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名額被爹賣了五兩銀,妹妹為了換回它,答應了隔壁二狗當媳婦。
後來師尊渡我仙途,用天材地寶給我換靈根,捧我成了仙門第一。
人人都說我命好,連我自己也這麼以為。
直到他要抽走我的魂魄。
「你這副皮囊生得漂亮,本座的道侶,該喜歡了。」
那一刻我才想起妹妹。
我拖著殘軀逃回村子,鄰人卻指著一座荒墳說:
二狗早把她磋磨死了,三年前就埋在這兒。
1.
仙門來人時,村裡人都驚呆了。
她們望著我,眼裡全是嫉妒。
「一個丫頭片子,修什麼仙?」
「仙人莫不是搞錯了。」
「走了狗屎運罷。」
我充耳不聞,只將令牌攥進掌心,緊緊貼在胸口。
她們卻不依不饒,圍著我爹勸。
「哎呦,這去當了仙人,往後彩禮可就收不著了。」
「女兒嘛,養大也是賠錢貨。」
我爹臉上的笑僵住,漸漸擰成不甘。
隔壁吳嬸當即摸出五兩銀子。
「老謝,不如把名額讓給我家二狗?」
「我兒天生神力,面相清奇,天生的修仙胚子。」
「你這白賺五兩,兩頭不虧。」
父親接過銀子,大步朝我走來。
二妞攔在我身前,被他當胸一腳,踹翻在地。
他扯開我的衣襟,生生扯出帶著我體溫的令牌。
「還我!那是我的——」
一記耳光扇得我耳中嗡鳴。
「閉嘴。」
他將令牌塞進吳嬸手裡。
吳嬸笑眯眯地,把那仙門令牌掛上二狗的脖子。
那傻子咧著嘴,涎水流了滿襟。
2
父親拿著那五兩銀子,去了賭坊。
我坐在灶前燒火,柴添了三根,火始終沒燃起來。
二妞一瘸一拐地挨過來。
「姐,你是不是特想去修仙?」
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下來。
我用袖口蹭了蹭。
「不去了。」
她伸出手,用拇指揩我的臉。
「姐,我來想辦法。」
「你等著。」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朝我笑了一下,轉身跑出去。
我把飯燜好,把鹹菜切了,把筷子擺齊。
她沒有回來。
我起身要去尋,門帘掀開了。
二妞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
「姐,你去修仙罷。別回來了。」
「這地方沒啥好留戀的。」
她把令牌塞進我手裡。
那令牌還有她的體溫。
「你做了什麼?」
她彎起眼睛笑。
「我跟二狗說,把令牌給我,我就給他當媳婦。」
「他傻嘛,好哄。」
我抱住她,又哭又笑。
「等我去仙門安頓好,就回來接你。」
「姐姐帶你過好日子。」
她點頭,笑眯眯地。
「那我等姐姐。」
天沒亮,二妞把我的包袱塞進懷裡,推著我往外走。
「姐,快走。等爹回來,你就走不脫了。」
「記住,別回頭。」
我最後抱了她一下。
她那樣瘦。
我走出很遠,終究回了頭。
她還站在門口,小小一團,朝我揮了揮手。
3
我走了三個月,腳底磨出繭子,才走到欒山腳下。
來參選的人那樣多。
他們錦衣玉帶,言笑從容,一眼便知是世家出來的仙門苗子。
我縮在隊伍里,仰頭望那雲霧深處的山巔。
那裡住著的仙人,該是何等風姿。
第一關是測靈根。
靈根分三色:金為最佳,白次之,灰最末。
灰色者,當場遣返。
我將掌心貼上測靈石。
灰光亮起的那一瞬,周遭的目光便成了刀子。
「下一個。」
冷臉師兄提筆便要划去我的名字。
我不走。
我拽住他的袖口,像拽住最後一根浮木。
「這位師兄,雜役也好,洒掃也好,讓我留下罷。」
「我真的不能回去。」
他不看我。
筆尖落下。
就在這時,風停了。
有人踏雲而來,白衣拂過眾人頭頂,落在我身前。
滿山寂靜。
他說:「這是我命定的徒兒,誰敢趕她走?」
師兄的筆跌落硯台,倉皇行禮。
我愣在原地,忘了跪。
那人向我伸出手。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唯一的親傳弟子。」
「我會讓你的名字,響徹三界。」
日光從他身後傾瀉而下,將他鍍成一尊神祇。
我把手放上去。
掌心相觸那一刻,我聽見自己胸膛里有什麼東西……
怦然落地,扎了根。
4
師尊將我安頓在山頂。
院子極好,山水環抱,花木蔥蘢。
「可還喜歡?」
我從未住過這樣好的地方,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提著裙角將庭院逛了個遍。
師尊立在廊下,沒有催我。
「這裡……往後都是我的嗎?」我小心地問。
他看著我,目光柔和。
「自然。你是我江離之的徒兒,當有自己的府邸。」
他引我入內。
堂中懸一盞燈,明光灩灩,不知是何材質。
師尊令我跪在燈前。
「沐離,可還喜歡?」
我規規矩矩叩首,抬眸不解。
「誰是沐離?」
風入窗欞,燈焰輕搖。
他的視線落在我臉上,唇角微勾。
「你。從今往後,你是沐離,謝沐離。」
我默念這名字,愈念愈覺得好聽。
是師尊賜的名,自然是好的。
「為師只對你有一樣囑咐。」
「莫碰這盞燈。」
我點頭。
那燈這樣美,必是師尊心愛之物。
師尊心愛之物,我必珍惜。
天光將盡,師尊起身欲去。
我拽住他袖角。
「師尊,我還有個妹妹。我能接她來欒山嗎?」
他垂眸看我,仍是那樣溫和。
「自然可以。」
「我即刻派人去安頓她。」
他撫過我的發頂。
「你只管安心修煉。一切有為師。」
我點頭。
目送他踏出殿門。
那盞燈還亮著。
我的心猶如那揮動的燈芯,明明晃晃。
5
師尊待我極好。
卻也極嚴。
每日冰泉中浸泡三個時辰,滌洗濁氣。
泉水寒徹骨髓,我常常凍得唇色青紫,牙關打戰。
每一次,他都守著我。
有時他也會下來,與我共浸一池。
隔著濕透的衣衫,他的體溫渡過來,我拚命抑住戰慄。
我不敢看他。
我覺得自己心思齷齪,竟敢肖想師尊。
可我實在貪戀他懷抱的暖意。
每次昏過去,有時是真的,有時是我裝的,跌進他懷裡時,他都穩穩接住。
他抱我回暖,一勺一勺喂我喝藥。
藥很苦,我心裡卻很甜。
那藥,我喝了三年。
起初只是苦。
後來漸漸不對。
每一劑服下,五臟六腑便燒成一團火,灼得我夜不能寐,攥著錦被,低低喘息。
那夜師尊探手復上我額。
「沐離,很難受嗎?」
我望著他,眼眶濕熱。
「師尊……沐離好難受。」
他笑了。
冰涼的指尖順著我的下頜,緩緩滑過頸側。
「師尊可以幫你。」
我迷濛間,他已俯身。
吻落下來很輕。
他的氣息覆復我,我像溺水的人攀住浮木,不由自主地纏上去。
他一夜都在喚我的名字。
呢喃低徊,如情人私語。
醒來時,我體內充盈著他的靈力。
我羞赧不敢抬眼,只聽他含笑道:
「沐離,我等不及了。雙修可令你修行事半功倍。」
我面頰燙如火燒。
他撫過我發頂:「今日,便可為你換靈根了。」
整整三年,我等的便是這一日。
換靈根之痛,如抽筋剔骨。
舊靈根被一寸寸剜出,痛意從脊骨炸開,我連喊叫的力氣都沒有。
眼前一陣陣發黑,恍惚間只覺自己就要死在這張榻上。
他將那枚金靈根,緩緩推入我血肉深處。
我軟倒在他懷中,氣若遊絲,卻拚命攥住他袖口。
「師尊……沐離願為你,粉身碎骨。」
他撫過我汗濕的額發。
「乖孩子。」
6
我醒來時,已過數十日。
師尊喚我去跪那盞燈。
他撫著我發頂,溫聲道:「靈根已換,該養魂了。往後,你用心頭血喂養它。」
我望著那盞明燈,心頭掠過一絲異樣。
卻沒有問。
師尊的話,總是對的。
剜心很痛。
但我能忍。
我的血一日日澆灌進去,那盞燈愈發明艷照人。
「下月仙門大比,你去拿個第一回來。」
我躬身領命。
弟子定不負師尊厚望。
我有整個宗門最醇厚的靈氣,最稀有的靈石。
流言便起來了。
說我靠一張臉,把師尊迷得失了分寸,拿宗門底蘊供養一個狐媚子。
我不服。
我把嚼舌根的人打到跪地求饒。
可流言沒有停。
只是換了方向。
「聽說師尊從前有位道侶,恩愛得很。」
「謝沐離那副相貌,怕不是那位仙子的替身吧?」
我心神大亂。
師尊察覺我修行懈怠,頭一回對我動了怒。
「幾句閒話便心神不寧,心性如此之差。」
他頓住。
寒聲道:「當真是半點不如她。」
我跪在地上,仰起臉。
「她……是誰?」
師尊沒有答。
他拂袖入內,留我一人在階前跪了一夜。
那一夜他沒有陪我。
天亮時,我失魂落魄地回到院中。
那盞燈靜靜懸著,燈焰如眸。
我走過去,握住燈座。
輕輕一擰。
甬道在眼前洞開。
壁上懸著畫像。
畫中女子英氣凜然,眉目疏淡,卻相貌平平。
與我無一處相似。
滿架書簡,記載著她的一生。
她是欒山上一任掌門。
也叫謝沐離。
我呆立許久。
原來不是替身。
是寄望。
我羞愧難當。
此後更加瘋了一般修煉。
仙門大比那一日,我一人單挑十三名頂尖弟子。
劍光落盡時,滿座皆驚。
師尊望著我,眼眶泛紅。
我撲進他懷裡。
「師尊,我做到了。」
他抱緊我。
「對,你做到了。」
「你們一樣了。」
回到欒山那夜,師尊牽起我的手,在眾長老面前朗聲宣告:
「我要與謝沐離結為道侶。」
「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長老們面色灰敗。
「作孽……」
「大逆不道……」
師尊置若罔聞,攬著我走向那盞燈。
他的掌心貼上我後心。
溫熱的。
下一瞬,劇痛貫穿靈台。
我的魂魄被生生震出軀殼。
那盞燈中,一道人影飄然而出,緩緩落入我的肉身。
師尊俯身,指尖撫過那具皮囊的眼角、眉骨、唇畔。
「沐離,」他輕聲道,「你從前說,想要一副好看的皮囊。」
「這副,是我千挑萬選的。」
「可還喜歡?」
那具軀殼緩緩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