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開始為自己辯解。
真是可笑。
我靜靜地聽著,不發一言。
他停下腳步,重新看向我。
「這一世,我們合作。」
「我幫你,讓沈家避開這捧殺之局。你幫我,安安穩穩地坐上那個位置。」
「我們聯手,這天下,唾手可得。」
他向我伸出手,眼中帶著扭曲的期盼。
「沈月微,前世我們是夫妻,這一世,我們做盟友。」
「只要你點頭,太子妃之位,依然是你的。」
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在施捨天大的恩德。
我看著他伸出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我慢慢抬起手,握住。
他的手很冷。
我的手,更冷。
「好。」
我說。
「合作。」
他眼中迸發出狂喜的光芒。
他以為,他又一次拿捏住了我。
他緊緊回握,力道大得快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就知道,你還是愛我的。」
我抽出手,從他滾燙的掌心裡掙脫。
「殿下,我們是盟友。」
我提醒他。
「盟友之間,只有利益,沒有感情。」
他臉上的喜色僵住了。
他死死地看著我,想從我臉上看出哪怕一絲舊情。
但他失敗了。
他最終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記住你的話。」
我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緩緩坐下。
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個「死」字。
5
蕭景走後不久,我收到一張拜帖,來自淮王府。
我與淮王在一家茶樓密會。
他直接點破:「張御史的書稿,是你給的吧?太子那個治水策,蠢得不像他。沈姑娘,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不承認也不否認,只說:「王爺不也覺得,東宮之位,德不配位嗎?」
這次密會沒有達成任何具體協議,但我們都很明確了對方的立場和野心。
張御史是淮王的人。
三方博弈,正式開始。
表面上,一切恢復了平靜。
蕭景因為「以工代賑」的完善之策,在朝堂上挽回了聲譽。
我依舊是沈家那個深居簡出的大小姐。
只有我和他知道,每隔三日,都會有一隻信鴿往返於沈府和東宮之間。
我們開始「合作」。
他會告訴我朝堂上的一些動向,和幾個皇子之間的明爭暗鬥。
我會為他分析局勢,提供對策。
甚至,我會提前告訴他一些前世發生過,而今生還未發生的小事。
比如,哪位大臣會因為貪腐落馬,哪裡的邊軍會發生小規模的譁變。
每一次,我的預言都精準應驗。
他對我,從最初的試探,慢慢轉為一種病態的依賴。
他開始習慣於在做任何重大決定前,先聽取我的意見。
他覺得,他掌控了我。
掌控了這個能預知未來的最大外掛。
他甚至在一次密會時,半開玩笑地對我說:
「沈月微,你才應該是太子。」
我只是笑笑。
「殿下說笑了,臣女只想保全沈家。」
他很滿意我的「識時務」。
這種虛假的和平持續了三個月。
直到北狄的使團入京。
更大的危機,也是更大的機會,降臨了。
北狄此次前來,名為朝貢,實為挑釁。
他們在國宴上提出要與我朝比試三場:
騎射、摔跤、兵法。
前兩場,我們與北狄互有勝負,打了個平手。
關鍵是第三場兵法推演。
北狄派出的是他們的不敗戰神,被稱為「草原之鷹」的呼延烈。
而我朝幾位老將軍年事已高,年輕一輩又缺乏實戰經驗。
一時間,竟無人敢應戰。
老皇帝的臉色很難看。
蕭景的臉色也很難看。
他知道,這是他的機會。
如果能在兵法上挫敗北狄,他的聲望將達到頂峰。
深夜,他的密信如期而至。
信上只有一句話:「北狄兵法,如何破?」
我回了他一捲圖冊。
圖冊的名字,叫《六軍鏡》。
這是我前世耗費五年心血,研究了無數古代戰役和兵法孤本,才推演出的陣法總集。
它包羅萬象,變化無窮,足以應對千軍萬馬。
前世,我將它獻給登基後的蕭景。
他靠著這本兵書,開疆拓土,奠定了不世之功。
卻也因此,更加忌憚我的智謀,最終選擇對我滿門抄斬。
這一世,我提前將它拿了出來。
但是,是經過我「精心修飾」的版本。
我將其中最關鍵的幾個陣法變化做了手腳。
比如,將一個用於突圍的「錐形陣」改成了看似威力巨大,實則極易被兩翼包抄的「死陣」。
又比如,將一個用於誘敵深入的「口袋陣」,其收口的時機延後了整整半個時辰。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
半個時辰,足以讓一支軍隊從獵人變成獵物。
這本《六軍鏡》是一把雙刃劍。
用好了能殺敵。
用不好先傷己。
我把這把劍遞到了蕭景手上。
就看他如何選擇了。
6
蕭景拿到《六軍鏡》,如獲至寶。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三天三夜。
出來時,雙眼布滿血絲,神情卻異常亢奮。
他當即請命,代表大梁,與北狄的呼延烈進行兵法推演。
推演的戰場設在京郊的皇家獵場。
用沙盤和兵棋模擬。
那一日,文武百官盡數到場。
連老皇帝都親臨觀戰。
所有人都為蕭景捏了一把汗。
畢竟,呼延烈的名聲太盛。
只有我知道。
因為呼延烈的每一步都在《六軍鏡》的預料之中。
推演開始。
呼延烈開局猛攻,企圖速戰速決。
而蕭景,不慌不忙,按照「龜甲陣」,層層設防,「龜甲陣」穩如泰山。
戰局膠著。
呼延烈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百官們看得心驚膽戰,大氣不敢出。
我站在人群中,目光卻落在了許久不見的青硯身上。
她侍立在側,眼神卻黏在呼延烈身上。
混雜著傾慕、激動和怨恨。
我笑了笑。
青硯是我一手教出來的。
她的底細我自然是再清楚不過。
青硯曾有過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
後來參軍去了北境,軍敗被擒而亡。
那人的姓氏,便是呼延。
沙盤之上,戰局突變。
蕭景開始反擊,用的正是我修改過的那個「錐形陣」。
此陣一出,直插呼延烈的中軍大帳。
呼延烈大驚失色,連連後退。
勝利在望。
蕭景臉上已露出笑容。
就在這時,呼延烈卻突然做出一個匪夷所思的舉動。
他放棄了中軍,反而分兵兩路,從左右兩翼向蕭景的「錐形陣」包抄而來。
蕭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沙盤。
「錐形陣」最大的弱點就是兩翼薄弱。
一旦被包抄,就會被攔腰斬斷,首尾不能相顧,瞬間潰敗。
這是兵法常識。
《六軍鏡》中我寫了變招,可瞬間由「錐形」變為「圓形」護住兩翼。
可蕭景沒有變。
他根據前世的記憶,認定呼延烈看不穿此陣。
他自作聰明,修改了我的計劃,準備在戰後用「勾結外敵」的罪名除掉我。
可他算錯了一點。
在兵法推演的前一夜。
我已通過淮王聯繫上青硯。
「去見你的情郎,就按我說的做。」
我讓她告訴呼延烈:
「太子拿到的《六軍鏡》,是真的。」
「但是他生性多疑,但他絕不會完全相信,一定會反其道而行之。」
7
沙盤之上,潰敗如山倒。
蕭景的「錐形陣」被攔腰斬斷,瞬間陷入重圍。
他布下的棋子,被呼延烈的兵馬,一塊一塊地吃掉。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他的帥旗被拔。
滿盤皆輸。
整個獵場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驚呆了。
前一刻還勝券在握的太子,下一刻就兵敗如山倒。
老皇帝的臉色鐵青。
他拂袖而去,一句話都沒說。
蕭景站在沙盤前,身體搖搖欲墜。
他輸了。
輸得莫名其妙,輸得一敗塗地。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射向我,不再是試探,是赤裸裸的殺意和怨毒。
他認定是我背叛了他。
我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平靜,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和震驚。
當晚,蕭景踹開了沈府大門。
他帶著一隊禁衛,殺氣騰騰。
「沈月微!你給孤滾出來!」
他的吼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父親和府中下人,都被驚動了。
我披著外衣,從容走出。
「太子殿下,夜闖我臣子府邸,是何道理?」
他一把推開我父親,衝到我面前,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你!是你和北狄人串通好了,害我!」
他的力氣極大,捏得我手腕生疼。
「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我看著他瘋狂的樣子,甩開他的手。
「殿下,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六軍鏡》是你給我的!除了你,沒人知道那個陣法的破綻!」
「你是怎麼告訴呼延烈的?說!」
他幾乎是在咆哮。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揉著發紅的手腕。
「殿下輸了。兵法推演,是技不如人,為何要遷怒於我一個弱女子?」
「我給你的兵書,難道是假的嗎?」
他被我問得一噎。
兵書是真的,裡面的大部分陣法都精妙絕倫。
只是,他太自信,太依賴前世的記憶,也太想當然。
「你……」他氣得說不出話。
「太子殿下。」
我打斷他。
「兵法有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況,兵書是死的,人是活的。」
「沙盤之上,瞬息萬變,您完全照搬兵書,不知變通,輸了,能怪誰?」
「難道您以為,敵人會傻到讓你按部就班地布下陷阱嗎?」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臉上。
他輸,不是因為我背叛。
是因為他蠢。
他依賴我,卻又防備我。
他想利用我,卻又自作聰明。
「好,好一個沈月微!」
他指著我,手指發抖。
「你以為這樣,我就拿你沒辦法了嗎?」
「孤告訴你,我們之間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他憤然離去。
8
蕭景的報復,來得比我想像中更快、更毒。
他在老皇帝面前失了聖心。
幾個兄弟趁機發難,朝中支持他的勢力也開始動搖。
他變得愈發偏執和瘋狂。
他開始調查我。
他把我安插在東宮的眼線,拔除了一個又一個。
甚至,他開始懷疑青硯。
把青硯關起來用盡酷刑。
青硯被打得體無完膚,卻只重複一句話。
「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蕭景問不出東西,便開始從我父親的政敵入手。
他暗中支持那些一直與沈家作對的官員,給他們提供方便,讓他們搜羅沈家的「罪證」。
一時間,朝堂上彈劾沈家的奏摺堆積如山。
說我父親結黨營私,說我沈家富可敵國,有不臣之心。
捧殺局的網,再次向沈家罩來。
父親為此愁白了頭,來找我。
「微微,你和太子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不能說。
我只能安慰他:「爹,你相信我,一切都會過去的。」
我必須想個辦法,轉移他的注意力。
機會很快來了。
邊關傳來急報。
北狄撕毀盟約,大軍壓境,兵鋒直指葫蘆谷。
葫蘆谷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是我朝北境最重要的屏障。
一旦失守,北狄大軍便可長驅直入,直逼京城。
舉國震驚。
老皇帝當即召開緊急朝會。
主戰、主和兩派吵得不可開交。
最終,老皇帝力排眾議,決定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