。」
他認得的只剩一個人。
秀蘭。
他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滿院子找我媽。
找著了,也不說話,就坐在她旁邊,看她剁豬草、和面、縫衣裳。
有時候看著看著,哈喇子流下來,滴在褲子上。
我媽不厭其煩給他擦哈喇子。
我媽說,你坐這兒幹啥,沒事就去劈柴。
他就去了。
他傻了以後,就只知道劈柴。
每天拎著斧頭,在村裡轉悠,看見路邊有樹枝就撿。
人家蓋房剩的邊角料,他撿回來。風刮斷的枯枝,他撿回來。野地里的死樹,他吭哧吭哧扛回來。
村裡人見了繞道走,說建軍這勁上來,別一斧頭掄我頭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家院子裡的柴垛從沒矮過。燒一冬,來年他又劈出兩冬的量。
他記不住自己是誰。
可他記得我媽腿上的疤。
他那時候已經不認人了。可他就是記得。
11
冬天。
我媽養的小豬崽長大了。開春配了種,秋天生了一窩,十二隻。
我媽高興得幾天沒睡好覺。
十二張嘴,吃起食來嗷嗷的。
豬食槽添滿了,一轉眼就見底。
我媽每天拉著架子車去打豬草,跑得更遠,起得更早。
我們的豬圈是自己搭的。
我媽借來鋸子錘子,讓我爸砍了幾棵樹,硬是搭出個像樣的柵欄。
丁老二還來幫忙。
他早看上我媽了,動不動就過來送菜油,我媽一桶都沒收過。
有次他看見我媽一個人拉著架子車從坡下上來,忙幾步跑過去,從後頭推。
我媽用胳膊肘把他一頂:「邊兒去。」
丁老二後來跟我說:「你媽這個人啊,倔得哦。」
「村裡別的男人幫她拉車,她雞賊,知道靠男人,就叫人家幫她拉,她樂呵呵的,一口一個謝謝哥。就我,就我幫她,她讓我邊兒去。」
「我一輩子你媽那麼好,是一句『哥』都沒聽到過。」
他嘆口氣:「怎麼就不累死她呢。」
12
來年冬天,我家十二頭豬崽長成了膘肥體壯的大豬。
收豬的人來了,圍著豬圈轉了三圈,說,這豬養得好。
給的價比別人家高兩毛。
我媽數錢的時候,手指頭都在抖。
她去供銷社扯了幾尺花布,給我和弟弟一人做了一身新衣裳。
給我爸買了雙新棉鞋,做了新棉襖,軟和。
給自己和我爸一人買了一個小靈通。
她把小靈通遞給我爸。
我媽教了他一個月,他勉強學會了按一個鍵——那是撥號鍵,撥出去是我媽的號碼。
於是每天下午,我媽在豬圈喂食,小靈通響了。
「秀蘭啊……」
我媽接起來:「哥,你有話說嗎?沒話我掛了啊,電話費好貴的。」
「秀蘭啊……」
「掛了掛了。」
她摁掉。
第二天,同一時間,小靈通又響了。
「秀蘭啊……」
我媽接起來,那頭沒聲。她喂完豬,又喂了雞,把晾乾的衣裳收進來疊好。那頭還是沒聲。
「哥,你到底有沒有話說?」
「秀蘭啊……」
她把電話掛了。
過了很久,我才發現,後來的我爸根本沒摁撥號鍵。他把小靈通舉在耳邊,對著空氣,叫她的名字。
他以為她在聽。
她就一直在聽。
13
上吊未遂,被我媽一罵,我奶奶也支楞了。
她不再窩炕上哭了。
每天醒來,先把被子疊成方塊,棱是稜角是角。然後爬到柜子跟前,把電視機上的杯子擺齊,高的挨高的,矮的挨矮的。
再扯過抹布,把櫃面擦得鋥亮。
我媽給她弄了個輪椅。
她就從炕上爬下來,蹭進輪椅里,兩隻手轉著輪子,滿院子跑。
灶房、豬圈、柴垛跟前,哪兒都有她。
能洗碗了,能燒火了,能夠到案板切菜了。
還能監督我爸。
當然也有不愉快的事。
比如我家地挨著村東頭王家。
有一年秋收,王家人把苞谷稈往我家地里挪了半壟。
第二年,挪了一壟。
第三年,他家的麥子種進我家地了。
我媽去找他理論。
他煩了,一把搡過去,我媽沒站穩,一屁股坐在地壟溝里。
回來委屈,我媽蹲在柿子樹底下,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爸那天本來在劈柴。
看見我媽蹲在那兒,又看見她褲腿上的泥,後腰上沾的草屑。
又聽我奶奶嘰歪,說是王家人推我媽。
我爸就拎起斧頭,出門了。
我媽追出去,就看見我爸掄起斧頭,朝王家大門劈下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我爸長得五大三粗,跟瘟神一樣。
王家男人站在門裡頭,臉都白了。
他老婆躲在裡屋不敢出來,他兒子躲在老婆身後不敢出來。
我媽嚇壞了,千哄萬哄才把我爸手裡的斧頭給哄下來。
後來王家託人送了兩麻袋玉米棒子來,說是「親戚家收的,吃不完」。
門的事是一個字沒敢提。
那之後,村裡人見了我爸都繞道走。
「二桿子,」他們說,「瘋子勁大,惹不起。」
那年我已經初二了。
我就跟他們說,精神病殺人不犯法。
把一村子嚇得哦。
哈哈哈哈哈。
我有文化啊。
14
我是真的有文化。
中考我考了全校第一,全縣第十八。
我考上了縣裡最好的高中,省重點,還分進了精英班。
我要去縣裡讀書了,還要住校。
那時候我才知道——
原來我家是這麼的窮。
原來有的同學一條褲子就要三百塊。
原來縣裡已經有了一些品牌店,美特斯邦威、阿依蓮、以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