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的女兒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村裡人不解啊。

「建軍,你花那冤枉錢幹啥?女娃子家,念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長得周周正正的,大了嫁個好人家,不比啥都強?」

我爸不吭聲。

問急了,就罵:「我閨女念書,又沒吃你家大米。你管個慫蛋!」

9

那些書,我讀了整整六年。

我看到了金字塔和尼羅河,看到了百慕達三角和麥田怪圈,看到了復活節島的石像沉默地望向大海。

我看到了愛因斯坦、萊特兄弟。

看到世界大戰、工業革命,看到無數雙手把齒輪拼成時代。

看到了我的祖先從黃河邊站起。

我看見蒙昧年代,有人舉起火把走進黑暗。火把燃盡,後人循著灰燼認出方向。

最後聚沙成塔,百川歸海。

人類群星閃耀時。

那是我看世界的一雙眼,也是我理想的起始之處。

十二歲的那個夜,我合上書,躺在炕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我就在想,我有一天,能不能也站在那樣的群星里?

後來我爸傻了。

他不認得那套書了。

他把書拿在手裡翻,翻幾頁,放下。過一會兒又拿起來,翻幾頁,再放下。

眼神空空的,像看一件陌生的東西。

但是奶奶認識。

奶奶認字,但認不全。

她年輕時上過幾年掃盲班,後來幾十年沒摸過書,字都還給了先生。

但她認得那是她兒子的稀罕物。

她把老花鏡從炕櫃里翻出來,鏡腿斷了,用膠布纏著。

「宇……宇宙……」

一個字一個字,她磕磕絆絆給我念。

有時念錯,有時卡住,半天不出聲。我不催,等著。

她念得很慢。

有的地方我能聽懂,有的地方我聽不懂。

但我一直在聽。

10

我爸出事後,家裡日子一下子緊了。

村幹部來了一趟,看看炕上癱的,院裡傻的,再看看我媽身後兩個瘦伶伶的娃。

走的時候沒說什麼,過了幾天,村婦女主任抱來一隻小豬崽。

豬崽白底黑花,尾巴捲成個小圈,哼唧哼唧在紙箱裡拱。

我媽接過去,手都在抖。

「這咋好……這咋好……」

婦女主任說,養著吧,年底能換些錢。

我媽千恩萬謝,送出二里地。

從那天起,我媽天不亮就出門。

她揣兩個黑面饃,背一個比自己還高的背簍,三四點就出發。

回來時,背簍滿得冒尖,豬草壓得瓷瓷實實。

她在院裡支一口大鍋,豬草倒進去,添水,燒火。

鍋底煮的是豬食,鍋上頭架個篦子,篦子上熱著我們的飯。

飯是麥麩和面摻著蒸的饅頭,有時加一把包穀面。

沒雞蛋的時候,一個土豆我媽也能做出四個菜。

切絲是炒土豆絲,切片是熗土豆片,切塊是燉土豆塊,剩下一小塊剁成泥,和進面里烙個餅。

她自己不吃。

她說她在灶房吃過了。

我後來才知道,她那頓飯,也就是刷鍋水泡了個黑饃。

我媽手巧。

碎線頭、舊毛線、拆了又織的舊毛衣,到她手裡都能用鉤針變成新的。

她給我們勾拖鞋,勾手套。

我的紅毛衣上,有她織的小白兔和牡丹花。

我的圍巾上,盤著維尼小熊。

我在鎮上念書,數學老師買了毛線,揣著五塊錢來我家,央我媽給她兒子也織一件。

我媽一身力氣。

她一米七八,肩寬背厚,往那兒一站,像堵牆。

可她這身力氣,也會遇到危險。

我爸沒出事的時候,有一回我媽上山砍柴,踩空了一截枯木,連人帶柴滾下坡。

左腿劃開一道口子,深可見骨,她是自己走回來的。

我爸從此不讓她上山。

他一個人去,把山上的枯樹砍回來,碼在院裡,夠燒一冬。

後來我爸傻了。

他忘了很多人。

有時候連我和弟弟都認不出,歪著頭說:「娃,你好。娃,你真蠻(好看)。」

他認得的只剩一個人。

秀蘭。

他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滿院子找我媽。

找著了,也不說話,就坐在她旁邊,看她剁豬草、和面、縫衣裳。

有時候看著看著,哈喇子流下來,滴在褲子上。

我媽不厭其煩給他擦哈喇子。

我媽說,你坐這兒幹啥,沒事就去劈柴。

他就去了。

他傻了以後,就只知道劈柴。

每天拎著斧頭,在村裡轉悠,看見路邊有樹枝就撿。

人家蓋房剩的邊角料,他撿回來。風刮斷的枯枝,他撿回來。野地里的死樹,他吭哧吭哧扛回來。

村裡人見了繞道走,說建軍這勁上來,別一斧頭掄我頭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家院子裡的柴垛從沒矮過。燒一冬,來年他又劈出兩冬的量。

他記不住自己是誰。

可他記得我媽腿上的疤。

他那時候已經不認人了。可他就是記得。

11

冬天。

我媽養的小豬崽長大了。開春配了種,秋天生了一窩,十二隻。

我媽高興得幾天沒睡好覺。

十二張嘴,吃起食來嗷嗷的。

豬食槽添滿了,一轉眼就見底。

我媽每天拉著架子車去打豬草,跑得更遠,起得更早。

我們的豬圈是自己搭的。

我媽借來鋸子錘子,讓我爸砍了幾棵樹,硬是搭出個像樣的柵欄。

丁老二還來幫忙。

他早看上我媽了,動不動就過來送菜油,我媽一桶都沒收過。

有次他看見我媽一個人拉著架子車從坡下上來,忙幾步跑過去,從後頭推。

我媽用胳膊肘把他一頂:「邊兒去。」

丁老二後來跟我說:「你媽這個人啊,倔得哦。」

「村裡別的男人幫她拉車,她雞賊,知道靠男人,就叫人家幫她拉,她樂呵呵的,一口一個謝謝哥。就我,就我幫她,她讓我邊兒去。」

「我一輩子你媽那麼好,是一句『哥』都沒聽到過。」

他嘆口氣:「怎麼就不累死她呢。」

12

來年冬天,我家十二頭豬崽長成了膘肥體壯的大豬。

收豬的人來了,圍著豬圈轉了三圈,說,這豬養得好。

給的價比別人家高兩毛。

我媽數錢的時候,手指頭都在抖。

她去供銷社扯了幾尺花布,給我和弟弟一人做了一身新衣裳。

給我爸買了雙新棉鞋,做了新棉襖,軟和。

給自己和我爸一人買了一個小靈通。

她把小靈通遞給我爸。

我媽教了他一個月,他勉強學會了按一個鍵——那是撥號鍵,撥出去是我媽的號碼。

於是每天下午,我媽在豬圈喂食,小靈通響了。

「秀蘭啊……」

我媽接起來:「哥,你有話說嗎?沒話我掛了啊,電話費好貴的。」

「秀蘭啊……」

「掛了掛了。」

她摁掉。

第二天,同一時間,小靈通又響了。

「秀蘭啊……」

我媽接起來,那頭沒聲。她喂完豬,又喂了雞,把晾乾的衣裳收進來疊好。那頭還是沒聲。

「哥,你到底有沒有話說?」

「秀蘭啊……」

她把電話掛了。

過了很久,我才發現,後來的我爸根本沒摁撥號鍵。他把小靈通舉在耳邊,對著空氣,叫她的名字。

他以為她在聽。

她就一直在聽。

13

上吊未遂,被我媽一罵,我奶奶也支楞了。

她不再窩炕上哭了。

每天醒來,先把被子疊成方塊,棱是稜角是角。然後爬到柜子跟前,把電視機上的杯子擺齊,高的挨高的,矮的挨矮的。

再扯過抹布,把櫃面擦得鋥亮。

我媽給她弄了個輪椅。

她就從炕上爬下來,蹭進輪椅里,兩隻手轉著輪子,滿院子跑。

灶房、豬圈、柴垛跟前,哪兒都有她。

能洗碗了,能燒火了,能夠到案板切菜了。

還能監督我爸。

當然也有不愉快的事。

比如我家地挨著村東頭王家。

有一年秋收,王家人把苞谷稈往我家地里挪了半壟。

第二年,挪了一壟。

第三年,他家的麥子種進我家地了。

我媽去找他理論。

他煩了,一把搡過去,我媽沒站穩,一屁股坐在地壟溝里。

回來委屈,我媽蹲在柿子樹底下,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爸那天本來在劈柴。

看見我媽蹲在那兒,又看見她褲腿上的泥,後腰上沾的草屑。

又聽我奶奶嘰歪,說是王家人推我媽。

我爸就拎起斧頭,出門了。

我媽追出去,就看見我爸掄起斧頭,朝王家大門劈下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我爸長得五大三粗,跟瘟神一樣。

王家男人站在門裡頭,臉都白了。

他老婆躲在裡屋不敢出來,他兒子躲在老婆身後不敢出來。

我媽嚇壞了,千哄萬哄才把我爸手裡的斧頭給哄下來。

後來王家託人送了兩麻袋玉米棒子來,說是「親戚家收的,吃不完」。

門的事是一個字沒敢提。

那之後,村裡人見了我爸都繞道走。

「二桿子,」他們說,「瘋子勁大,惹不起。」

那年我已經初二了。

我就跟他們說,精神病殺人不犯法。

把一村子嚇得哦。

哈哈哈哈哈。

我有文化啊。

14

我是真的有文化。

中考我考了全校第一,全縣第十八。

我考上了縣裡最好的高中,省重點,還分進了精英班。

我要去縣裡讀書了,還要住校。

那時候我才知道——

原來我家是這麼的窮。

原來有的同學一條褲子就要三百塊。

原來縣裡已經有了一些品牌店,美特斯邦威、阿依蓮、以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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