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一說完，房間裡響起一片嗡嗡的聲音，那些聲音里充滿了憤怒。
我飄在媽媽身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
媽媽，你還是覺得我笨，對嗎？
黑袍子的男人敲了敲桌子，房間又安靜下來。
他說：
「現在，向法庭呈上最後一份證據。」
一個穿著制服的阿姨走上來，她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袋子，裡面裝著的，是我的畫。
它們被一張一張地投射到牆上的大螢幕上。
第一張，是那個彩虹天空下的「幸福的一家人」。
第二張，是我穿著公主裙在舞台上跳舞。
第三張，是我和哥哥手拉著手，旁邊寫著「最好的哥哥」。
……
整個房間裡，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個被媽媽稱為「廢物」的我，心裡藏著的五彩斑斕的世界。
爸爸已經泣不成聲。
而媽媽，她一動不動地盯著螢幕，盯著那張畫著公主裙的畫。
她的冷靜和理論，在這些稚嫩又充滿生命力的線條面前，好像一下子就碎掉了。
黑袍子的男人問她：
「這就是你口中，會讓她分心、毫無用處的愛好嗎？」
媽媽沒有回答。
她的嘴唇哆嗦著，許久，才發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
「我錯了……」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著螢幕上的我，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
「是我錯了……我因為自己可笑的傲慢，親手……親手毀掉了最珍貴的寶物……」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說，她錯了。
不是因為她害怕懲罰，也不是因為別人的指責。
而是因為我的畫。
她終於承認，我不是廢物。
可我已經聽不到了。
8
那個穿著黑袍子的男人，用一把小木槌，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
他說，爸爸媽媽有罪。
他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住在一個很小的房子裡，很久很久都不能回家。
我看著兩個穿著制服的叔叔，把他們帶走了。
媽媽沒有回頭，爸爸的背駝得更厲害了。
我們那個曾經掛著「書香門第」牌匾的家，一夜之間就散了。
哥哥跟著爺爺奶奶回了家。
他變得不愛說話了。以前，他最喜歡在飯桌上得意洋洋地背誦《湯頭歌訣》，現在，他連飯都很少吃。
媽媽以前最喜歡讓他背的《中藥材大全》，那本厚厚的、金邊的書，被他從書架上拿下來，扔進了房間的角落裡，再也沒碰過。
爺爺奶奶以為他只是傷心，勸他不要耽誤了功課。
可哥哥搖了搖頭。
他走進我那間小小的、很久沒人住的房間，在床底下，翻出了我藏起來的那個畫盒。
他拿出我的畫筆和畫紙，坐在我以前的書桌前。
他一點都不會畫畫。
他握著筆的手，抖得厲害，就像那天在法庭上看到我畫作的媽媽。
第一筆下去，顏料就在紙上暈開了一大片，像一滴眼淚。
他在畫我。
可他畫的臉是歪的，眼睛一個大一個小，頭髮像亂糟糟的雜草。一點都不像我，很醜。
他把畫紙揉成一團，狠狠地扔在地上，然後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起來。
我飄過去，停在他身邊，想告訴他，沒關係的哥哥，你畫得很好。
可他聽不見。
哭了很久，他抬起通紅的眼睛，又從地上撿起一張乾淨的畫紙，重新開始。
一遍，兩遍，三遍……
書桌上，地上，很快就扔滿了畫壞了的、被揉成一團的我的臉。
但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不耐煩。
從前，他總是嘲笑我笨，嘲笑我連最簡單的藥理都記不住。
現在，他正用著最笨的方法，一點一點地，想要把我重新畫出來。
9
今天, 是哥哥的第一場畫展。
畫展的名字叫「我的妹妹」。
展廳里來了很多人，他們在一幅幅畫前停下，小聲地交談著。
那些畫上，全都是我。有在院子裡追蝴蝶的我, 有躲在門後偷偷看哥哥的我，還有被媽媽罰站、偷偷抹眼淚的我。
哥哥就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 不再是那個會搶答問題的小男孩了。
他沉默地看著來往的人群，像一尊雕塑。
展廳的正中央，掛著最大的一幅畫, 畫的名字叫「薄荷」。
畫上，一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小女孩，被一群眼睛發著綠光的狼包圍著。
她的衣服破破爛爛, 臉上卻帶著笑。
她伸出小小的手, 手裡捏著一⽚翠綠的葉⼦，遞向了離她最近的那頭狼。
所有人都被這幅畫鎮住了，展廳⾥安靜得可怕。
就在這時, ⻔口走進來兩個⼈。
一男一女，頭髮都白了，背也駝了, 臉上全是溝壑。
他們是出獄後的爸爸和媽媽。
他們⼀眼就看到了那幅「薄荷」。
他們慢慢地走過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沉重又艱難。
他們站在畫前, 仰著頭, 看了很久很久。
我飄在他們⾝邊，看著媽媽的嘴唇在顫抖, 看著爸爸的身體在搖晃。
然後，他們沒有任何徵兆地, 直直地跪了下去。
「撲通」兩聲，在這安靜的展廳⾥，格外響亮。
他們哭了。不是那種壓抑的嗚咽，而是像兩個迷路的孩⼦⼀樣，嚎啕大哭，把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周圍的人都驚呆了, 哥哥轉過身, 看著跪在地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遲來了許多年的悔恨，看著他們永⽆⽌境的痛苦。
我忽然感覺，身上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消失。
那種被困住的感覺，那種⽆法離開的沉重感, 都在慢慢地散去。
我最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爸爸媽媽。
又看了⼀眼站在遠處, 像個陌生人⼀樣看著他們的哥哥。
最後, 我看了⼀眼畫⾥那個被狼群包圍，卻依舊微笑著遞出薄荷葉的自己。
我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透明。
我曾愛過這個世界，也曾恐懼過這個世界。
現在, 都結束了。
我的身影，在展廳明亮的燈光下，漸漸化為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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