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在中藥里叫什麼?」
我看著眼前散發著清香的綠色葉子,支支吾吾:
「這個……」
還沒等我說完,媽媽憤怒地把葉子塞進我的喉嚨。
「我是中藥學博士,你爸是中藥世家傳人,你哥哥更是把中藥材大全背得滾瓜爛熟!」
「怎麼到你這連個薄荷也不認識!真是廢物!」
我被嗆得滿臉通紅:
「不是的媽媽……我不是廢物……」
不聽我解釋,媽媽直接把我扔到了藥田邊上的大山。
「什麼時候找到一百株薄荷,什麼時候才可以下山!」
我趴在土地里一點一點地辨認。
可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一雙綠油油、冒著亮光的眼睛。
媽媽,我好像找不到一百株薄荷了。
1
「你七歲了,連最簡單的薄荷都認不出來!」
我捂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不是的媽媽……」
她不再多言,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被她拖著,踉踉蹌蹌地離開了藥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藥田邊緣那片黑黢黢的山林。
那是我們被反覆告誡不能獨自靠近的地方。
在山路的入口,媽媽終於停了下來。
她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冰冷的、金屬質感的東西。
她一言不發地將它「咔噠」一聲吸在了我外套的領口,冰涼的觸感緊貼著我的鎖骨下方。
「這是監控攝像頭,二十四小時對著你。什麼時候找到一百株薄荷,什麼時候回家。」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媽媽!媽媽你別走!我認識!那是薄荷!那是薄荷啊!」
我終於哭喊出來,朝著她的背影追去。
可腳下是崎嶇不平的山路,我跑得太急,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狠狠絆倒,整個人撲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掌心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我抬起頭,淚水模糊的視線里,媽媽的身影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點,迅速消失在暮色籠罩的藥田盡頭。
脖子上的攝像頭閃著紅光,像一隻冷冰冰的眼睛。
我知道,媽媽正在那頭看著我。
山裡的風好冷,我想回家。
我從地上爬起來,拍掉身上的土,開始在雜草叢中艱難地尋找。
我的手很小,只能一株一株地辨認,一株一株地挖。
一個小時過去了,我的布袋裡只有孤零零的五株薄荷,手指被泥土和石子磨得生疼。
脖子上的攝像頭突然傳出媽媽冰冷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顯得更加刺耳。
「林晚,一個小時,五株。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我嚇得渾身發抖,對著攝像頭哀求:
「媽媽,我找不到……山里好黑,我害怕……」
「找不到,就繼續找。」
她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
「找到一百株為止。如果連這點事都做不好,你就不配當我蘇芩的女兒。」
「收起你的眼淚和藉口。要麼找到薄荷自己走回來,要麼,就永遠別回來了。」
電流聲戛然而止,通訊被單方面切斷。
「永遠別回來了」。
這六個字像一把錘子,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被罵是廢物,我習慣了。
被打,我也可以忍。但我不能沒有家。
我擦乾眼淚,看了一眼身後空無一人的山路,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片漆黑的森林。
2
森林裡比外面更冷,我的牙齒一直在打顫。
因為媽媽說,找不到一百株薄荷,就永遠別回去了。
不能停。
停下來,就真的回不去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的鼻尖忽然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清涼氣息。
是薄荷!
我精神一振,循著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氣,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
顧不上腳下盤根錯節的樹根和濕滑的苔蘚,我被絆倒了好幾次,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鑽心。
我激動地朝氣味傳來的方向跑去,腳下被樹根絆了好幾跤,也顧不上疼。
撥開眼前最後一叢灌木,我愣住了。眼前不是一株,也不是幾株,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薄荷!全是薄荷!
它們在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像無數顆星星。
巨大的喜悅瞬間衝垮了我所有的防線,我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濕潤的泥地上。
太好了……我終於可以回家了!媽媽不會再罵我廢物了,我可以回去睡覺,可以喝熱水,可以……
我喜極而泣,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混入口中,咸澀中仿佛也帶上了一絲薄荷的清涼。
我顧不上擦眼淚,伸出早已凍得通紅、滿是傷口和泥垢的小手,開始拚命地挖掘。
泥土很硬,我的指甲縫裡很快塞滿了冰冷的泥土,但我一點也不覺得累。
一株,兩株,三株……我小心地將挖出的薄荷抖掉根部的泥土。
我的小布袋很快就鼓了起來,五十株,六十株,七十株……
周圍太安靜了,只有我挖土的聲音。
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抬起頭。
黑暗的樹叢里,亮起了一雙綠色的眼睛。
緊接著,是第二雙、第三雙、第四雙……密密麻麻,像一片鬼火,從四面八方將我包圍。
我甚至能聞到它們身上傳來的一股腥臊味,聽到它們喉嚨里發出的低沉的咕嚕聲。
是狼。
我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連尖叫都忘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求救。
我記起了脖子上的攝像頭。
「媽媽……救我……」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一邊哭喊,一邊瘋狂地拍打著胸前那個冰冷的金屬疙瘩。
攝像頭被我拍得劇烈晃動,紅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
同一時間,家裡的沙發上,媽媽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彈出一個緊急呼叫的提醒。畫面里,是天旋地轉的森林和雜草,夾雜著我微弱又模糊的哭喊。
媽媽只是瞥了一眼,輕蔑地笑了。
「又想耍賴了。」
她隨手劃掉了那個提醒,將手機扔到一旁,繼續悠閒地看起了她的學術期刊。
下一秒,一頭狼猛地朝我撲了過來。
劇痛從我的小腿傳來,尖銳的牙齒瞬間刺穿了我薄薄的褲子和皮肉。
我發出了人生中最後一聲悽厲的慘叫,緊接著,更多的黑影一擁而上。
身體被撕開的痛楚是那麼清晰,世界在我眼前變成了刺目的紅色,然後就徹底黑了。
奇怪的是,疼痛很快就消失了。
我感覺自己變輕了,輕飄飄地浮了起來,穿過了那些撕咬我身體的狼群,穿過了茂密的樹冠。
我看到了山下那個亮著燈的家。
我看到媽媽正坐在沙發上,悠閒地翻著書,她剛剛關掉的手機螢幕上,還殘留著我那片劇烈晃動的求救畫面。
3
我就這樣飄著,穿過牆壁,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客廳。
爸爸正焦躁地在客廳里來回踱步,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又看了一眼窗外越來越濃的夜色。
「蘇芩,都這麼晚了,晚晚怎麼還沒回來?山上不安全,要不我還是去找找她吧?」
媽媽頭也不抬地翻著手裡的書,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能有什麼事?不過是給她一個教訓,讓她知道我們林家不養廢物。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以後能有什麼出息?」
「能有什麼事?不過就是給她一個深刻的教訓,讓她長長記性。」
「她連最基本的薄荷都認不出,心思根本不在正道上,不狠狠磨一磨,以後能有什麼出息?豈不是讓人笑話我們林家出了個草包?」
爸爸停下腳步,眉心擰成一團:
「可她畢竟才七歲……」
「七歲怎麼了?」
媽媽猛地合上書,銳利的目光射向爸爸。
「朝朝七歲的時候,已經能獨立完成藥材的初級處理了!我告訴你林致遠,慈母多敗兒,就是因為你平時太縱容她,她才會這麼又笨又懶!」
我飄到爸爸面前,想拉他的衣角,想告訴他山裡有狼。
「不是的爸爸,不是這樣的!」
「媽媽關掉了我的求救!快去救我!求求你了!」
可我的手直接從他的身體穿了過去,我的聲音也只有我自己能聽見。
媽媽看著爸爸猶豫的樣子,輕哼一聲,拿起了自己的手機:
「行了,別杞人憂天了。她剛剛還給我發信號,肯定是嫌累了想耍賴回家,被我直接關了。你就等著吧,餓了自然就回來了。」
謊話!那不是耍賴的信號!那是求救!
我聲嘶力竭地尖叫,可客廳里只有一片寂靜。爸爸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在媽媽強勢的目光下,頹然地坐回了沙發上,選擇了沉默。
很快,門開了,是哥哥林朝放學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扔下書包,熟練地從冰箱裡拿出飲料,環顧了一圈,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問道:
「那個笨蛋妹妹呢?還沒找夠一百株薄荷?不會是躲在哪裡偷懶睡著了吧?」
媽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她寵溺地摸了摸哥哥的頭:
「別管她,我們吃飯,讓她在山上好好反省反省。」
飯菜的香氣飄了出來,有我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他們三個人圍坐在餐桌旁,有說有笑,仿佛這個家裡從來都只有三個人。
屬於我的那個位置,空著。
原本該放在我面前的、印著卡通草莓的小碗和小筷子,也沒有被拿出來。
看著媽媽給哥哥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
我撲過去,想打翻那些碗,想掀翻那張桌子,可我的身體一次又一次地穿過了那些溫熱的飯菜。
沒有人看見我,沒有人聽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