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薇完整後續

夜色漫開，整座城內外皆喧騰熱鬧，節日的喜樂氣息裹挾著晚風撲面而來，初見他時的那點生疏不自在，也便轉瞬消散了。

護城河外，河面繁星點點。

我也應景挑了盞荷花燈放入河中。

起身時，未曾注意到腳下的青石，險些絆倒，幸而崔遇安伸手扶穩了我。

我剛站定，便聽到一聲歷喝，「你們在幹什麼！」

抬眼望去，簡直冤家路窄。

謝鈞竟攜沈宜雙在不遠處。

此刻，謝鈞全然不顧沈宜雙，大步衝到我面前，質問道：「宜薇，你怎會與他在此處？」

我淡淡道：「謝世子，我和我未婚夫在此與你何干？」

謝鈞猛地盯住我，「你胡說什麼！」

「跟我回去。」

說著，便要伸手拉我。

崔遇安當即擋在我面前，聲線冷冽：「謝世子，請自重。」

謝鈞咬牙切齒，「崔將軍，那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崔遇安輕嗤，目光掃向他身後，「你妻子，不是在那裡嗎？」

謝鈞身形一頓，卻仍強辯，「雙兒只是平妻，我年後便去沈伯父府上求娶宜薇。」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向前幾步直面他，「還請謝世子不要敗壞我名聲，我與崔將軍早已互換過庚貼，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妻。」

謝鈞滿臉不信，「宜薇，我知你惱我，可你萬不可拿終生大事說笑。」

我終是按捺不住，譏諷道：「謝世子，你莫不是讀書讀傻了？」

「我早就與你說過，絕無可能嫁你。」

「娥皇女英共事一夫，不過是話本子裡的虛妄罷了。」

「我父親當初之所以沒有當面斥責你，是給你臉面，沒想到你到現在竟還想不通。」

「你既娶了我妹妹，便好好待她，莫要吃著碗里的，還看著鍋里的。」

一番話落，謝鈞臉色煞白，怔怔立在原地。

我牽起崔遇安的手，徑直從他身側離開。

一路走了許久，我才後知後覺鬆手，面露尷尬：「對不住，我竟不知會在此遇上他，也不知他會說那些話。我以前與他——」

話未說完，崔遇安便重新將我的手攥入掌心，「不必為不相干的人費神，今晚有煙花，我帶你去看。」

12

聽聞那日過後謝鈞便病了，沈宜雙還幾次遞話，讓我去謝府探望。

我只當她在說痴話，半點未曾理會。

卻不料我去廟中上香時，被謝鈞攔下去路。

彼時他瘦得脫了形，我險些沒認出來。

謝鈞扯著唇角，聲音沙啞：「宜薇，你可知我病中這些日子，做了好長一個夢。」

我心中警惕，冷聲道：「謝世子，我沒興趣知道。」

他卻恍若未聞，自顧自地往下說。

「夢中，你沒和讓人定親。」

「我高中後，依諾來迎娶你。」

「婚後，你持家有道，雙兒雖是平妻，但事事以你為尊，府中妾室亦不敢有半分異心。」

「而我，仕途順遂，不惑之年便已位極人臣。」

「謝世子，既然是夢，那便是假的。」我冷聲打斷。

謝鈞喃喃自語：「假的？怎會是假的？一切都那般真實。定是哪裡錯了……」

話音未落，他忽然激動起來，雙目赤紅，「是了，癥結在崔遇安身上！他本不該活著！最後那場戰役，他就該戰死的！」

「那樣，你就不會和他定親。」

「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

「啪」的一聲，我揚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看樣子謝世子的病還沒好，恐得了癔症，這一巴掌，讓你清醒清醒。」我嫌惡地看著他。

今日確實被噁心到了，我晚膳都未吃幾口。

更讓人惱火的是，當夜我竟做了與謝鈞所言一般無二的夢。

夢裡那個沈宜薇，不僅和沈宜雙共事一夫，還替她養兒子，只因她嫁入謝府五年，只得個女兒。

她費盡心力將那個兒子培養成人，誰知待其接過謝家基業後，便翻臉不認人。

直言府中有兩位主母，實在亂了禮制，要替父撥亂反正，將她降為妾室。

而沈宜薇出嫁的女兒因母親身份的變化，在夫家受盡冷眼磋磨。受盡苦楚後，吞金而亡。

竟走在親生母親的前頭。

我從噩夢中驚坐而起，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膛。

翠柳聞聲匆匆趕來，我死死攥住她的手，緩了好久，才從那蝕骨的恨和絕望中掙脫出來。

只是經此一夢，我對謝鈞夫婦的厭惡，又添了千萬分。

13

近來，京中最轟動的事。莫過於侯府謝世子，買兇刺殺崔將軍，失敗被擒。

原來，自那日那場夢後，我心中便總難安。

再見崔遇安時，便將夢中之事說出。

沒過幾日，便傳來崔遇安遇襲的消息。

我去探望他時，正撞見他的小廝為他上藥。

那傷口猙獰可怖，我瞧著，眼淚忍不住落下來。

「既已有了防備，怎還傷成這樣？」

「無事，只是皮外傷。」

崔遇安拉過我的手，同我細細說了當日情形。

謝鈞對崔遇安確實有殺心，尋得機會，果斷派死士刺殺。

縱然崔遇安已有準備，還是不防備被偷襲。

所幸幾個死士都被抓住了，幾個未及自盡的, 經審訊供出幕後主使。

官差前去拿人時, 謝鈞未有半分反抗。

他似乎真的癔症了, 口中只反覆嚷著：「錯了, 都錯了，崔遇安不該活著。」

至此，謝鈞買兇殺人的罪名鐵證如山。

不過侯府竭盡全力擀旋, 免了謝鈞死罪, 流放嶺南。

可傷了崔氏繼承人, 崔氏族人怎善罷甘休？

加上謝家近幾十年再無出色子弟支撐門庭，侯府外面看著花團錦簇, 內里早已腐朽不堪。

不過一月光景, 偌大的侯府便傾然倒塌。

14

京城的新鮮事, 向來層出不窮，謝家的落敗，不過引了眾人唏噓幾句, 便被新的熱鬧蓋過, 漸漸無人再提。

待冰雪消融，枝頭抽芽。

我與崔遇安的婚事近了。

大婚當日，梳頭娘⼦正在為我挽發梳妝。

許是賓客繁雜, 下人疏忽，竟讓許久不見的沈宜雙闖了進來。

「姐姐，求你放過謝郎。」

她⼀進⻔便跪倒在地, 聲⾳淒切。

屋⾥丫的鬟僕婦面面相覷。

我也未料到，她竟在我⼤婚之⽇來觸霉頭。當下便喚了幾個粗使婆⼦, 要將⼈直接攆出去。

「姐姐，便是不念我的情面，也要看在你和謝郎多年夫妻的情分上, 救救他啊！」沈宜雙掙扎著大喊。

只這一句，我便心頭瞭然，她大抵也是夢到了前世。

沒錯, 那不僅僅是⼀場夢, 而是我們的前世。

我曾專程去相國寺求問方丈。

他只道, 人有執念, 萬般際遇，皆是緣法。

想到這, 我抬⼿示意婆子鬆手, 沈宜雙面露喜色, 「姐姐，你願意救謝郎了？」

我目光淡淡掃過她的⼩腹, 按前世時序, 她此時已經懷有身孕。

「從此以後，別讓你再見到你，也別再讓我聽到你在外⾯胡說⼋道，否則，你肚子⾥的這個, 別想出生。」我壓著聲音威脅。

沈宜雙瞬間臉色慘白, 慌忙捂住肚⼦，眼中滿是驚恐，「你……你早就想起來了？」

我緘默不語, 只冷冷看著她。

這回她沒有掙扎，任由婆子將她拉拽出去。

天啟七年，三月九日。

我嫁與崔遇安。

踏上了與前世完全不同的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