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低頭看他。
七十多歲的老腰實在彎不下,只好拍拍他緊繃的肩膀。
「年輕人,終於領悟到『錢難賺,屎難吃』的道理了?」
沈姜宇點頭,接著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顫抖著雙手捧到我面前,像捧著聖旨。
「道理我都懂,但是奶奶……您先看看這個!」
我狐疑地接過,展開。
一行加粗黑體字猛地扎進眼睛。
經鑑定,沈姜宇與蘇蓮荷符合祖孫親緣關係。
12.
停車場那晚,我沒讓他起來。
不是心狠,是他抱太緊,我抽不動腿。
最後還是司機下來,一根一根掰開他手指。
把我從那個死亡擁抱里解救出來。
車開出去二百米,我從後視鏡看了一眼。
他還跪在原地,膝蓋釘在地面上,像棵被雷劈過的小白菜。
手裡攥著那張疊成豆腐乾的 DNA 報告,一動沒動。
13.
那晚到家,我失眠到後半夜。
不是因為多了個孫子,而是想這孫子到底圖什麼?
圖錢?
他都跪著滑跪三米了,圖錢早該開口。
圖人?
七十二歲的乾巴老太太,他圖什麼,圖我假牙能泡酒?
圖家產?
那更應該跪舔,不是跪著遞 DNA 報告。
我把枕頭翻了個面,壓住半張臉。
腦子裡全是那句「奶奶,假牙我也能吞」。
看來他是真餓了啊。
14.
這幾天我都沒再去會所。
直到第四天,經理電話打過來了。
聲音透著小心翼翼。
「蘇老夫人,小李說給您留了您最愛的包間……」
「最近忙。」
「哦哦,那您忙,等您有空再來……」
他頓了一下,壓低聲:
「那個,小沈這兩天請了病假。」
我捏著電話沒吭聲。
「也沒大病,就是……」
經理好像在措辭。
「就是膝蓋腫了,髕前滑囊炎,醫生讓靜養。」
「跪的?」
「……對。」
我掛了電話。
15.
又過了幾天,我出現在會所停車場,沒進大門。
剛搖下車窗,一道人影從消防通道竄出來。
他站在車窗外,彎著腰,臉湊近車窗縫隙。
「奶奶。」
嗓子比上次還啞。
「您怎麼不來了?」
我上下打量他。
白襯衫扎進西褲,頭髮打理過了,臉也刮乾淨了。
就是膝蓋那兒鼓囊囊一圈,明顯綁著護具。
「腿好了?」
「好了。」
「好了就站著,別蹲。」
「我沒蹲,我這是……站著。」
「……」
我沉默片刻。
「上車。」
16.
他坐進副駕駛。
一米八幾的個子縮成一團,護具頂到手套箱,空間明顯不夠。
他沒敢調座椅。
我也沒讓司機幫他調。
「報告單呢?」
他從內襯口袋掏出來。
我展開又看了一遍。
「你什麼時候拿的樣本?」
「您第一次來會所那晚。」
「所以你就蹲在包廂里撿我頭髮?」
他沒吭聲。
彈幕從我腦子裡呼嘯而過:
【本以為是愛情片,結果是刑偵片】
【別人追富婆:送花送禮送溫暖,他追富婆:偷毛髮送檢 DNA】
【你還真別說,這賽道零競爭對手】
17.
我把報告單疊好,塞進他襯衣口袋。
「你媽叫什麼?」
「沈輕舟。」
「你爸呢?」
他頓了一下。
「不想提,他就不是個東西。」
「她人在哪?」
「醫院,植物人,半年了。」
車廂里安靜下來。
他偏頭看著窗外,後腦勺對著我。
「她出事之前,」他聲音低下去,「每天都在念叨外婆。」
「她說年輕時候不懂事,外婆對她那麼好,她卻覺得是壓迫。」
「跑的時候頭都沒回。」
「後來想回,回不去了。」
他喉結滾了一下。
「她攢了好多句對不起,攢到不會說了。」
我沒接話。
窗外有車駛過,尾燈拖出一道光。
半晌,我開口:
「你當我是你奶奶,圖什麼?」
他轉過來。
眼眶紅透,可憐巴巴。
「不圖什麼。」
「就是我媽攢的那些對不起,得有人收。」
「您不收,她就永遠欠著。」
18.
我們開車去了第一人民醫院。
病床躺著一個女人,兩鬢白髮,安靜得像瓷人。
我站在床邊,低頭打量著她。
手指枯瘦,關節有老繭。
年輕時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
私奔後把一輩子細皮嫩肉都還給了生活。
沈姜宇在旁邊輕聲說:「媽,外婆來看你了。」
儀器滴答響。
沒回應。
我伸手,握住那隻枯瘦冰涼的手。
原主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我攔都攔不住。
「沈輕舟。」我開口。
嗓子不知道怎麼就啞了。
「你攢的那些對不起……」
我頓了一下。
「媽媽收到了。」
儀器還是滴答響。
沈姜宇也沒說話。
病房裡只有儀器的滴答聲。
19.
半晌,我清了清嗓子,把手抽回來。
「那個……」
我偏頭看他。
「你媽住院費多少?」
他愣了一下。
「每個月……八萬左右。」
我點點頭。
從包里摸出一張卡,拍在他手裡。
「住院費續上了,以後你就不用去會所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卡,喉結滾了三滾。
「當然,你非要去,奶奶也可以再點你。」
他嘴唇動了半天,擠出一句:
「奶奶……」
「別哭。」
「我沒哭。」
他抬手蹭了一下眼睛。
他蹭完左眼蹭右眼,蹭完右眼又蹭左眼。
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兩隻袖子都蹭濕了。
我嘆了口氣。
「行了。」
「膝蓋好了來家吃飯。」
他抱著點心盒子,紅著眼眶看我。
「奶奶,家在哪?」
我想了想。
還真不知道。
原主那個大宅,空得像停屍房,二十年沒人氣兒了。
「等我回去問問保姆。」
「……您住哪兒都不知道?」
「七十二了,記性不好,正常。」
20.
從醫院回來的路上,我把原主的記憶又翻了一遍。
原主女兒沈輕舟,二十三年前確實跟一個黃毛私奔。
我靠在后座上,捏著那張 DNA 報告單,陷入沉思。
沉思的核心問題是:
這孫子,到底是不是我孫子?
報告單也可以是 P 的,淘寶五十塊一張,還包郵。
何況這小子是會所頭牌,頭牌最擅長什麼?
演戲。
第一天見面那個眼神淬冰的冰山美人。
半個月後跪著滑進車底的淋雨金毛。
無縫切換,零幀起手。
這種人說的話,能信?
我讓司機把車停在路邊,掏出老花鏡。
對著報告單上的鋼印、日期、檢測機構逐行逐字研究了會兒。
然後撥通了周律師的電話。
「周律,幫我查個 DNA 鑑定機構,看資質齊不齊。」
21.
兩小時後,周律師回電。
「老夫人,那家機構是衛健委認證的正規三甲,資質齊全。」
「報告單編號能在官網查到,存檔日期兩周前,送檢人沈姜宇。」
周律師繼續說:「另外,老夫人,我查了一下這個沈姜宇的底。」
「他母親沈輕舟半年前因意外腦外傷成為植物人。」
「父親唐威,無業,有賭博前科,現任妻子張桂香,繼女唐婷婷。」
「沈姜宇本人……」
他頓了一下。
「今年二十三,省內重點大學畢業,去年剛拿到學位證。」
「母親出事後,他找過唐威借錢,被趕出門。」
「三個月前入職雲楓會所,入職那天起,沒缺過一天班。」
我沒說話。
周律師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輕輕問:「老夫人,需要我做進一步核實嗎?」
「……不用了。」
我掛了電話。
我上輩子二十三歲,加班加到猝死,卡里餘額沒破過五位數。
他二十三歲,跪著賺錢給媽續命,膝蓋還跪出滑囊炎。
22.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醫院。
沒叫沈姜宇。
一個人拄著拐杖,摸到神經內科住院部。
沈輕舟還是老樣子,安靜地躺著,儀器滴答響。
我在床邊坐下,把那盆快蔫的水仙挪到窗台上。
接著我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原主年輕時,牽著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站在鋼琴邊。
小姑娘扎著馬尾,笑出一顆小虎牙。
照片背面一行字,原主的筆跡:
「輕舟,八歲,第一次鋼琴比賽,二等獎。」
我把手機里的照片調出來。
病床上沈輕舟的四十七歲側臉。
沈姜宇的二十三歲證件照。
八歲那年的虎牙小女孩。
三張臉並排放著。
不用 DNA,傻子都能看出來是一家人。
我關掉手機。
低頭看著床上的人。
「沈輕舟。」
「你兒子說你攢了好多對不起。」
「那你倒是醒過來,自己說啊。」
23.
病房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什麼東西撞在門框上。
我轉頭。
沈姜宇站在門外。
他維持著撞上門框的姿勢,整個人石化了。
「奶、奶奶……您怎麼……」
「我不能來?」
「不是……」
「那你結巴什麼。」
他深呼吸。
「您……您在我媽病房吃點心?」
「嗯。」
「棗花酥?」
「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沉默三秒。
「那個……是我媽最愛吃的。」
我捏點心的手頓在半空。
低頭看手裡剩的半塊棗花酥。
再看床上的人。
「……你不早說。」
「您也沒問我。」
我把剩下半塊塞進嘴裡。
「那現在分她一半來不及了,下回吧。」
24.
沈姜宇看著我鼓著腮幫子嚼棗泥,眼眶又開始泛紅。
我趕緊咽下去,搶先開口:
「不許哭。」
他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
憋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奶奶。」
「嗯。」
「您今天怎麼沒戴假牙?」
我愣了一下。
下意識舔了舔牙床,空的。
操。
落在床頭柜上了。
我們祖孫二人,四隻眼睛,齊刷刷轉向床頭櫃。
那副潔白小巧的假牙,正安詳地躺在沈輕舟的護手霜旁邊。
在正午陽光下,折射出慈祥的光。
彈幕已經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奶奶:我就說我今天說話怎麼漏風】
【頭牌:這門親事我真的非認不可嗎】
【沈輕舟:昏迷了半年,醒來發現我媽用假牙給我陪床】
我冷靜地把假牙抄起來。
冷靜地塞進包里。
冷靜地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