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不過年呢？
每逢過年，公司里的員工們總要很凡爾賽的說，當然，在我看來他們就是凡爾賽：「哎呀，煩死了！我媽天天喊我早點回去過年，你說這年有啥好過的嘛？」
我聽著他們抱怨。
突然想起，我媽已經十二年沒喊我回家過年了。
剛開始那幾年，我還期待著。
我很沒志氣的想，如果他們喊我回去過年，我就回去，送個節禮就回來，不讓他們為難。
可是他們不敢。
他們覺得那個時候的我無家可歸。
就像一塊牛皮糖。
回去就趕不走了。
回去就把霉運帶回去了。
回去就會影響他們兒子加官晉爵，鵬程萬里。
我等了三年。
第四年，把電話號碼換了。
我再也沒有以前的家了。
我再也不對那個家報任何希望了。
我給了那個從小長大的家三年的機會。
從此山高路遠，不再有歸人。
21
所以，對我來說，過年只是一個普通的日子。
公司放假，員工回家。
我一個人待在辦公室里處理積壓的文件。
或者待在家裡看書。
街上越來越冷清。
飯店關門，外賣也少了。
但麥當勞永遠開門。
所以每年除夕我還是去麥當勞。
也不是沒別的地方吃，是習慣了。
那個味道，那個燈光，那種不管什麼時候進去都有人在裡面坐著的感覺。
有人坐在裡面等什麼我不知道。
我在裡面等什麼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在等自己吃完那頓飯。
去他奶奶的，不裝了！
我就是等每年那把刀。
每次疊起那張麥當勞的紙片片兒，我就會回到那個被逐出家門的時刻。
媽媽說：「你不能在娘家過年，會主我們不好。」
那麼媽媽，自從離婚後，我一個年都沒在家裡過過。
你們是不是過的非常好？
你們必須過得好。
不然怎麼能對得起你們當初說的話？
可是，今年除夕前一天，我突然接到大弟的電話。
22
十二年沒聯繫，他居然還能找到我。
所以，找一個人很容易的。
除非你不想找。
電話接起來，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姐，媽病了。」
我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他說：「媽今年查出來肺癌，早期，已經做了手術，現在在化療。爸身體也不好，高血壓糖尿病。你知道的，他們都七十多了。」
我還是沒有說話。
他說：「姐，媽這些年一直念叨你。過年的時候桌子上總是多擺一副碗筷，說是給你留的。你買的那些東西我們都收到了，媽知道你記掛她，就是拉不下臉回來。」
呵呵。
將我趕出去，再給我擺一副碗筷？
我是死人嗎？
他說：「姐，回來過個年吧。」
我說：「好，我知道了。」
然後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發上，沒開燈，坐了很久。
窗外是夜景，萬家燈火，無數個窗口亮著暖黃色的光。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臘月二十八，我站在凳子上擦窗戶，我媽站在我身後說的那些話。
那天的陽光很好，照在玻璃上反著光，刺得我眼睛很疼。
到現在都疼。
23
十二年了。
24
十二個春節。
十二頓麥當勞。
十二張疊成小方塊的包裝紙。
包裝紙後來搬了幾次家，不知道放哪兒去了。
或許，我放下了。
十二年里我給他們寄過錢，通過銀行轉帳，沒有留言。
寄過保健品，用快遞，寄件人寫「周」，沒有回寄地址。
我媽生日那天我會去寺廟裡給她供一盞燈，不寫名字，也不知道供在哪裡。
所以，我不欠他們什麼了。
也不欠自己什麼。
該還的，我都還了。
24
但大弟說媽病了。
25
第二天，臘月二十九，我開車回了老家。
十二年沒回來，鎮子變了很多。
路寬了，房子高了。
當年那棵老槐樹不知道什麼時候砍了，路口空蕩蕩的。
我在村口停了很久，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開。
導航指的路是對的，但我的記憶對不上。
老房子還在，外牆翻新過。
我站在門口，沒有敲門。
隔著玻璃看見我爸坐在客廳里看電視，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
跟我記憶里的父親，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了。
沒有看到媽媽。
大概在臥室里養病。
這樣也好。
相對於父親，我更不想看到她。
同為女性，我認為她應該對我有所共情。
但她沒有。
沒有給我釋放一點作為母親的仁慈。
我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不是不進去，是還沒準備好。
26
從老家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才算準備好？
也許永遠都準備不好。
有些傷疤結了痂，不碰就不會疼。
非要揭開看看裡面長好了沒有，那是在為難自己。
27
大弟後來又打了幾次電話，我都沒接。
不是賭氣，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我原諒你們」是假的。
說「我恨你們」也是假的。
我們之間隔著十二年的空白。
這十二年里發生了太多事。
那些事他們不知道。
我也沒打算解釋。
我買了房，買了車，開了公司，過得很好。
他們不需要知道。
我第一年過的有多難，有多狼狽。
他們也不需要知道。
媽病了，爸老了。
弟弟們也有了自己的家。
我不需要回去。
就這樣吧。
彼此都知道對方還活著，健康平安就好。
哪怕他們百年後，只要我不回去，他們就還是活著。
活在我每一年的臘月二十八那天。
活在我每一年的麥當勞里。
麥當勞不倒。
他們不老。
長生不老。
不要怪我薄涼。
12 年來，他們在乎過我的死活嗎？
所以，我憑什麼要在乎他們的死活？
28
又是一年除夕。
早上起床，窗外陰天，預報說晚上有雪。
我去超市買了一點菜，回來簡單做了午飯，吃完開始打掃衛生。
擦窗戶，拖地板，換床單，把書架上落了灰的書一本本擦乾淨。
一個人住，其實沒什麼可打掃的。
但過年總得有點過年的樣子。
下午三點多，保潔做完，房間乾乾淨淨的，窗外開始飄雪。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穿上羽絨服，出門去麥當勞。
還是那家店，離我現在的家很遠，但每年除夕我都去那裡。
店裝修過好幾次，當年的店員早就不在了，甚至連桌椅都換過幾批。
但門頭的招牌還是那個顏色，漢堡的味道還是那個味道。
我點了一個板燒雞腿堡套餐, 加了一份薯條，一杯熱巧克力。
端著托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雪，窗內是暖黃的燈光。
店裡人不多, 有幾個學生模樣的在寫作業，有一對情侶在拍照。
還有一個老頭坐在角落裡喝咖啡，一杯咖啡喝了兩個小時。
我吃得很慢。
漢堡還是那個味道, 麵包鬆軟，雞肉多汁，生菜脆生生的。
薯條剛出鍋, 燙嘴。
熱巧克力太甜，但冬天喝很舒服。
吃著吃著，我又想起十二年前那個除夕夜了。
那天的漢堡是什麼味道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邊吃邊哭, 眼淚滴在包裝紙上, 把那個小丑的笑臉都暈開了。
現在我沒有哭。
只是安靜地吃著，看著窗外的雪。
我已經過了會哭的年齡。
吃完把桌子收拾乾淨，包裝紙疊成一個小方塊, 放進外套口袋。
這是我每年除夕的儀式，疊一個方塊，收起來, 像收集時間的標本。
十二年了, 前十一塊不知放哪兒去了。
這一塊我會收好。
推門出去, 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我站在麥當勞門口, 抬頭看了一會兒路燈下飛舞的雪花, 然後慢慢往停車場走。
走到一半，手機響了。
還是大弟。
我看著螢幕上跳動的號碼, 站了很久。
雪花落在螢幕上，化了, 變成一小片水漬。
我按掉電話，還是沒有接。
我坐進車裡，發動，打開雨刮器刮掉前擋風玻璃上的雪。
車裡的暖氣慢慢升起來，收音機自動播放，是一個音樂台, 正在放⼀⾸很老的歌。
我把⾳量調⼤, 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歌里唱：我曾將⻘春翻湧成她，也曾指尖彈出盛夏。
我沒有青春了。
我的青春停在三十一歲那年。
停在那個八平⽶的合租房裡。
停在三十一塊五的麥當勞套餐⾥。
但沒關係。
我後來的人⽣也不錯。
我有自己的房⼦，⾃己的車，自己的事業。
我不用靠任何⼈活著, 也不⽤為任何⼈活著。
我⼀個人吃飯，一個⼈睡覺, 一個人過年。
我不欠誰的愛, 也不⽋誰的恨。
餘生就這樣吧。
大家健康平安就好。
但我知道，明天是⼤年初⼀。
過年了。
我打開⼿機，給大弟打了一筆錢，發了一條簡訊：大過年的, 我不回去了，怕主你們不好。
我怕我媽死了，賴我。
備案號:YXXBoxrqqMaxxNtM7pLpYIZ4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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