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擦去額頭冷汗,指著身後的伴讀丫鬟。
「是她的妙手。」
只因前世,我因此被譽為無雙國士。
太子卻忌憚我的智謀,登基第一件事便是以謀逆滅我滿門。
伴讀更是偽造信件的元兇。
直到死前我才知,這棋局是皇室針對世家的捧殺局。
這一世,看著伴讀青硯滿臉狂喜地領賞。
我笑了。
去吧,去替我領這道催命符。
1
我垂首,等待著老皇帝的封賞降臨到青硯頭上。
也等待著太子蕭景眼中那熟悉的殺意。
可我等來的不是殺意。
是審視。
他的目光越過狂喜的青硯,釘在我身上。
那眼神,冰冷又銳利。
他重生了。
我此刻的退縮,在他眼裡不是懦弱。
是陰謀。
很好。
我就是要讓他怕,讓他猜。
我正等著他開口質疑。
他卻忽然笑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兒臣認為沈姑娘所言極是!」
「此等不世之才,雖出身微末,亦是我朝祥瑞!」
「兒臣懇請父皇破格賞賜這位青硯姑娘!」
我心中一凜。
他沒按常理出牌。
他不僅沒有質疑我,反而順著我的話,把青硯捧得更高。
他在試探我。
他在用青硯這枚棋子,來敲打我,試探我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他想看看,我費盡心機推出去的棋子,究竟有何用處。
老皇帝龍心大悅,當即下旨。
「才女青硯,聰慧敏思,特封為東宮側妃,擇日入宮!」
青硯的狂喜僵在臉上,隨即化為驚恐。
她下意識地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求救。
我沒有看她。
我看著蕭景,他也正看著我。
四目相對,無聲的戰場已經拉開序幕。
前世,他是餓狼看見羔羊。
這一世,他是棋手看見了一顆有趣的棋子。
而我,必須讓他覺得,他看懂了我的棋路。
回府的路上,青硯跪在馬車裡,抖得像一片落葉。
「小姐,救救我!我不想入宮,那地方會吃人的!」
我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的街景。
「你現在是陛下親封的側妃了,還自稱什麼奴婢?」
她哭著爬過來,拽住我的裙角。
「小姐,我什麼都不會!我連大字都不識幾個!那珍瓏棋局,我連看都看不懂!」
「我進了宮,太子殿下發現我是個騙子,會殺了我的!」
我終於回頭看她。
「你現在才知道怕?」
「領賞的時候,怎麼不見你推辭?」
她的哭聲一頓,臉上血色盡失。
我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丟到她面前。
「哭解決不了問題。」
「太子既然要試探,我們就讓他試。」
冊子不厚,上面是我親手所書。
記錄了太子可能問到的所有問題,以及標準答案。
還有他幾個不為人知的喜好與厭惡。
「三天時間,把上面的東西全部背下來。」
「見到太子,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上面都寫著。」
「記住,你不是草包,你只是個緊張、膽小,但確實有急智的天才。」
青硯撿起冊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抬頭,淚眼婆娑地望著我。
「小姐,我的命是你救的,你為什麼要害我?」
我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我的眼睛。
「因為你的命,現在是我的。」
「你只需要記住一點,進了東宮,你就是我伸出去的一隻手,一雙眼。」
「好好活著,你的家人才能好好活著。」
她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我鬆開手,靠回軟墊上,閉上了眼睛。
馬車搖搖晃晃。
蕭景,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2
三日後,青硯入宮。
東宮派來的馬車停在沈府門前,不算鋪張,卻合乎規矩。
我隔著窗,看著青硯穿著一身淡粉色宮裝,在嬤嬤的攙扶下上了車。
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里已經沒了前幾日的慌亂。
看來,我的「速成培訓」起了作用。
當晚,我安插在東宮的眼線就傳回了消息。
太子在書房召見了青硯。
沒有旁人。
他賜了座,上了一杯熱茶。
然後,他將一盤殘局推到了青硯面前。
「青硯側妃,既能破解珍瓏,想必對弈之道,見解獨到。」
「孤這裡有一盤殘局,困擾多日,不知側妃可有破解之法?」
那盤殘局,我再熟悉不過。
前世,蕭景也曾用這盤棋考校過我。
那是我入他幕府後的第三個月。
這盤棋的精妙之處在於,它沒有生路。
黑白雙方,無論哪一方,最終都將同歸於盡。
這是一盤死棋。
考驗的不是棋藝,是心性。
我給青硯的冊子裡的答案只有四個字。
「掀了棋盤。」
據眼線回報,青硯聽到太子的提問時,身體僵硬,臉色發白。
她盯著棋盤看了很久,久到太子眼中的耐心快要消失殆盡。
就在他準備開口的瞬間。
青硯站起身,伸手將那盤棋掃落在地。
玉石棋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她跪下,聲音顫抖,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回殿下,此局無解,唯有……玉石俱焚,重開一局。」
書房內死一般寂靜。
太監們嚇得大氣不敢出。
蕭景坐在書案後,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下,又一下。
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許久,他笑了。
「好一個玉石俱焚,重開一局。」
「你很有趣。」
他沒再為難她,揮手讓她退下了。
我收到消息,將手中的蘭草葉片掐斷。
第一步,穩住了。
青硯這個「緊張膽小卻有急智」的人設,暫時立住了。
這會讓他更加疑惑。
他會想,我到底想用這顆棋子做什麼。
他越是猜不透,就越是不敢輕舉妄動。
接下來的半個月,東宮風平浪靜。
蕭景沒有再召見過青硯,只是賞賜不斷。
一副恩寵有加的模樣。
他在告訴我,青硯這枚棋子,在他手裡,隨時可以捧起,也隨時可以摔碎。
我在府中,安然度日。
我不急。
半個月後,南方八百里加急文書入京。
兩廣之地,大雨連綿,引發水患,數萬災民流離失所。
3
朝堂之上,愁雲慘澹。
老皇帝一連幾日,寢食難安。
戶部尚書哭窮,說國庫空虛,拿不出足夠的賑災銀兩。
工部侍郎請罪,說河堤年久失修,一時難以應對。
百官束手,互相推諉。
就在這時,太子蕭景出列。
他手持奏摺,聲如洪鐘。
「父皇,兒臣有一策,或可解南方水患之危。」
我站在文臣末列,陪著父親一同上朝。
聽到這句話,我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來了。
蕭景在朝堂上侃侃而談。
他提出的治水方案條理清晰,邏輯縝密。
從疏通河道,到安置災民,再到災後重建,幾乎面面俱到的完美。
百官聽得連連點頭,老皇帝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好!好一個蕭景!不愧是朕的兒子!」
老皇帝龍顏大悅,當場就要下旨命他全權負責此事。
然而,我卻在心裡冷笑。
這個治水策,是我前世寫的。
每一個字,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他此刻說的,是一個「閹割版」。
他故意隱去了最關鍵的一環。
以工代賑。
前世,正是這一環,不僅解決了災民無以為生的問題,還大大加快了河堤修復的進度,更防止了地方官吏貪墨賑災款。
沒有了這一環,他的整個方案,就是一個華麗的空殼。
前期看著完美,一旦執行,不出一個月,必然會因為資金斷裂和災民暴亂而徹底崩盤。
他把這個致命的陷阱,堂而皇之地擺在了朝堂之上。
他在逼我。
逼我出手糾正。
只要我一開口,指出這個漏洞,就等於向所有人宣告。
這個完美的計策,我想得到,甚至想得比太子更周全。
他就能順理成章地坐實我的「智謀無雙」,將沈家重新推到風口浪尖。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我站立的方向。
帶著一絲挑釁和勝券在握的得意。
我垂下眼帘,仿佛什麼都沒聽出來。
老皇帝的誇讚聲還在耳邊。
「眾愛卿,以為太子此策如何?」
吏部尚書率先出列附和:「太子殿下深謀遠慮,臣,佩服之至!」
一時間,滿朝文武,讚歌四起。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
「臣,有異議。」
眾人循聲望去。
是都察院的御史,張霖。
一個出了名的老頑固,素來以剛正不阿聞名。
蕭景的臉色沉了下去。
張御史手持笏板,直視太子。
「太子殿下之策,看似周全,卻忽略了最根本的人心與錢財。」
「數十萬災民,嗷嗷待哺,單靠朝廷放糧,能撐幾日?一旦糧絕,必生譁變!」
「修築河堤,耗資巨大,地方官吏層層盤剝,真正能用到實處的,能有幾成?」
「此策,看似治水,實則揚湯止沸,後患無窮!」
蕭景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蕭景的目光是暴怒的。
而另一道目光,則冷靜如冰。
淮王蕭聿,前世被蕭景一杯毒酒賜死的皇叔。
看來,這盤棋,不止我一個觀眾。
老皇帝的笑意也僵在臉上。
「依張愛卿之見,該當如何?」
張御史躬身道:「臣以為,當以工代賑!」
他將「以工代賑」四個字的精髓,剖析得淋漓盡致。
與我前世的構想不差分毫。
蕭景的身體晃了晃。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我。
眼裡是不敢置信和被戲耍的暴怒。
我迎上他的目光,勾起一抹微笑。
我早已藉由父親的關係,結交都察院御史張霖。
通過幾次對朝政時局的「無意」點評,張御史非常賞識我的才華。
三天前,我救下他被驚馬所撞的孫子。
離開時,留下了一卷書稿。
書稿上,沒有署名。
只寫著幾個大字——《治水疏》。
4
朝會不歡而散。
蕭景的治水策被駁回,老皇帝命他與幾位重臣會同張御史,重新擬定方案。
他丟了一個天大的臉。
走出大殿時,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回了東宮。
我知道,他會來找我。
當夜,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停在了沈府的後門。
蕭景一身黑衣,臉上戴著風帽,獨自一人。
我的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
他推門而入,帶來一身寒氣。
他摘下風帽,露出一張陰沉的臉。
「沈月微,是你。」
我放下手中的毛筆,抬頭看他。
「太子殿下深夜到訪,臣女不知所言何意。」
他一步步向我走來,在我書案前站定。
「你還在裝。」
「從珍瓏棋局,到治水疏,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你以為,耍這些小聰明,就能報復我?」
我笑了。
「殿下,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珍瓏棋局是青硯側妃所破,治水疏是張御史所獻,與臣女何干?」
「還是說,殿下認為,一個閨閣女子,能左右朝堂大局?」
他猛地俯身,雙手撐在我的書案上,將我困住。
「沈月微!」
「我們都是重活一世的人,明人不說暗話!」
終於,他攤牌了。
我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那張曾讓我愛慕,也讓我絕望的臉。
此刻,只有瘋狂和不甘。
「既然殿下都這麼說了。」我攤開手,「那殿下想怎麼樣?」
他以為我會痛哭流涕,會質問他前世的種種。
但我沒有。
我的平靜,讓他更加暴躁。
他直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前世,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沈家。」
「沒有你的輔佐,我走不到那一步。同樣,沒有我,沈家也早已是皇室的眼中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