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循聲飄去。
是吳嬸家。
白幡高懸,紙錢紛飛。
我往堂中望去。
棺木里躺著一個女子。
面容被毆打得血肉模糊,幾不可辨。
可那身舊衣裳我認得。
那是二妞離家時穿的,我親手替她漿洗過。
我的魂魄定在棺前。
不是說好了嗎?
師尊分明說,他派人去安頓她。
分明說一切有他。
我信了。
三年。
我竟信了三年。
他沒有派人來。
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派人來。
二妞就那樣等著。
等她那個沒用的姐姐來接她過好日子。
等到死。
我撲在棺上,拚命喊著她的名字。
二妞。
二妞。
二妞。
她的魂魄早已散了。
她只是凡人。
死了,便什麼都沒了。
連等我最後一面都等不到。
我伏在她冰冷的身軀上。
恨意從魂靈深處燒起來。
江離之。
江離之。
我要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
忽而一陣溫熱的吸力,將我猛然拽入那具殘破的軀殼。
我睜開眼。
滿堂哭聲戛然而止。
他們望著我,像望見鬼。
我沒有看他們。
我低頭,望著自己這雙妹妹的手。
然後將目光,緩緩抬起。
「你們。」
「一個。」
「都別想逃。」
8
火光吞噬了整個村莊時,我坐在村口的石碾上,看著那些曾經熟悉的屋檐在烈焰中坍塌。
三天了,屍體的焦臭味還縈繞在鼻尖散不去。
我沒有離開,就坐在這裡,看最後幾縷黑煙裊裊升起,往天上去了。
三天前,我親手掐死了自己的父親。
他臨死前還在喊。
「二妞,我是你爹啊,你怎麼能殺你爹?」
呵。
他痛哭求饒的樣子跟我們小時候的樣子重合在一起。
真是個好輪迴。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是三年前二妞的手。
那時它還細嫩些,雖然也要做農活,但到底年紀小,皮肉還沒被歲月磋磨得太狠。
可現在呢?骨節粗大,掌心全是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凈的泥垢,手背上還有幾道結了痂的血口子。
我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翻來覆去地看,好像能從中看出這三年的光景來。
二妞嫁給二狗那天,是不是也是這樣看著自己的手?
她被二狗摁在地上打的時候,有沒有伸出一隻手,想抓住什麼?
她死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還是睜著的?
有沒有往村口的方向看一眼,往姐姐走的那條路上看一眼?
我不敢想。
可那些畫面像螞蟥一樣,鑽進腦子裡,吸著我的血,怎麼都拔不出來。
當初我走的時候,二妞站在村口送我。
她個子剛到我肩膀,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青布褂子,頭髮黃黃的,瘦得像根麻稈。
她笑得真開心,好像姐姐去修仙是什麼天大的好事。
到死都沒有等到她姐姐接她離開。
我清修了三年,才把二妞這具身體調理好。
這三年里我什麼都沒做,只是打坐、吃藥、養傷。
村裡已經沒人了,那些哀嚎聲早就停了,只剩下風聲和野狗偶爾的吠叫。
清修結束後,我離開了那個村子。
我帶上了面具。
散修的日子比我想像的難得多。
在宗門的時候,靈石和丹藥我都是最好的,就連修煉的地方也是宗門靈氣最濃郁的地方。
可當了散修,什麼都要自己掙。
一塊靈石,要獵三隻邪祟。
一隻邪祟要找三天,獵的時候還可能受傷,受傷了就沒法獵下一隻。
有時候忙活一個月,連一瓶最低等的聚氣丹都換不到。
我的修為停滯了。
這時候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江離之為了讓他心愛的人擁有一副完美的肉身,耗費了多少心血。
那具身體本來是給我的。
最好的靈材,最精妙的術法,最久的溫養。
可他不是給我準備的。
他只是需要一個容器,一個足夠好的容器,來裝他心愛的人的魂魄。
我恰好是那個漂亮的容器。
真是諷刺。
恨得像有蟲子在咬我的心,一口一口,日日夜夜,咬得我睡不著覺。
可恨有什麼用?
我只是個散修,資質又差,修為停滯,連下一塊靈石都不知道在哪裡。
他是欒山師尊,仙門大能,百年修為,動動手指就能捏死我。
我只能等。
等一個機會。
這個機會讓我等到了。
那位欒山的師姐姓周,是個熱心腸的人。
我在坊市裡賣邪祟材料的時候認識的她。
她的材料被人壓價,我幫她說了幾句話,她便把我當成了朋友。
周師姐話多,心善,喜歡和人分享她師門的事。
「我們小師妹啊,真是好福氣,」她說,「師祖轉世呢,師尊找了她一百年,可算找著了。」
我笑著聽,時不時點點頭。
「你是沒看見,師尊看小師妹那眼神,嘖,恨不得含在嘴裡。」
「小師妹要什麼,師尊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弄來。」
「上個月小師妹說想吃凡間的糖葫蘆,師尊真就親自下山去買了,堂堂仙尊,站在街邊等人家現做,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那可真是……神仙眷侶。」我說。
「可不是嘛!下個月他們大婚,整個修仙界都要來賀喜。」
我端起茶杯,遮住自己的臉。
「如果有機會親自見識一下就好了。」我說,聲音從茶杯後面傳出來,悶悶的。
周師姐一拍大腿:「我帶你去!反正多一個人不多,師尊也不會在意。你就說是我的朋友,來蹭頓喜酒,沒人會趕你走的。」
我放下茶杯,對她笑了笑。
「謝謝師姐。」
周師姐擺擺手,又開始講別的事了。
講她們欒山的風景有多好,講她們師尊有多厲害,講小師妹有多麼清麗出塵。
我聽著,點頭,微笑,偶爾附和一兩句。
心裡卻像有一鍋水在慢慢燒開,咕嘟咕嘟冒著泡。
江離之。
我終於要見到你了。
你大概已經不記得我了吧。
面具戴在臉上,涼涼的,貼著皮膚。
我伸手摸了摸,只露出一雙眼睛。
冷冷的,沉沉的,像一口枯井。
不是二妞的眼睛。
是我的。
周師姐還在說,說個沒完,說她們小師妹多喜歡桃花,師尊就在後山種了三千株,說她們小師妹怕冷,師尊就尋了一件火狐裘來,說她們小師妹想吃魚,師尊就……
「周師姐。」我打斷她。
她停下來,眨眨眼:「怎麼了?」
「那天的喜酒,」我說,「我一定去。」
她笑了:「那當然,我帶你進去,保管你能喝上最好的酒。」
我也笑了。
隔著面具,她看不見我的笑。
這樣很好。
9
大婚前三日,欒山上下已是一片紅海。
三千株桃花是連夜開的,也不知江離之用了什麼法術,原本還含著苞的枝條一夜之間爆得滿樹煙霞,風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鋪得山道上全是胭脂色的雪。
我穿過這片花雪,往山後走去。
那裡的庭院,是從前我住的地方。
院門虛掩著。
我站在門外,沒有立刻進去。
她穿著素白的衣裳,不像是要出嫁的人。
我看了她很久。
那張臉,我比任何人都熟悉。
眉眼、鼻樑、唇形,每一處都是我的。
可又分明不是我的。
她身上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像山間的霧,像深潭的水,像隔著一層紗看月亮,朦朦朧朧的,叫人看不真切。
那就是用我的身體復活,被江離之捧在心尖上的人麼?
「誰?」
她沒回頭,聲音卻傳了過來,清清冷冷的。
我心中一驚。
這院子雖不設防,可我如今修為低微,隱匿氣息的法門也粗淺得很。
她隔著這麼遠的距離,背對著我,竟能察覺我的存在?
轉念一想,便明白了。
她是沐離仙尊。
響徹三界的女仙尊,曾經以一己之力鎮壓魔淵、救世隕落的傳說。
我垂下眼,推門進去,在她面前跪下。
「沐離仙尊。」
她轉過身來。
那雙眼眸落在我身上,沒有喜怒,只是靜靜地看著。
我低著頭,只能看見她的裙擺,素白的衣料,沒有任何紋繡。
「我仰慕您許久,」我說,「一直想成為您這樣響徹三界的女仙尊,今日冒昧來訪,還請仙尊恕罪。」
她沒有說話。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蒙著面具的臉上。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口了,她才輕聲說:
「你記得我?」
那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波動,又很快散去。
我抬起頭,隔著面具與她對視。
「欒山是您一手創建的門派。」我說,「可是世人只知道江仙尊,遺忘了為救世而隕落的您。如今聽聞您轉世重生,弟子……弟子實在按捺不住,想親眼見一見您的神采。」
她沒有立刻回應。
那雙眼睛依舊看著我,卻好像又沒在看我。
她好像是在回憶那段被世人遺忘的歲月。
院中的風穿過梅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良久,她走近一步,彎下腰,伸手扶我起來。
「難為這世上竟有人記得我。」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落寞。
「我很歡喜。」
我站在她面前,離得這樣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極淡的一層水光。
傳聞中江離之把她疼到了骨子裡,要什麼給什麼,豁出性命也要讓她開心。
可她站在我面前,眼底分明是空的。
她和江離之之間,也許並不像世人傳說的那樣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