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下眼,又跪了下去。
「沐離仙尊,我可否留下來,做您的丫鬟?」
她低頭看我,勾了一抹極淡的笑。
「丫鬟不需要。」她說,「我倒是可以收個徒弟,你可願意?」
我俯下身去,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石地磚。
「我願意。」
她再次扶我起來,這次目光在我面具上多停了一瞬。
那面具遮住了我大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和下巴。
她似乎想問什麼,嘴唇微微動了動,終究沒有問出口。
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去吧,明日來我這裡,我教你入門的心法。」
大婚那日,整座欒山都浸在紅色里。
紅綢從山門一直掛到正殿,三千株桃花落得滿地都是,被來來往往的賓客踩成了胭脂泥。
各路仙家雲集,賀禮堆成了山,笑語喧闐,熱鬧得像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我在後殿為她梳妝。
銅鏡里映出兩張臉。
她的,和我的。
她的臉是我的臉,卻比我記憶中那張臉好看太多。
大概是江離之花了太多心血調理,那具身體早就脫胎換骨,肌膚瑩潤如美玉,眉眼間隱隱有光華流轉,不似凡俗中人。
我站在她身後,慢慢梳著她的長髮。
紅妝一點點上臉。
胭脂、黛眉、口脂。
殿外傳來腳步聲。
我最後為她抿了抿鬢角,退後一步,垂手立在一旁。
江離之進來了。
他今日穿著大紅吉服,襯得整個人都亮了幾分,不像平常那樣清冷疏離。
他看著她,怔怔地,像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師尊……我來接你。」
然後他看見了我。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變了。
他看著我的面具,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她都有些疑惑地回頭望他。
他聲音有些沙啞。
「你叫什麼?」
我垂下眼,對他行了一禮。
「我叫二妞。」
他怔了怔。
「竟是這樣質樸的名字。」
「我出身卑微,自然比不上仙尊的名諱悅耳。」
他恍然若失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走向她,牽住了她的手。
我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大紅的吉服,大紅的裙裾,並肩走出殿門,走進那漫天的桃花雨里。
滿山的賓客在歡呼。
我站在空蕩蕩的後殿,銅鏡里映照出我與謝沐離相似的眼。
10
謝沐離是個好師父,認真教我。
但她教的,江離之都教過我。
我學得很快。
江離之來看我修煉。
我叫師尊的時候,他手一抖,茶盞翻了。
愣愣地望著我。
「沐離……」
謝沐離望向他,眼底有些亮。
「離之,你許久沒這麼喚我了。」
「從前你總愛這樣叫我,自從我醒來,你就只叫師尊了。」
我重新沏了茶遞過去。
沖他彎了彎眼睛。

他又愣住了。
「掌門,您的茶。」
他看著我的臉,伸手摘下了我的面具。
我的臉自然很難看。
他吸了口氣,偏過頭。
「怎麼會這樣?」
我看著他,問道。
「遇著渣男,被毀了。」
他眉頭擰起來,隱隱有些怒意。
「怎麼會有這種惡徒。你放心,我定替你報仇。」
我心裡冷笑。
江離之,你做過的事,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把面具戴回去。
「嚇著您了。」
他搖搖頭。
「你有一雙漂亮的眼睛。」
我看向謝沐離。
「興許是我眼睛像師尊,掌門才愛屋及烏。」
他怔住,看向她。
謝沐離垂下眼,神色黯了黯。
「我乏了,你們退下吧。」
我沒走。
隔著屏風,看謝沐離對著銅鏡發獃。
看了很久。
謝沐離輕聲問我。
「你覺得……容貌重要麼?」
我替她梳頭。
一下,一下。
「師尊這麼美,還擔心這個?」
「掌門有您這樣的妻子,尋常女子哪入得了眼。」
她笑了笑,笑得有些黯然。
「是麼。」
銅鏡里,她的眼睛黯下去。
「也許偷來的東西,真的長久不了。」
11
我掐好時辰,一分不差,入了冰泉。
江離之站在身後。
不知看了多少天。
我閉上眼,緩緩滑進水裡。
佯裝暈倒。
水聲響,他跳下來了。手臂從身後攬住我,緊得發顫。
我恍惚著,喃喃。
「師尊……」
他摟得更緊。
然後我「醒」了。
猛地推開他,踉蹌著站穩,垂眼。
「掌門恕罪,是我失禮。」
他臉色沉下來。
「誰讓你進冰泉的?不知道這是禁地?」
我低著頭,眼眶慢慢紅了。
「聽說……能恢復容貌。我只是想……」
抬眸,望他。
「只是想更像師尊一點。」
他怔住。
半晌,語氣軟下來。
「臉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你們女人,就是太在乎這個。」
我望著他,不說話。
他沉吟片刻。
「我幫你想辦法。以後別來了。」
我咳了兩聲。
「多謝掌門搭救。我回去了。」
他甩袖離去。
回到房裡,濕衣剛換下,湯藥便送來了。
我端著,聞了聞。
然後走到窗前,一點一點,倒進花盆裡。
江離之開始四處搜尋能重塑容顏的天材地寶。
謝沐離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拉著我的手,欣慰地笑了笑。
「能恢復就好。以後不用戴著面具過日子了。」
我點頭。
然後望著她,故意說:
「掌門說,可以塑得跟您一模一樣。」
「這樣,我就跟您更近一些了。」
她眉頭微微皺了皺。
片刻後。
「你就是你。跟我一樣有什麼用?」
「按你自己的喜好來。」
我有些猶豫。
「可是掌門說……」
她打斷我。
「我去跟他說。」
他們在房裡吵了一架。
我站在門外,聽著。
她那樣清淡如菊的人,聲音也會這樣尖。
「你非要照我的臉塑,你到底在透過她看誰?」
江離之輕柔地說。
「師尊,我這都是為了你啊,二妞她想變成你的樣子,我只是幫她而已。你不是最疼她了嗎?」
「不可以是這張臉。」
江離之攬過她,低聲哄。
「好,聽你的。只恢復她本來的樣子,行不行?」
她推開江離之,沒再說話。
很快,欒山上起了流言。
說謝沐離失寵了。
她坐在院子裡,看著天。
夜涼了,她也沒動。
我拿了件衣裳給她披上。
她問我:「你也這樣想麼?」
我蹲下來,看著她。
「師尊,您是開山立派的女仙尊。」
「不需要任何人的寵愛證明自己。」
她望著我,許久沒說話。
半晌。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
什麼都沒說。
12
仙門聚會,只送來一副帖子。
沒提謝沐離。
她想去,江離之攔住她。
「如今的仙門,哪裡還有人記得你。」
「你現在是我妻子。」
「替我守好山門。」
她愣住,望著他。
「他們都知道我是謝沐離。」
「當年若不是我,仙門百家哪有今天。」
他哄她。
聲音軟,話卻硬。
「你也知道,如今你這般模樣,有幾人信你是謝沐離?」
「何況你從前不是說,羨慕有男人護著的女子,不用自己拚命?」
「如今都得了,還要鬧什麼?」
她沒來得及說話。
他已轉身走了。
她一個人在院子裡坐到天黑。
我走到她跟前。
「師尊,我發現個地方。」
她沒理我。
我拉她起來,引她到那盞魂燈面前,打開密道。
她像是第一次來。
我舉著燈,照那些畫。
一幅一幅,都是她。
持劍的,凌空的,睥睨眾生的。
我仰頭看。
「我真想看看您當年是什麼樣子。」
「掌門那點風姿,不及您當年半分。」
她看著畫,眼睛慢慢亮起來。
又慢慢暗下去。
「都快忘了……我當年是什麼樣了。」
我把燈舉高些。
「您當年那樣風光,為什麼要給人當陪襯?」
燈芯噼啪響。
她沒答。
半晌。
「因為太喜歡了。」
聲音很輕。
「所以很多事,都能假裝看不見。」
13
我的臉恢復了。
拆繃帶那天,她看著我,眼淚忽然落下來。
「他騙我。」
我沒說話。
我拿起刀,往臉上劃。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胡鬧。好不容易長好的臉,說毀就毀?」
我放下刀,看著她。
「可您不喜歡這張臉。」
她搖頭。
「沒有。」
頓了頓。
「我只是死心了。」
「跟你沒關係。」
江離之回來了。看見我,腳步頓住。
目光落在我臉上, 久久不移。
「你……像我一位故人。」
那眼神里有懷念,有愧疚。
謝沐離看著他,目光一寸一寸涼下去。
「離之,我要回掌門之位。」
「我畢竟是你師尊, 我來當掌門, 更合適。」
江離之一愣。
「師尊,你這是做什麼?」
「我又哪裡惹你生氣了?」
謝沐離冷笑。
「拿回我的東西而已。」
「當年我走得突然, 也沒說過把宗門傳給你。如今我修為已復, 該重掌欒山了。」
江離之笑容僵住。
「我只是怕您累著。」
「咱們像現在這樣,不好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