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是冷宮裡的太監,進宮時小姐您還沒回府,不該有交集啊。」
我沒說話,心裡卻沉了兩分。
過了一會兒,相府的人來尋陸昭寧,我與她一道回了府。
「婉兒,你別怕。」
馬車上,陸昭寧拉著我的手,目光擔憂。
我勉強一笑,真心感慨:「如果我們……真的是一對姐妹該多好。」
「我一直把你當我妹妹啊!」陸昭寧笑了,「你做什麼我都會助你的。」
事到如今她也隱約猜到我並非一個乞丐那麼簡單,卻從未追問,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我。
我從前並不信傳言。
但陸昭寧心若稚子,當真蓮台轉世。
10
我偷偷潛入了冷宮。
王虎跪在破舊的祠堂中央,白幡飄動,紙錢散落滿地。
「她死了?」
我望著牌位,緩緩開口。
「回殿下,前夜薨的。」王虎低聲道。
我沒有多言,跪下磕了頭便離開。
回府的路上,蕭瀾突然出現。
我望著他沉默不語。
「今日冷宮裡那位初祭,城門查得嚴。」蕭瀾握住我的手,聲音低切。
我掙了掙,沒掙開。

我突然一聲冷笑,聲音冷漠:「狗皇帝都把她滅族了,還怕有人來替她收屍?」
蕭瀾沒說話,將我拉上馬車。
他沒問我要去哪,只利用自己身份讓馬車順利出了城。
「手怎麼這麼冷?」蕭瀾握住我的手,輕喃道。
「陳貴妃是你……」
「她不是貴妃。」我語氣平靜。
「……抱歉。」蕭瀾緊緊握著我的手。
我們安靜地坐在馬車上。
有點過於安靜了。
我和蕭瀾察覺到不對,對視一眼。
「咻——」利箭穿空的聲音。
我們迅速翻身下馬,與人纏鬥起來。
箭上有毒,我肩膀被擦傷,見了血。
蕭瀾帶著我逃至一個山洞。
天色漸沉,外面走動的聲音逐漸遠去。
山洞外下起了雨。
蕭瀾生了火,又用金瘡藥給我上了傷口。
不過無濟於事。
因為中毒,我渾身發冷發寒,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攥住,慢慢收緊。
蕭瀾看了我一會兒,迅速脫下衣服。
他握著我顫抖的肩,低聲說了句「失禮」,然後將我緊緊擁住。
我冷得說不出話,但難受的感覺緩解了幾分。
「你放心,我不要你負責。」蕭瀾不停地搓著我的手臂,盡力將溫度傳給我。
到了後半夜,我中毒的跡象完全散去,像是已經好了。
我卻覺得是我要死了。
我看著抱著我不停試探溫度的蕭瀾,心裡突然湧起傾訴的慾望。
「蕭瀾,你怎麼知道我叫陳婉兒的?」
蕭瀾動作僵了一瞬,語氣緩慢:「冷宮裡那位……偶爾犯癔症,嘴裡念著婉兒。你跟她長得很像。」
我輕輕一笑:「她是我娘。」
11
我娘曾經是天下第一美人。
她貴為陳國公主,又是女帝欽定的皇女,滿腹才學,受盡寵愛。
不過陳國皇室有個規矩,皇女要即位必須先成親。
她要物色儲夫的消息瞬間傳滿天下,不僅陳國的男子,就連其他國的皇子也來參加。
蕭國來了兩位。
一位是蕭國太子,另一位是六皇子,兩人一母同胞,為孿生二子。
我娘自然選擇了太子。
兩人聯姻,陳蕭兩國交好。
我娘一成親,太上皇便自請退位,將女帝的位置交給了她。
蕭國太子仁孝端重,溫恭有禮。
兩人婚後恩愛,沒過多久我娘便有了孕。
好景不長。
那六皇子心思狠毒,睚眥必報。我娘沒選他,他便懷恨在心。
又恰逢蕭國先帝病重,太子卻因不想與我母親分離而隱隱有退位讓賢的跡象。
六皇子便勾結奸逆,借用太子的身份登堂上位。
又在蕭國太子回國服喪繼承大統的路上安排了殺手,把太子殺死後,自己扮作太子的模樣回了陳國。
他堂而皇之地將我娘擄走,又假傳聖旨昭告天下,把陳國歸附於蕭國:
「朕乃女子之身,承繼宗廟,夙興夜寐,恐負天下萬民。今與蕭國國君既結秦晉之好,觀其德披四海,政通人和。願江山合一,歸附大統,以安定戰亂,庇護天下。」
她成了亡國之君,成了當今皇帝的皇后。
沒過幾年,她被廢為貴妃,打入冷宮。
我出生在蕭國,而後十數年都藏在冷宮。
我娘一直試圖復國,卻無濟於事。
狗皇帝靠著我爹的威望,和那張與我爹相差無幾的臉,騙過了陳國大臣,騙過了天下世人。
他安排人暗地裡傳播我娘因生產而傷到身子還瘋了的消息。
沒人相信我娘的話,連她曾經的親信也覺得是她瘋了。
狗皇帝明目張胆地用著先太子的名號,享受著江山,大肆揮霍,用陳國的國庫填補蕭國的虧空。
後來我娘真的瘋了。
她受到刺激後會對我拳打腳踢,罵我是蕭家人的狗,是孽種,她覺得是我害了她。
當初她被擄走時懷有身孕,不敢用功夫,身邊也只有一個侍女。
生下我後她身子虧損,經脈堵塞,再也用不了武功,也再也走不了了。
清醒時她又會流著淚緊緊抱著我給我道歉:「婉兒……你是阿娘唯一的希望了,你是陳國的儲君,你要替朕報仇,你要把蕭家人都殺了,你一定要替朕報仇……」
日子久了,我也分不清她到底是愛我還是恨我了。
我在仇恨和希望里長大,仿佛生下來唯一的作用就是替母報仇,殺了蕭家人。
於是我十五歲那年,逃出了宮,成了一個乞丐。
我原想著當乞丐好,要死便死吧,死了也沒人知道,好歹出宮見過世面了。
誰知遇到陸昭寧,又靠著偷她的身份活了幾年。
陸家人都很好,讓我體會到愛的滋味。
陸昭寧剛回府時,我是真的想過要殺死她。
她的家人實在太好,我無恥地貪戀。
好在後來楊嬤嬤出現,打消了我的念頭,我決定做生意,好歹以後還了身份能夠生計。
楊廚娘便是楊嬤嬤,我娘的貼身侍女,也是我的乳母。
在冷宮時我娘大多時候都瘋癲,清醒的日子不多,是楊嬤嬤將我帶大的。
冷宮裡為數不多的溫暖都是她給我的。
她陪我留在了相府,告訴我不要永遠想著仇恨。
但是我知道,她心裡一直想著我娘,也想讓我為我娘報仇。
後來她失蹤,王虎買兇殺我,其實是在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王虎是我娘的舊部。
這些年我在冷宮苟且偷生,我娘卻讓我把什麼都學了一通,我跟著她殘餘的舊部學了功夫經史禮樂,騎射兵法,帝王心術。
王虎字丑,早年我沒有參照物也跟著亂學一通,被楊嬤嬤發現才改過來。
我之前給蕭瀾留的紙條,用的是王虎的字跡。
我現在才想明白,我出宮後乾了什麼,我娘全都知道。
12
「但是她沒有把我抓回宮。」我靠在蕭瀾懷裡咳嗽起來,「或許她有想過放棄我。」
蕭瀾沉默了半天,突然雙眼緊閉與我額頭相抵。
「陳婉兒,你別死,我陪你一起殺了皇帝。」
他突然冒出來一句大逆不道的話,讓我愣了半天。
「皇帝不是我親父,我是當今皇后的私生子。」蕭瀾緊緊抱著我,「皇后曾經嫁給過衛國大將軍,我是他的遺腹子。」
我喃喃道:「你的身世怎麼也這麼曲折啊……」
我笑起來:「但是……咳——我覺得我可能等不到殺皇帝的時候了……」
蕭瀾身體一震,一邊流淚一邊緊緊抱著我:「求你了,再堅持一下……天亮我就帶你去找大夫……」
「我學過醫術……」我笑得蒼白,「這種毒只能用特定的解藥……我怕是等不到了……」
蕭瀾搖著頭,緊咬著牙關,滿臉淚水。
「放開她。」
楊嬤嬤給我喂了一顆藥,我嘗出來是百毒解。
「嬤嬤……」我靠在她懷裡,無聲地流淚,「你去哪裡了?」
楊嬤嬤溫柔地替我理了理頭髮:「殿下,明天一早再走,毒雖然解了,但力氣一時半會兒無法恢復。」
我雙眼緊緊盯著她:「你要去哪兒?」
「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嬤嬤會祝福你的。」楊嬤嬤看了眼蕭瀾,笑著說。
她並不回答我的問題,讓我驚慌更甚。
「奶娘,你別做傻事!」我咳嗽起來,手緊緊地攥著她的衣服。
「嬤嬤跟著你母親大半輩子,與她情同姐妹,見過她意氣風發,也見過她溫柔小意。婉兒,你很像她。」
她讓蕭瀾把我抱在懷裡,輕輕撫了撫我的臉。
「嬤嬤之前在陳國,也是有名的女將軍。」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功夫都是您教我的……」我流著淚,手卻不自覺鬆開。
「祖宗疆土,當以死守,不可以尺寸與人。」嬤嬤目光堅定,語氣溫柔,「我和你阿娘的故鄉,從始至終都是陳國。你的故鄉,也是陳國。」
「你不要怪你娘,她曾經立志要當一位好皇帝。蕭賊致使百姓困苦,她痛不欲生。」嬤嬤嘆了口氣,「不過這些都不該由你來承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