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痕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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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他。

他落下淚來。

「我終於……等到你回來了。」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幕。

忽然就笑了。

原來從頭到尾,他看的都不是我。

是我的臉。

是他死去的道侶想要的那張臉。

我的傻妹妹用命換我來這裡。

我把心剜給一個這樣的人。

我好蠢啊。

7

我的魂魄飄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自己就要散在風裡。

不知怎的,竟飄回了村口。

我想在徹底消散前,見一見二妞。

雖然,她大約已經不在了。

村西頭傳來嗩吶聲。

我循聲飄去。

是吳嬸家。

白幡高懸,紙錢紛飛。

我往堂中望去。

棺木里躺著一個女子。

面容被毆打得血肉模糊,幾不可辨。

可那身舊衣裳我認得。

那是二妞離家時穿的,我親手替她漿洗過。

我的魂魄定在棺前。

不是說好了嗎?

師尊分明說,他派人去安頓她。

分明說一切有他。

我信了。

三年。

我竟信了三年。

他沒有派人來。

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派人來。

二妞就那樣等著。

等她那個沒用的姐姐來接她過好日子。

等到死。

我撲在棺上,拚命喊著她的名字。

二妞。

二妞。

二妞。

她的魂魄早已散了。

她只是凡人。

死了,便什麼都沒了。

連等我最後一面都等不到。

我伏在她冰冷的身軀上。

恨意從魂靈深處燒起來。

江離之。

江離之。

我要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

忽而一陣溫熱的吸力,將我猛然拽入那具殘破的軀殼。

我睜開眼。

滿堂哭聲戛然而止。

他們望著我,像望見鬼。

我沒有看他們。

我低頭,望著自己這雙妹妹的手。

然後將目光,緩緩抬起。

「你們。」

「一個。」

「都別想逃。」

8

火光吞噬了整個村莊時,我坐在村口的石碾上,看著那些曾經熟悉的屋檐在烈焰中坍塌。

三天了,屍體的焦臭味還縈繞在鼻尖散不去。

我沒有離開,就坐在這裡,看最後幾縷黑煙裊裊升起,往天上去了。

三天前,我親手掐死了自己的父親。

他臨死前還在喊。

「二妞,我是你爹啊,你怎麼能殺你爹?」

呵。

他痛哭求饒的樣子跟我們小時候的樣子重合在一起。

真是個好輪迴。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是三年前二妞的手。

那時它還細嫩些,雖然也要做農活,但到底年紀小,皮肉還沒被歲月磋磨得太狠。

可現在呢?骨節粗大,掌心全是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凈的泥垢,手背上還有幾道結了痂的血口子。

我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翻來覆去地看,好像能從中看出這三年的光景來。

二妞嫁給二狗那天,是不是也是這樣看著自己的手?

她被二狗摁在地上打的時候,有沒有伸出一隻手,想抓住什麼?

她死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還是睜著的?

有沒有往村口的方向看一眼,往姐姐走的那條路上看一眼?

我不敢想。

可那些畫面像螞蟥一樣,鑽進腦子裡,吸著我的血,怎麼都拔不出來。

當初我走的時候,二妞站在村口送我。

她個子剛到我肩膀,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青布褂子,頭髮黃黃的,瘦得像根麻稈。

她笑得真開心,好像姐姐去修仙是什麼天大的好事。

到死都沒有等到她姐姐接她離開。

我清修了三年,才把二妞這具身體調理好。

這三年里我什麼都沒做,只是打坐、吃藥、養傷。

村裡已經沒人了,那些哀嚎聲早就停了,只剩下風聲和野狗偶爾的吠叫。

清修結束後,我離開了那個村子。

我帶上了面具。

散修的日子比我想像的難得多。

在宗門的時候,靈石和丹藥我都是最好的,就連修煉的地方也是宗門靈氣最濃郁的地方。

可當了散修,什麼都要自己掙。

一塊靈石,要獵三隻邪祟。

一隻邪祟要找三天,獵的時候還可能受傷,受傷了就沒法獵下一隻。

有時候忙活一個月,連一瓶最低等的聚氣丹都換不到。

我的修為停滯了。

這時候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江離之為了讓他心愛的人擁有一副完美的肉身,耗費了多少心血。

那具身體本來是給我的。

最好的靈材,最精妙的術法,最久的溫養。

可他不是給我準備的。

他只是需要一個容器,一個足夠好的容器,來裝他心愛的人的魂魄。

我恰好是那個漂亮的容器。

真是諷刺。

恨得像有蟲子在咬我的心,一口一口,日日夜夜,咬得我睡不著覺。

可恨有什麼用?

我只是個散修,資質又差,修為停滯,連下一塊靈石都不知道在哪裡。

他是欒山師尊,仙門大能,百年修為,動動手指就能捏死我。

我只能等。

等一個機會。

這個機會讓我等到了。

那位欒山的師姐姓周,是個熱心腸的人。

我在坊市裡賣邪祟材料的時候認識的她。

她的材料被人壓價,我幫她說了幾句話,她便把我當成了朋友。

周師姐話多,心善,喜歡和人分享她師門的事。

「我們小師妹啊,真是好福氣,」她說,「師祖轉世呢,師尊找了她一百年,可算找著了。」

我笑著聽,時不時點點頭。

「你是沒看見,師尊看小師妹那眼神,嘖,恨不得含在嘴裡。」

「小師妹要什麼,師尊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弄來。」

「上個月小師妹說想吃凡間的糖葫蘆,師尊真就親自下山去買了,堂堂仙尊,站在街邊等人家現做,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那可真是……神仙眷侶。」我說。

「可不是嘛!下個月他們大婚,整個修仙界都要來賀喜。」

我端起茶杯,遮住自己的臉。

「如果有機會親自見識一下就好了。」我說,聲音從茶杯後面傳出來,悶悶的。

周師姐一拍大腿:「我帶你去!反正多一個人不多,師尊也不會在意。你就說是我的朋友,來蹭頓喜酒,沒人會趕你走的。」

我放下茶杯,對她笑了笑。

「謝謝師姐。」

周師姐擺擺手,又開始講別的事了。

講她們欒山的風景有多好,講她們師尊有多厲害,講小師妹有多麼清麗出塵。

我聽著,點頭,微笑,偶爾附和一兩句。

心裡卻像有一鍋水在慢慢燒開,咕嘟咕嘟冒著泡。

江離之。

我終於要見到你了。

你大概已經不記得我了吧。

面具戴在臉上,涼涼的,貼著皮膚。

我伸手摸了摸,只露出一雙眼睛。

冷冷的,沉沉的,像一口枯井。

不是二妞的眼睛。

是我的。

周師姐還在說,說個沒完,說她們小師妹多喜歡桃花,師尊就在後山種了三千株,說她們小師妹怕冷,師尊就尋了一件火狐裘來,說她們小師妹想吃魚,師尊就……

「周師姐。」我打斷她。

她停下來,眨眨眼:「怎麼了?」

「那天的喜酒,」我說,「我一定去。」

她笑了:「那當然,我帶你進去,保管你能喝上最好的酒。」

我也笑了。

隔著面具,她看不見我的笑。

這樣很好。

9

大婚前三日,欒山上下已是一片紅海。

三千株桃花是連夜開的,也不知江離之用了什麼法術,原本還含著苞的枝條一夜之間爆得滿樹煙霞,風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鋪得山道上全是胭脂色的雪。

我穿過這片花雪,往山後走去。

那裡的庭院,是從前我住的地方。

院門虛掩著。

我站在門外,沒有立刻進去。

她穿著素白的衣裳,不像是要出嫁的人。

我看了她很久。

那張臉,我比任何人都熟悉。

眉眼、鼻樑、唇形,每一處都是我的。

可又分明不是我的。

她身上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像山間的霧,像深潭的水,像隔著一層紗看月亮,朦朦朧朧的,叫人看不真切。

那就是用我的身體復活,被江離之捧在心尖上的人麼?

「誰?」

她沒回頭,聲音卻傳了過來,清清冷冷的。

我心中一驚。

這院子雖不設防,可我如今修為低微,隱匿氣息的法門也粗淺得很。

她隔著這麼遠的距離,背對著我,竟能察覺我的存在?

轉念一想,便明白了。

她是沐離仙尊。

響徹三界的女仙尊,曾經以一己之力鎮壓魔淵、救世隕落的傳說。

我垂下眼,推門進去,在她面前跪下。

「沐離仙尊。」

她轉過身來。

那雙眼眸落在我身上,沒有喜怒,只是靜靜地看著。

我低著頭,只能看見她的裙擺,素白的衣料,沒有任何紋繡。

「我仰慕您許久,」我說,「一直想成為您這樣響徹三界的女仙尊,今日冒昧來訪,還請仙尊恕罪。」

她沒有說話。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蒙著面具的臉上。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口了,她才輕聲說:

「你記得我?」

那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波動,又很快散去。

我抬起頭,隔著面具與她對視。

「欒山是您一手創建的門派。」我說,「可是世人只知道江仙尊,遺忘了為救世而隕落的您。如今聽聞您轉世重生,弟子……弟子實在按捺不住,想親眼見一見您的神采。」

她沒有立刻回應。

那雙眼睛依舊看著我,卻好像又沒在看我。

她好像是在回憶那段被世人遺忘的歲月。

院中的風穿過梅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良久,她走近一步,彎下腰,伸手扶我起來。

「難為這世上竟有人記得我。」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落寞。

「我很歡喜。」

我站在她面前,離得這樣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極淡的一層水光。

傳聞中江離之把她疼到了骨子裡,要什麼給什麼,豁出性命也要讓她開心。

可她站在我面前,眼底分明是空的。

她和江離之之間,也許並不像世人傳說的那樣圓滿。

我垂下眼,又跪了下去。

「沐離仙尊,我可否留下來,做您的丫鬟?」

她低頭看我,勾了一抹極淡的笑。

「丫鬟不需要。」她說,「我倒是可以收個徒弟,你可願意?」

我俯下身去,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石地磚。

「我願意。」

她再次扶我起來,這次目光在我面具上多停了一瞬。

那面具遮住了我大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和下巴。

她似乎想問什麼,嘴唇微微動了動,終究沒有問出口。

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去吧,明日來我這裡,我教你入門的心法。」

大婚那日,整座欒山都浸在紅色里。

紅綢從山門一直掛到正殿,三千株桃花落得滿地都是,被來來往往的賓客踩成了胭脂泥。

各路仙家雲集,賀禮堆成了山,笑語喧闐,熱鬧得像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我在後殿為她梳妝。

銅鏡里映出兩張臉。

她的,和我的。

她的臉是我的臉,卻比我記憶中那張臉好看太多。

大概是江離之花了太多心血調理,那具身體早就脫胎換骨,肌膚瑩潤如美玉,眉眼間隱隱有光華流轉,不似凡俗中人。

我站在她身後,慢慢梳著她的長髮。

紅妝一點點上臉。

胭脂、黛眉、口脂。

殿外傳來腳步聲。

我最後為她抿了抿鬢角,退後一步,垂手立在一旁。

江離之進來了。

他今日穿著大紅吉服,襯得整個人都亮了幾分,不像平常那樣清冷疏離。

他看著她,怔怔地,像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師尊……我來接你。」

然後他看見了我。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變了。

他看著我的面具,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她都有些疑惑地回頭望他。

他聲音有些沙啞。

「你叫什麼?」

我垂下眼,對他行了一禮。

「我叫二妞。」

他怔了怔。

「竟是這樣質樸的名字。」

「我出身卑微,自然比不上仙尊的名諱悅耳。」

他恍然若失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走向她,牽住了她的手。

我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大紅的吉服,大紅的裙裾,並肩走出殿門,走進那漫天的桃花雨里。

滿山的賓客在歡呼。

我站在空蕩蕩的後殿,銅鏡里映照出我與謝沐離相似的眼。

10

謝沐離是個好師父,認真教我。

但她教的,江離之都教過我。

我學得很快。

江離之來看我修煉。

我叫師尊的時候,他手一抖,茶盞翻了。

愣愣地望著我。

「沐離……」

謝沐離望向他,眼底有些亮。

「離之,你許久沒這麼喚我了。」

「從前你總愛這樣叫我,自從我醒來,你就只叫師尊了。」

我重新沏了茶遞過去。

沖他彎了彎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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