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鈞奮不顧身救人,與其發生肌膚之親。
當晚謝鈞便向我父親求娶庶妹。
父親沉吟一會問:「全京城都知道你與宜薇青梅竹馬,我們兩家亦有口頭婚約。如今你卻來求娶宜雙,你倒說說,這讓宜薇以後如何在京城立足?」
謝鈞抿唇:「宜薇為正妻,宜雙為平妻,如此安排,二人皆不負。」
他不知。
那晚之後,父親便安排我與崔家嫡子相看。
1
謝鈞離開後,父親便拍案而起。
「荒唐!」
「那平妻之制,多是商戶人家為了平衡利益才做的妥協,哪有世家大族如此行事的?」
「謝世子此舉,簡直要把我沈家的顏面往地上踩!」
我從屏風後走出,默默上前替父親倒了一杯茶水。
父親看向我,「宜薇,那謝家小子,心性不定,遇事只知用「平妻」這種荒唐法子搪塞,絕非能護你一世的良人。」
我垂頭,鼻尖泛酸。
今日謝鈞奮力救人之景,還歷歷在目。
沈宜雙墜入湖中之時,謝鈞幾乎是立刻躍了下去。
他素來畏寒,那一刻卻半分猶豫也沒有。
我與謝鈞從小一塊長大,最知他秉性。
他為人清冷,向來拒人千里之外。
沒想到卻主動跳河救人,這便也罷了。
沈宜雙落水受了驚,謝鈞更是不顧眾人目光,將她護在懷中,溫聲安慰。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謝鈞。
心臟像被針扎了下,又澀又酸。
父親又道:「好了,你的婚事,為父會替你另選,必不會委屈了你。」
2
第二日,我在房中繡帕。
翠柳低聲說謝世子求見。
謝鈞進來時,肩上還帶著幾分庭院裡的寒氣。
他身姿挺拔如松,清雋如玉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我已向伯父求娶雙兒為平妻,特來知會你一聲。」
語氣淡然。
針尖驟然一抖。
細小的血珠從我的指尖慢慢滲透出來。
見我許久不說話,謝鈞聲音里添了幾分不悅。
「雙兒被我救起時衣衫不整,為保她名聲,我先迎她進門,之後再娶你,可有異議?」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她身子柔弱,性格軟和,望你進府之後不要欺辱她。」
原來在他心中,我竟是會恃強凌弱的人。
我放下針線,淡淡道:「謝世子不必擔心,這些都不會發生。」
我不會嫁給你,更不會與沈宜雙有半分牽扯。
謝鈞沒聽出我話中的深意,只頷首道:「那日母親給你的鐲子,借雙兒用用吧。」
他語氣清淡,仿佛在說件平常小事,「沒有這物件撐場面,族裡人難免會輕慢她。」
玉鐲清涼的觸感仿佛還在腕間。
謝母生辰那日,我去謝家祝壽。
謝母當著所有謝氏女眷的面,將纏枝紋的玉鐲戴在套我手腕。
鐲子是謝家主母的信物。
謝母話里話外表示,謝鈞明年春闈高中後便會上門提親。
我羞得耳尖發燙。
慌亂間偷瞄謝鈞,他卻只靠在窗邊,神色淡漠得像個局外人。
原來那時他的心已不在我身上。
我回過神,讓翠柳取來錦盒,道:「本就是謝家寶物,何談借?這鐲子與我不配,不必再給我。」
謝鈞眉間蹙起,「你是謝家未來主母,如何不配?莫要耍小性子。」
我沒有與他爭辯,只讓翠柳送客。
3
自母親三年前去世後,父親未再續弦。
家中沒有長輩主理內宅,父親便請姨母代為操辦沈宜雙的婚事。
姨母一見到我,滿臉驚詫:「薇兒,這謝世子……怎麼和你妹妹成了?」
我還未及開口,身旁的翠柳早已按捺不住,將前日湖邊的事憤憤道來。
「這、這……」姨母聽得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
「如何就要謝世子去救了?咱們當中也有會鳧水的侍女。」翠柳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些,「依我看,二小姐早就和謝世子有私情了,他們分明——」
「翠柳,慎言!」我厲聲打斷。
說罷,心中卻翻湧著難以言說的鬱結。
沈宜雙本是在京外莊子上長大的。
她生母原是我母親身邊的貼身侍女,當年趁母親懷著我,用下作手段爬上父親的床。
還一舉懷胎。
母親一氣之下將她們打發去了老宅。
如今沈宜雙到了議親年紀,她的生母不知道費了多少勁,才將她送回京城。
沈宜雙剛來那會兒,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神情怯懦。
父親瞧著可憐,便將她留在府里,還想為她尋門好親事。
我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妹妹,無多少親疏之感,但父親特意囑咐,讓我赴宴時多帶著她。
我懂父親的意思,想讓她儘快融入京城的貴女之中。
便盡心盡力帶她,連我的教養嬤嬤也撥給了她,教她學規矩,識禮儀,免得見人失了體面。
少年慕艾。
我知曉她愛慕謝鈞,也能理解。
謝鈞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間帶著冷月般的清俊,京中不知多少貴女為他神魂顛倒。
但他向來目不斜視,半句多餘的話也不肯多說。
唯有對我,他總多幾分耐心。
陪我逛集市、教我打馬球、送我生辰禮物。
這般偏愛,讓我從未將其他人放在眼裡。
沒想到,最後卻是這個我從沒放在眼裡的妹妹,給了我一個大「驚喜」。
可要說有多恨她,倒也沒有。
人心易變,若謝鈞愛上別人,我並非不能接受。
只是我實在想不通,那樣的端方君子,竟能生出娥皇女英共事一夫的念頭。
這般荒唐,讓我徹底看不懂他了。
4
這日,父親送來一本畫冊,冊中繪著的皆是京中有名有姓的青年才俊。
我正逐頁翻看,翠柳敲門進屋,說有要事稟報。
話還沒說出口,沈宜雙便紅著眼睛闖進來。
「這是怎麼了?」我合上冊子,抬眸看她。
她張了張嘴,眼淚卻先流下來,半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只埋著頭哭得凶。
沒等我再問,姨母便帶著怒氣趕來,臉色發沉。
身後丫鬟見此情景,忙上前屈膝,將前因後果道來。
原來方才姨母陪沈宜雙清點嫁妝,她一看單子便鬧了起來,口口聲聲說不公平。
姨母將嫁妝單子遞到我面前,良田二十畝、上等綢緞五十匹、城南的鋪子五家……條目清晰,樣樣實在。
別說無半分不妥,便對於一個庶女而言,這份規制已算格外豐富。
顯然父親是真心想補償她這些年的委屈。
「你倒說說,對這嫁妝何處不滿?」我指尖輕點紙面,聲音淡得沒什麼起伏。
沈宜雙抬頭,眼眶紅腫得像核桃,帶著哭腔問:「姐姐的嫁妝,良田百畝、上等綢緞百匹、鋪子不知道凡幾,還有傳家的赤金步搖,同樣是爹爹的女兒,為何我的就要與你相差如此多!」
沈宜雙一直在哭,眼淚混著委屈砸在青磚上,倒像我占了她多大便宜。
「同樣是爹爹的女兒?」我輕笑一聲,將單子扔在她面前,「那你倒說說,你生母進府之時,是背著包袱來的,還是帶著嫁妝來的?我母親當年十里紅妝,壓箱底的良田鋪子,難道不算在我的嫁妝里?」
她哭聲一頓,帶著幾分不服,「你母親嫁入沈家,那嫁妝就是沈家的產業,哪能全給你一個人!」
我緩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嫡母掌管中饋,她的東西將來歸嫡女,這是規矩!」
「你母親連妾都不是,按例本無私產,爹爹額外給你添了不少東西,已是破例,你還嫌少?」
沈宜雙臉色發白,破罐子破摔道:「你、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搶了鈞哥哥!故意在嫁妝上刁難我!」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單子,遞給姨母。
轉身時,對一旁的教習嬤嬤道:「妹妹連「規矩」二字都沒吃透,往後還請嬤嬤多費心,教她明白什麼是身份,什麼是本分。」
嬤嬤誠惶誠恐應下。
5
人都走光後,翠柳語氣里滿是憋不住的火氣,「小姐您聽到了吧,二小姐親口說搶了謝世子!」
「難怪每次您與謝世子有約,她總找藉口跟著,原來早存了搶人的心思!」
「哪來的臉跟您對峙嫁妝,真是眼皮子淺,不識好歹!」
我抬手止住她的話頭,「方才不是說有要事稟報,到底什麼事?」
翠柳忙從懷中摸出一份燙金請帖,遞到我面前,「是長公主府的帖子,三日後要設宴,請您過去呢。」
長公主是我母親閨中好友,母親去世後,她對我多有照顧,時常叫我去府里說話解悶。
她也素來愛熱鬧,府中宴飲幾乎沒斷過,說是「五天一大宴,三天一小宴」也不為過。
三日光景,一晃而過。
赴宴時,我剛進長公主府門口,就見安寧郡主迎了上來。她是長公主的小女兒,比我大兩歲,亦是我的手帕交,去年剛出閣。
許久未見,她拉著我的手好一頓寒暄。
閒聊間,我餘光掃過四周,卻覺這次青年男子似乎格外多且個個身姿挺拔、氣度不凡。
正凝惑時,身旁安寧郡主忽然朝我俏皮地眨眨眼。
我心頭一動,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朝她彎彎嘴唇。
收回視線,餘光卻瞥見兩個熟悉的身影。
安寧顯然也看見了,眉頭微蹙,「你那個妹妹怎麼也來了,娘明明只請了你一人。」
沈宜雙親昵地挽著謝鈞的胳膊,顯然是跟著他進來的。
如今兩人已是未婚夫妻,這般親密模樣倒也無人置喙,反而有人打趣兩人。
沈宜雙被說得臉頰泛紅,一副羞怯不已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