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只有一個字。
就像我當初，接過那個孩子時，說的那個「好」一樣。
平靜，順從，無懈可擊。
顧澤，我們的遊戲，正式進入倒計時了。
你準備好了嗎？
我很期待，你臉上那張虛偽的面具，碎裂時的表情。
10
晚餐在瀾軒最雅致的包廂。
顧梓軒顯然玩累了，但精神亢奮，小嘴叭叭個不停，向顧澤描述各種遊樂設施多麼有趣。
顧澤耐心聽著，不時給他夾菜，擦嘴，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媽媽，你今天沒去，好可惜哦。」
顧梓軒忽然轉向我，眨巴著大眼睛，「那個旋轉木馬可漂亮了！爸爸說下次再帶我去，媽媽你也一起去好不好？」
顧澤也含笑看過來，帶著鼓勵和隱隱的期待。
仿佛我們真的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
我放下湯匙，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微笑。
「好啊。下次一定。」
語氣聽不出任何異樣。
顧澤似乎很滿意我的融入，親自盛了一碗湯放在我面前。
「嘗嘗這個松茸燉雞，瀾軒的招牌，你最近氣色不太好，多補補。」
我道了謝，舀起一勺，湯汁鮮美，卻味同嚼蠟。
飯至中途，顧梓軒嚷著要去洗手間。
顧澤立刻起身：「爸爸帶你去。」
「不用了，」我攔下他，也站起來，拉住顧梓軒的小手，「我帶他去吧。你坐著休息。」
顧澤有些意外，但隨即露出欣慰的表情：「也好。」
我牽著顧梓軒走出包廂。
走廊靜謐，燈光柔和。
小傢伙的手心有些汗濕，悄悄想抽回去。
我稍稍用力，握緊了。
他仰頭看我，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慌亂。
兒童洗手間在走廊盡頭。
我站在門外等候。
裡面傳來水聲，還有孩子輕輕哼歌的聲音。
很快，顧梓軒出來了，小手濕漉漉的。
我抽出紙巾，蹲下身，仔細替他擦乾每一根手指。
動作輕柔，像任何一個疼愛孩子的母親。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他清澈卻隱含不安的眼睛，笑了笑。
「小軒，玩得開心嗎？」
他點點頭：「開心。」
「爸爸對你好嗎？」
「……好。」
「那，」我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慢悠悠地問，「你想不想見見你的……親爸爸？」
顧梓軒猛地一顫，眼睛驟然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小臉瞬間褪去血色。
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有瞳孔劇烈收縮著，泄露了極度的恐懼。
我鬆開手，站起身，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問，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走吧，爸爸該等急了。」
我重新牽起他冰涼的小手，轉身往回走。
掌心那隻小手，抖得厲害。
11
回到包廂，顧澤正看著手機，眉頭微鎖，似乎在處理什麼消息。
見我們回來，他收起手機，笑著問：「怎麼去了這麼久？」
「人有點多，排隊。」我溫聲解釋，將顧梓軒領回座位。
小傢伙低著頭，悶聲不響地扒拉碗里的米飯，再也沒了剛才的活潑。
顧澤察覺異樣，摸了摸他的額頭：「怎麼了小軒？不舒服？」
顧梓軒飛快地搖頭，躲開他的手，聲音細若蚊蚋：「沒有……睏了。」
顧澤只當他是玩累了，也沒多想，柔聲道：「那快點吃，吃完回家睡覺。」
這頓飯的後半段，在一種微妙的沉寂中結束。
顧梓軒偶爾偷瞄我，一觸到我的目光，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縮回去。
顧澤心事重重，似乎被剛才那通消息攪擾，沒太留意孩子的異常。
只有我，胃口似乎好了不少，甚至多吃了半碗飯。
回家的車上，顧梓軒靠著兒童安全座椅睡著了，眼角似乎還有未乾的淚痕。
顧澤開著車，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知語，」他欲言又止，「下周末，爸媽那邊有個家庭聚會，意思是……想把小軒正式介紹給親戚們。」
我望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語氣平淡：「應該的。畢竟是顧家的孩子。」
顧澤似乎鬆了口氣：「你能這麼想就好。爸媽年紀大了，喜歡熱鬧，也想多見見孫子。明晴那邊……到時候我讓她也回來一趟。」
「不必了。」我打斷他，「明晴比賽後還有集訓和學術交流，很重要。別耽誤孩子正事。」
顧澤愣了一下，眉頭又蹙起來：「家庭聚會也是正事。她是姐姐，總要見見弟弟。」
「見面不急在一時。」
我轉過頭，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夜色中有些模糊，「以後有的是機會，不是嗎？」
顧澤似乎聽出我話裡有話，側目看了我一眼，但見我神色如常，最終只是「嗯」了一聲，沒再堅持。
12
車子駛入別墅車庫。
我抱著睡熟的顧梓軒下車，將他送回臥室，蓋好被子。
孩子睡夢中也不安穩，睫毛顫動著。
我在他床邊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輕輕帶上門。
回到主臥，顧澤已經洗完澡，靠在床頭看平板電腦。
我徑直走進衣帽間，打開最裡面的首飾櫃，取出一個天鵝絨盒子。
裡面是一對鑽石耳釘，款式簡約，是我三十歲生日時，顧澤送的禮物。
當時他正焦頭爛額處理一筆失敗的投資，禮物是讓秘書隨便選的。
我幾乎沒戴過。
但現在，我取出來，對著鏡子，慢慢戴在耳垂上。
冰涼的觸感。
「怎麼想起戴這個了？」顧澤不知何時走到衣帽間門口，有些詫異地看著我。
我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耳釘的位置，微微一笑。
「突然覺得，放著可惜了。」
「好看。」他走過來，從後面環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肩頭，看著鏡中的我們，「你戴什麼都好看。」
鏡子裡，男人英俊，女人溫婉，看似璧人一對。
他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帶著熟悉的沐浴露香氣。
曾經，這樣的親昵能讓我心跳加速。
現在，只剩下冰冷的膩煩和憎惡。
我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放鬆，甚至向後靠了靠。
「顧澤，」我輕聲開口，目光落在鏡中他微微閉著眼享受溫存的臉上，「你還記得，我們結婚時，你說過的話嗎？」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嗯？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說，這輩子，絕不負我。」
他摟著我的手臂緊了緊，聲音低沉了些：「當然記得。知語，我……」
「我信了。」我打斷他，語氣依舊輕柔，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所以這十年，我努力做一個好妻子，好兒媳，好母親。」
「你做得很好，所有人都這麼說。」他吻了吻我的側頸，「是我有福氣。」
福氣？
我幾乎要笑出聲。
「顧澤，」我慢慢轉過身，面對著他，抬手撫上他的臉頰，眼神專注，仿佛盛滿了深情，「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會記得我們是一家人，對嗎？」
他眼底掠過一絲疑惑，但很快被柔情覆蓋，握住我的手：「當然。你和明哲，還有小軒，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我點點頭，收回手，順勢推開他。
「不早了，睡吧。明天還要送小軒去幼兒園面試。」
我率先走出衣帽間，卸妝，洗漱，上床，背對他躺下。
顧澤在床邊站了片刻，也躺了下來。
黑暗中，我們同床異夢，中間隔著無形的深淵。
我知道他沒睡。
大概在回味今晚的溫馨，或者盤算如何讓顧梓軒在家族聚會上一鳴驚人。
而我，在默默倒數。
倒數那個即將到來的，足以摧毀他所有幻想的時刻。
家族聚會？
很好。
那就讓所有重要的親戚們一起見證吧。
見證顧家這位新來的小少爺，究竟是個怎樣的笑話。
顧梓軒，蘇婉，顧澤……
你們加諸在我身上的，我會在聚光燈下，百倍奉還。
我閉上眼睛，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睡吧。
好戲，就要開場了。
13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顧澤忙於工作，以及為顧梓軒的幼兒園入學和周末家族聚會做準備。
他甚至親自去挑選了幾套給顧梓軒在聚會上穿的小禮服，拿回來興致勃勃地讓我看。
「這套怎麼樣？襯小軒的膚色。」
「還好。」
我瞥了一眼，繼續修剪茶几上的插花。
「你好像沒什麼興趣？」
顧澤放下衣服，坐到我身邊，審視著我的側臉。
「興趣？」我剪掉一枚多餘的葉子，「孩子穿什麼都可愛。你決定就好。」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問：「知語，你是不是……還在介意小軒的事？」
我放下剪刀，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靜無波：「介意什麼？他不是已經叫我媽媽了嗎？」
顧澤被我的話噎了一下，神色有些複雜。
「我知道這件事對你很不公平，是我虧欠你。但我保證，以後會對你們母子更好。小軒是個懂事的孩子，他也會尊重你，親近你。我們一家人，會越來越好的。」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神里滿是憧憬。
仿佛只要他單方面宣布一家人，所有的傷害和背叛就能一筆勾銷。
「我相信你。」
我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剪刀，「花有點亂了，我再修修。」
顧澤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色微變，起身走到陽台去接聽。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隱約捕捉到幾個詞：「……下周……打給你……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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