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我聽見醫院花園裡的麻雀在吵架。
【那家大人心真黑,醫生都說能治好,非說沒錢。】
【我都聽見了,為了給還在肚子裡的弟弟攢首付,要把這丫頭帶去鄉下扔井裡。】
【哎,這丫頭還傻樂呢,以為回家有肉吃。】
我不樂了。
手裡的饅頭突然就不香了。
我沒有哭鬧,只是默默把饅頭渣喂給了它們。
突然。
一隻傲嬌的鸚鵡攔住了我。
【小孩,想活命嗎?】
【我主人是全世界最厲害的爹,送你要不要?】
1
我蹲在花壇邊,看著這隻五顏六色的大鳥。
它長得很神氣,羽毛油光水滑,腳上還戴著個金圈圈。
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鳥。
我不怕它。
只是有點懷疑。
我小聲問:「新爹?會打人嗎?」
鸚鵡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打不打,就是有點面癱,人傻錢多。】
【我看你骨骼清奇,能聽懂鳥語,正好給我當個鏟屎丫頭。】
【包吃包住,頓頓有肉,干不幹?】
頓頓有肉?
我咽了咽口水。
自從查出病來,我已經好久沒吃過肉了。
媽媽說,肉太貴,錢要留著給弟弟買奶粉。
雖然弟弟還在媽媽肚子裡,只有蠶豆那麼大。
但他已經比我重要了。
我想活命。
也想吃肉。
我點了點頭:「干。」
鸚鵡滿意地拍拍翅膀。
【妥了!在這等著,我去搖人!】
它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這時候,爸爸走了過來。
他一臉不耐煩,伸手拽我的胳膊。
「死丫頭,磨蹭什麼?車都在門口等半天了。」
他手勁很大,抓得我生疼。
我沒喊疼。
因為喊了也沒用,還會挨罵。
媽媽跟在後面,摸著微隆的肚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招招,別怪爸媽狠心。」
「你這病是個無底洞,家裡實在沒錢了。」
「把你送回鄉下奶奶家,那邊空氣好,說不定就好了。」
她在撒謊。
奶奶早就死了。
鄉下老家那個院子裡,就有一口枯井。
麻雀說得對。
他們是要殺了我。
我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爸爸鬆了口氣,點了根煙。
「還算懂事,走吧。」
我跟著他們往醫院門口走。
一步三回頭。
那隻花哨的大鸚鵡還沒回來。
它會不會是騙我的?
畢竟爸爸媽媽都會騙我,我又怎麼能相信一隻鳥呢。
2
爸爸找朋友借了一輛破舊的麵包車。
車裡一股霉味和煙味,我不舒服,想咳嗽。
但我忍住了。
爸爸最煩我咳嗽,說我是癆病鬼,晦氣。
車子開動了。
我趴在後車窗上,拚命往外看。
醫院的大樓越來越遠。
突然。
天空中出現了一個綠色的影子。
是那隻鸚鵡!
它飛得好快,像個綠色的小炮彈。
一邊飛一邊還在罵罵咧咧。
【一定要跟上啊!累死鳥了!】
【那老登怎麼開得這麼快!趕著去投胎嗎!】
我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希望。
它沒騙我。
它真的搖人去了。
我想朝它揮揮手,告訴它,我在這兒。
但是媽媽坐在我旁邊,死死盯著我。
「看什麼看?坐好!」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黑色的塑料袋。
「一會兒到了地方,把這個套頭上。」
我問:「為什麼要套頭?」
媽媽眼神閃躲了一下。
「怕你冷,防風。」
我是小,但我不是傻。
現在是夏天,三十多度。
套上塑料袋,不是防風,是怕我死的時候記住他們的臉吧?
或者是怕我變成厲鬼回去找他們?
我沒說話,乖乖接過了袋子。
手裡攥得緊緊的。
車子一路顛簸。
從柏油路開到了土路。
周圍的房子越來越少,樹越來越多。
荒涼得可怕。
那是去鄉下老家的路。
也是我的黃泉路。
我看著窗外那個始終跟著的小黑點。
心裡默默念著:
大鳥,大鳥,你可一定要追上啊。
要是你也追不上。
我就真的沒有明天了。
3
天快黑的時候,車停了。
停在一個破敗的院子門口。
院牆塌了一半,裡面長滿了雜草。
那口枯井就在院子正中間,像一張黑洞洞的大嘴。
爸爸下了車,四處張望了一下。
確定沒人,才打開車門,一把將我扯了下來。
「到了,下來!」
我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媽媽沒下車。
她坐在副駕駛上,把車窗搖上去了一半,似乎不想看接下來的畫面。
爸爸拽著我,往院子裡走。
越走越近。
那口井散發著一股腐爛的味道。
我聽見井底有老鼠在那吱吱叫。
【又有吃的掉下來了?】
【是人肉嗎?好久沒吃人肉了。】
我渾身發抖。
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
我不想死。
更不想被老鼠吃掉。
我開始掙扎,用腳蹬地,用手去摳門框。
「我不進去!爸!我不進去!」
這是我第一次反抗。
爸爸急了。
他揚起巴掌,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閉嘴!再叫喚我現在就掐死你!」
我的臉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響。
但我不敢哭了。
因為爸爸的眼神好兇。
像要吃人。
他把我拖到井邊。
拿起那個黑色塑料袋,就要往我頭上套。
「招招,你也別怪爸。」
「你弟以後要買房,要娶媳婦,壓力大啊。」
「你活著也是受罪,不如早點投胎,下輩子投個富貴人家。」
塑料袋遮住了我的視線。
世界變成了一片漆黑。
我感覺到身體騰空了。
爸爸把我抱了起來,舉到了井口上方。
我的腳底懸空。
下面就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和那群等著吃肉的老鼠。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大鳥。
你怎麼還沒來啊?
就在這時。
天空中傳來一聲尖厲的怒吼。
「傻 X!放開那個女孩!」
是大鳥,它這回說的是人話。
4
爸爸被嚇了一跳。
手一抖,差點把我直接扔下去。
「什麼東西?」
他抬頭看去。
只見一隻碩大的金剛鸚鵡,像轟炸機一樣俯衝下來。
直奔他的面門。
「啊!」
爸爸慘叫一聲。
那鸚鵡的爪子極利,一下子就在他臉上抓出三道血痕。
爸爸吃痛,手一松。
我掉了下來。
但我沒有掉進井裡。
因為我剛才死死抓住了爸爸的衣領。
我和他一起滾在滿是雜草的地上。
塑料袋掉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看見那隻鸚鵡盤旋在半空,威風凜凜。
嘴裡還在用鳥語輸出:
【你是人嗎?虎毒還不食子呢!】
【長得丑想得美,還想生兒子?我看你像個孫子!】
【這丫頭我看上了,誰敢動她一根汗毛,老子啄瞎他的眼!】
爸爸捂著臉,氣急敗壞。
「哪來的野鳥!老子弄死你!」
他從地上抄起一塊磚頭,就要往天上砸。
媽媽也從車上下來了。
看見這場景,嚇得尖叫:「志強!怎麼回事?」
爸爸吼道:「這破鳥瘋了!快幫忙!」
就在他們準備圍攻鸚鵡的時候。
遠處傳來了一陣轟鳴聲。
像打雷一樣。
越來越近。
地面上的石子都在震動。
緊接著。
幾道刺眼的車燈光柱,像利劍一樣刺破了昏暗的夜色。
直接照在了我們身上。
爸爸媽媽被晃得睜不開眼,伸手去擋。
一輛、兩輛、三輛……
足足十幾輛黑色的越野車,像鋼鐵野獸一樣,把這個破院子團團圍住。
車門齊刷刷打開。
下來兩排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保鏢。
個個人高馬大,氣勢洶洶。
最後。
中間那輛加長豪車的門緩緩打開。
一隻鋥亮的皮鞋踏了下來。
緊接著,是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高大男人。
他長得很英俊。
但眼神很冷。
比井底的風還要冷。
他看都沒看我爸媽一眼。
徑直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鸚鵡,立刻收起了翅膀。
乖巧地落在他的肩膀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耳朵。
再次開口說起了人話,語調奇奇怪怪:
「主人,就是這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