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痕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我循聲飄去。

是吳嬸家。

白幡高懸,紙錢紛飛。

我往堂中望去。

棺木里躺著一個女子。

面容被毆打得血肉模糊,幾不可辨。

可那身舊衣裳我認得。

那是二妞離家時穿的,我親手替她漿洗過。

我的魂魄定在棺前。

不是說好了嗎?

師尊分明說,他派人去安頓她。

分明說一切有他。

我信了。

三年。

我竟信了三年。

他沒有派人來。

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派人來。

二妞就那樣等著。

等她那個沒用的姐姐來接她過好日子。

等到死。

我撲在棺上,拚命喊著她的名字。

二妞。

二妞。

二妞。

她的魂魄早已散了。

她只是凡人。

死了,便什麼都沒了。

連等我最後一面都等不到。

我伏在她冰冷的身軀上。

恨意從魂靈深處燒起來。

江離之。

江離之。

我要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

忽而一陣溫熱的吸力,將我猛然拽入那具殘破的軀殼。

我睜開眼。

滿堂哭聲戛然而止。

他們望著我,像望見鬼。

我沒有看他們。

我低頭,望著自己這雙妹妹的手。

然後將目光,緩緩抬起。

「你們。」

「一個。」

「都別想逃。」

8

火光吞噬了整個村莊時,我坐在村口的石碾上,看著那些曾經熟悉的屋檐在烈焰中坍塌。

三天了,屍體的焦臭味還縈繞在鼻尖散不去。

我沒有離開,就坐在這裡,看最後幾縷黑煙裊裊升起,往天上去了。

三天前,我親手掐死了自己的父親。

他臨死前還在喊。

「二妞,我是你爹啊,你怎麼能殺你爹?」

呵。

他痛哭求饒的樣子跟我們小時候的樣子重合在一起。

真是個好輪迴。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是三年前二妞的手。

那時它還細嫩些,雖然也要做農活,但到底年紀小,皮肉還沒被歲月磋磨得太狠。

可現在呢?骨節粗大,掌心全是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凈的泥垢,手背上還有幾道結了痂的血口子。

我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翻來覆去地看,好像能從中看出這三年的光景來。

二妞嫁給二狗那天,是不是也是這樣看著自己的手?

她被二狗摁在地上打的時候,有沒有伸出一隻手,想抓住什麼?

她死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還是睜著的?

有沒有往村口的方向看一眼,往姐姐走的那條路上看一眼?

我不敢想。

可那些畫面像螞蟥一樣,鑽進腦子裡,吸著我的血,怎麼都拔不出來。

當初我走的時候,二妞站在村口送我。

她個子剛到我肩膀,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青布褂子,頭髮黃黃的,瘦得像根麻稈。

她笑得真開心,好像姐姐去修仙是什麼天大的好事。

到死都沒有等到她姐姐接她離開。

我清修了三年,才把二妞這具身體調理好。

這三年里我什麼都沒做,只是打坐、吃藥、養傷。

村裡已經沒人了,那些哀嚎聲早就停了,只剩下風聲和野狗偶爾的吠叫。

清修結束後,我離開了那個村子。

我帶上了面具。

散修的日子比我想像的難得多。

在宗門的時候,靈石和丹藥我都是最好的,就連修煉的地方也是宗門靈氣最濃郁的地方。

可當了散修,什麼都要自己掙。

一塊靈石,要獵三隻邪祟。

一隻邪祟要找三天,獵的時候還可能受傷,受傷了就沒法獵下一隻。

有時候忙活一個月,連一瓶最低等的聚氣丹都換不到。

我的修為停滯了。

這時候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江離之為了讓他心愛的人擁有一副完美的肉身,耗費了多少心血。

那具身體本來是給我的。

最好的靈材,最精妙的術法,最久的溫養。

可他不是給我準備的。

他只是需要一個容器,一個足夠好的容器,來裝他心愛的人的魂魄。

我恰好是那個漂亮的容器。

真是諷刺。

恨得像有蟲子在咬我的心,一口一口,日日夜夜,咬得我睡不著覺。

可恨有什麼用?

我只是個散修,資質又差,修為停滯,連下一塊靈石都不知道在哪裡。

他是欒山師尊,仙門大能,百年修為,動動手指就能捏死我。

我只能等。

等一個機會。

這個機會讓我等到了。

那位欒山的師姐姓周,是個熱心腸的人。

我在坊市裡賣邪祟材料的時候認識的她。

她的材料被人壓價,我幫她說了幾句話,她便把我當成了朋友。

周師姐話多,心善,喜歡和人分享她師門的事。

「我們小師妹啊,真是好福氣,」她說,「師祖轉世呢,師尊找了她一百年,可算找著了。」

我笑著聽,時不時點點頭。

「你是沒看見,師尊看小師妹那眼神,嘖,恨不得含在嘴裡。」

「小師妹要什麼,師尊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弄來。」

「上個月小師妹說想吃凡間的糖葫蘆,師尊真就親自下山去買了,堂堂仙尊,站在街邊等人家現做,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那可真是……神仙眷侶。」我說。

「可不是嘛!下個月他們大婚,整個修仙界都要來賀喜。」

我端起茶杯,遮住自己的臉。

「如果有機會親自見識一下就好了。」我說,聲音從茶杯後面傳出來,悶悶的。

周師姐一拍大腿:「我帶你去!反正多一個人不多,師尊也不會在意。你就說是我的朋友,來蹭頓喜酒,沒人會趕你走的。」

我放下茶杯,對她笑了笑。

「謝謝師姐。」

周師姐擺擺手,又開始講別的事了。

講她們欒山的風景有多好,講她們師尊有多厲害,講小師妹有多麼清麗出塵。

我聽著,點頭,微笑,偶爾附和一兩句。

心裡卻像有一鍋水在慢慢燒開,咕嘟咕嘟冒著泡。

江離之。

我終於要見到你了。

你大概已經不記得我了吧。

面具戴在臉上,涼涼的,貼著皮膚。

我伸手摸了摸,只露出一雙眼睛。

冷冷的,沉沉的,像一口枯井。

不是二妞的眼睛。

是我的。

周師姐還在說,說個沒完,說她們小師妹多喜歡桃花,師尊就在後山種了三千株,說她們小師妹怕冷,師尊就尋了一件火狐裘來,說她們小師妹想吃魚,師尊就……

「周師姐。」我打斷她。

她停下來,眨眨眼:「怎麼了?」

「那天的喜酒,」我說,「我一定去。」

她笑了:「那當然,我帶你進去,保管你能喝上最好的酒。」

我也笑了。

隔著面具,她看不見我的笑。

這樣很好。

9

大婚前三日,欒山上下已是一片紅海。

三千株桃花是連夜開的,也不知江離之用了什麼法術,原本還含著苞的枝條一夜之間爆得滿樹煙霞,風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鋪得山道上全是胭脂色的雪。

我穿過這片花雪,往山後走去。

那裡的庭院,是從前我住的地方。

院門虛掩著。

我站在門外,沒有立刻進去。

她穿著素白的衣裳,不像是要出嫁的人。

我看了她很久。

那張臉,我比任何人都熟悉。

眉眼、鼻樑、唇形,每一處都是我的。

可又分明不是我的。

她身上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像山間的霧,像深潭的水,像隔著一層紗看月亮,朦朦朧朧的,叫人看不真切。

那就是用我的身體復活,被江離之捧在心尖上的人麼?

「誰?」

她沒回頭,聲音卻傳了過來,清清冷冷的。

我心中一驚。

這院子雖不設防,可我如今修為低微,隱匿氣息的法門也粗淺得很。

她隔著這麼遠的距離,背對著我,竟能察覺我的存在?

轉念一想,便明白了。

她是沐離仙尊。

響徹三界的女仙尊,曾經以一己之力鎮壓魔淵、救世隕落的傳說。

我垂下眼,推門進去,在她面前跪下。

「沐離仙尊。」

她轉過身來。

那雙眼眸落在我身上,沒有喜怒,只是靜靜地看著。

我低著頭,只能看見她的裙擺,素白的衣料,沒有任何紋繡。

「我仰慕您許久,」我說,「一直想成為您這樣響徹三界的女仙尊,今日冒昧來訪,還請仙尊恕罪。」

她沒有說話。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蒙著面具的臉上。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口了,她才輕聲說:

「你記得我?」

那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波動,又很快散去。

我抬起頭,隔著面具與她對視。

「欒山是您一手創建的門派。」我說,「可是世人只知道江仙尊,遺忘了為救世而隕落的您。如今聽聞您轉世重生,弟子……弟子實在按捺不住,想親眼見一見您的神采。」

她沒有立刻回應。

那雙眼睛依舊看著我,卻好像又沒在看我。

她好像是在回憶那段被世人遺忘的歲月。

院中的風穿過梅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良久,她走近一步,彎下腰,伸手扶我起來。

「難為這世上竟有人記得我。」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落寞。

「我很歡喜。」

我站在她面前,離得這樣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極淡的一層水光。

傳聞中江離之把她疼到了骨子裡,要什麼給什麼,豁出性命也要讓她開心。

可她站在我面前,眼底分明是空的。

她和江離之之間,也許並不像世人傳說的那樣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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