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我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原主年輕時,牽著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站在鋼琴邊。
小姑娘扎著馬尾,笑出一顆小虎牙。
照片背面一行字,原主的筆跡:
「輕舟,八歲,第一次鋼琴比賽,二等獎。」
我把手機里的照片調出來。
病床上沈輕舟的四十七歲側臉。
沈姜宇的二十三歲證件照。
八歲那年的虎牙小女孩。
三張臉並排放著。
不用 DNA,傻子都能看出來是一家人。
我關掉手機。
低頭看著床上的人。
「沈輕舟。」
「你兒子說你攢了好多對不起。」
「那你倒是醒過來,自己說啊。」
23.
病房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什麼東西撞在門框上。
我轉頭。
沈姜宇站在門外。
他維持著撞上門框的姿勢,整個人石化了。
「奶、奶奶……您怎麼……」
「我不能來?」
「不是……」
「那你結巴什麼。」
他深呼吸。
「您……您在我媽病房吃點心?」
「嗯。」
「棗花酥?」
「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沉默三秒。
「那個……是我媽最愛吃的。」
我捏點心的手頓在半空。
低頭看手裡剩的半塊棗花酥。
再看床上的人。
「……你不早說。」
「您也沒問我。」
我把剩下半塊塞進嘴裡。
「那現在分她一半來不及了,下回吧。」
24.
沈姜宇看著我鼓著腮幫子嚼棗泥,眼眶又開始泛紅。
我趕緊咽下去,搶先開口:
「不許哭。」
他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
憋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奶奶。」
「嗯。」
「您今天怎麼沒戴假牙?」
我愣了一下。
下意識舔了舔牙床,空的。
操。
落在床頭柜上了。
我們祖孫二人,四隻眼睛,齊刷刷轉向床頭櫃。
那副潔白小巧的假牙,正安詳地躺在沈輕舟的護手霜旁邊。
在正午陽光下,折射出慈祥的光。
彈幕已經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奶奶:我就說我今天說話怎麼漏風】
【頭牌:這門親事我真的非認不可嗎】
【沈輕舟:昏迷了半年,醒來發現我媽用假牙給我陪床】
我冷靜地把假牙抄起來。
冷靜地塞進包里。
冷靜地站起來。

「那個……」
「我回車上戴。」
「你在這兒陪你媽。」
沈姜宇「……」
25.
從醫院回來第二天,原主養子蘇明仁來了。
我正坐在客廳喝參茶,保姆進來通報,說少爺到了。
少爺。
原主認這個養子二十年,從小叫到大。
「讓他進來。」我把參茶放下。
蘇明仁進門的時候,臉上堆著二十四孝好大兒的標準笑容。
身後跟著個像律師的人,西裝革履,拎公文包。
「媽!」
他快步走過來,彎腰要握我的手。
「我出差剛回來,聽說您這幾周總往外跑,擔心得睡不好覺……」
我縮手。
他握了個空。
「睡不好覺?」我上下打量他,「氣色挺紅潤的,黑眼圈都沒有。」
蘇明仁笑容僵了一會兒。
「媽您說笑了,我這是……擦了遮瑕。」
彈幕:
【誠實得好笑】
【遮瑕: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進入豪門虛偽的台詞本】
【蘇明仁:好大兒人設不能崩,遮瑕膏已就位】
26.
我沒接茬,端起參茶。
「什麼事,說吧。」
他搓搓手,在我對面的沙發坐下。
「媽,您別怪我說話直,年輕人圖的還不就是您的錢!」
我沒吭聲。
他以為我被說動了,語速加快:
「我託人打聽過了,那小子是會所頭牌。」
「您對他再好,他也是衝著您的家產來的!」
我放下茶杯。
「說完了?」
他頓住。
「說、說完了……」
「那該我了。」
我靠進沙發里,慢悠悠開口:
「我認識他兩周,花了不到十萬。」
蘇明仁一愣。
「而你上個月說要做新能源,開口就是五千萬。」
他臉色微變。
「你說誰圖的,是我的錢?」
客廳安靜了片刻。
彈幕瘋狂刷屏:
【奶奶:老娘活了七十二年,茶言茶語聽得比你吃的鹽都多】
【頭牌風評被害後光速反轉:我憑本事賣笑,你憑本事啃老】
【高下立判.jpg】
27.
蘇明仁深吸一口氣,把臉色調回神情恭順模式。
「媽,您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我就是擔心您被人騙……」
「擔心完了?」
「完、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他屁股沒動。
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媽,您今天怎麼……」
他頓了頓,似乎在措辭。
「怎麼說話跟以前不太一樣?」
我端起參茶,吹了吹浮沫。
「七十二了,更年期,正常。」
「……」
彈幕:
【蘇明仁:我懷疑我媽被奪舍了,但我沒有證據】
【更年期二十多年,奶奶你是懂養生的】
【醫生:這種情況我們一般建議掛精神科】
28.
蘇明仁站起來,沒往門口走。
他往前踱了一步,忽然換了個腔調。
「媽,我知道您為什麼對我有氣。」
我沒接話。
「二十三年了,您一直沒放下輕舟姐。」
他嘆了口氣,一臉過來人的深沉。
「可她當年是自己與人私奔,這麼多年沒回來過。」
「而我才是陪在您身邊這麼多年的人。」
他迎上我的視線,一字一頓:
「遺囑的事,您是不是該重新考慮一下?」
客廳安靜了。
連窗外麻雀蹬腿起飛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看著他。
三十七歲的人了,保養得宜,西裝革履,眉眼間滿是志在必得。
二十年。
原主給過他多少?
豪宅、名車、公司股份、人脈資源。
29.
我沒說話。
玄關處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蘇先生。」
蘇明仁轉頭。
沈姜宇站在門口。
今天沒穿會所制服,一件舊衛衣,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手裡拎著保溫袋,袋口露出半盒切好的水果。
蘇明仁上下打量他一眼。
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哦,這位就是傳說中的……」
他拖長語調。
「會所頭牌?」
沈姜宇沒說話,只是把保溫袋放在茶几上。
蘇明仁往前邁了一步,皮笑肉不笑:
「小伙子,在會所上班挺辛苦的吧?」
「聽說你伺候人的功夫很厲害,我媽這兩周可沒少賞你。」
「豪宅的大門,可沒那麼好進的。」
客廳氣氛降到冰點。
彈幕開始刷:
【頭牌快反擊啊!懟他!】
【奶奶怎麼不說話,急死我了】
【奶奶一定是在憋大招,信我】
30.
我把茶杯放下。
清了清嗓子。
「明仁啊。」
蘇明仁立刻轉過來,滿臉孝子賢孫:「媽,您說。」
我慈祥地笑了笑。
往旁邊一指。
「介紹一下,這就是你在會所上班的……大侄子。」
「媽、媽您說……什麼?」
我笑眯眯地。
「大侄子啊。」
「你輕舟姐的兒子,也是你外甥。」
「論輩分, 他不該叫你一聲舅舅嗎?」
蘇明仁的臉像調色盤一樣好看。
他張了張嘴。
沒發出聲音。
又張了張嘴。
「……輕舟姐的兒子?」
蘇明仁扶著沙發靠背,慢慢坐下來。
整個人像一棵被颱風反覆蹂躪的歪脖子樹。
彈幕已經笑瘋了:
【哈哈哈哈哈哈蘇明仁 CPU 燒了】
【大侄子三個字殺傷力堪比核彈】
【蘇明仁:我不是來爭家產的,我是來認親的】
31.
蘇明仁終於找回了語言功能。
他看著我,聲音有點劈叉:
「媽, 您……您什麼時候知道的?」
「兩周前。」
「那您怎麼沒告訴我?」
「你也沒問啊。」
蘇明仁:「……」
沈姜宇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蘇明仁, 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有點刻意。
「舅舅。」
蘇明仁虎軀一震。
那聲「舅舅」像一道驚雷,劈得他外焦里嫩。
「你、你先別叫我舅舅……」
「那叫什麼?」
他噎了三秒, 憋出一句:
「……叫什麼都行, 先別叫舅舅。」
沈姜宇點點頭。
「好的,蘇先生。」
蘇明仁:……
彈幕:
【蘇先生這個稱呼, 比舅舅還扎心】
【頭牌:你不配當我舅舅】
【蘇明仁:我請求重新開庭】
【駁回】
32.
遺囑那事過去沒幾天, 除夕到了。
大宅里就剩我和保姆兩個人。
保姆問我年夜飯吃什麼, 我說不在這兒吃。
她問去哪兒。
我想了想。
「醫院。」
下午三點,我進了沈輕舟的病房。
沈姜宇看見我, 愣了一下。
我從包里掏出一樣東西。
一隻樟木箱子, 巴掌大。
是原主藏在閣樓那個大箱子裡的。
沈姜宇走了過來。
「這是什麼?」
「你媽的。」
他蹲下來。
我把箱子打開。
裡面是一摞信封。
沒有郵戳, 沒有收件人地址。
只有開頭一個字:媽。
33.
我看著那摞信封。
這是原主女兒小時候寫給她的。
原主卻一封都沒收到過。
她那時在幹嘛?
在收購紡織廠。
在跟對家搶地皮。
在應酬到凌晨三點, 吐在辦公室的垃圾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