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吳明兩雙眼睛,一刻不敢鬆懈地盯著我看。
「你說她是不是,這個身體機制出了什麼毛病?」
「不然怎麼從出事到現在,一滴眼淚都沒見她掉過,是傷心過度忘了哭?」
我將五百萬分配了一下,除了捐贈的部分,剩餘的給了張玥一百萬。
天降橫財,張玥拿著銀行卡,直接暈了過去。
毫不誇張,我是在醫院等她醒來的。
醒來後,她看到銀行卡餘額,又要暈過去,我趕緊阻止她。
她哆嗦著:「怎麼……怎麼就突然發財了?我是在做夢嗎?」
張玥一個月工資就兩三千,一百萬對她來說是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她媽媽身體不好,爸爸出了車禍沒了一條腿,家裡還有一個弟弟要養。
比起我,她更需要錢。
而且褚向南死遁留下的錢,我拿得越多,只會越覺得不好受。
10
褚向南回到京市,重新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三個月的時間,不長不短,足夠他清算和整治蛀蟲,重掌褚氏。
大家族裡勾心鬥角,從前覬覦過他位子的人,他沒放在眼裡過,所以糟了暗算。
這一次,他倒是毫不手軟,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對殺一雙。
幾次下來,也沒人敢再當出頭鳥。
至於他的父母,對於這樣一場爭鬥,從來不發一言。
褚向南也不意外,畢竟在他們心裡,有用的人才有資格說話。
這天從酒局下來,他仰著頭,靠在沙發上。
迷糊間聽到有人在走動,聲音近了些。
他下意識叫道:「黎黎,幫我倒杯水……」
沒有人應他的話,他睜開眼,迎著燈光恍惚了下。
傭人倒了水過來,恭敬地遞給他:「少爺,這是醒酒的藥。」
褚向南盯著那杯水,看了很久。
好半天,他才接過來,就著藥吞了下去。
隔天,他開會時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到一個破舊的平安扣從他口袋裡掉了出來。
褚向南臂彎搭著外套,就那樣站著,低頭看了很久。
把它扔進垃圾桶里,一個又破又髒的玩意兒,垃圾桶才是它的歸宿。
把一切都清理掉,什麼也不留下,就沒有什麼能牽動他的思緒。
這樣想著,他彎腰撿起了那枚平安扣。

而後,卻在離垃圾桶半臂距離時,緊緊地攥在手裡。
助理弓著背,向他彙報宋黎的事。
褚向南握著鋼筆,手頓了頓,有些難以置信。
「你說她,把我的骨灰撒哪兒了?」
助理觀察了下他的神色,謹慎道:「城南鎮西面的一條小溪里。」
想了想,他補充道,很謹慎的兩個字:「很臭。」
褚向南有些意外,伴隨而來的卻是慌亂。
一股從未有過的慌亂瞬間攫住了他,順著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好似,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有些東西正在永久地離開他。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明明早就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卻還是陪著他,演完了那場漫長而荒唐的戲。
他推開椅子,在辦公室快走了幾步。
又突然想到什麼:「齊頌呢?」
助理想了想:「這……沒查到,好像您回來後,我就沒再見過齊少爺。」
11
自從我離開城南鎮後,齊頌就跟在我身後。
我有些無語地看著他:「我男朋友才死了三個月,你不覺得你這樣有些不道德嗎?」
齊頌有他自己的道理:「反正他都死了,死三個月和死三年也沒什麼區別。」
我沒理他,他又試探著問:「你好像一點都不難過?」
「人死不能復生,難過有什麼用。」我面無表情,還是一貫的說辭。
齊頌大約是被那邊的人催過,我見過他打電話。
電話里的人,聲音又怕又急:「齊頌,你不仁義,你怎麼敢做這種事,你就不怕舟哥知道了,你連齊家都不好過。」
「再說,你到時候真跟她成了,你們三個人怎麼面對面?這要傳出去不會讓人笑話?」
齊頌反駁:「有什麼不好面對的,舟兒那麼好面子的人,就算我領著宋黎去他跟前,他也只會祝福。再說,他心裡沒有宋黎的,不然能走得那麼乾脆。」
外婆家在鄉下的老巷子裡,青瓦白牆,斑駁的牆面上爬滿了翠綠的藤蔓。
我提著醬油回家時,外婆正坐在小板凳上擇菜,見我回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
「黎黎回來啦?醬油買到晚上吃紅燒肉喲。」
齊頌就站在院門口,沒敢擅自進來,外婆抬頭看了一眼,笑著問我:「黎黎,怎麼不讓朋友進來坐呢?」
齊頌腆著臉笑了笑,不等請就迫不及待地跨了進來。
「我來。」他彎腰想接過我手裡的東西。
我剛想說「不用」,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帶著幾分冷硬的聲音。
「齊頌,你在做什麼?」
我緩緩轉過身,撞入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我一直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褚向南的。
所以我沒有預想過,見到一個「死而復生」的人,我應該用什麼樣的神態去迎接。
褚向南就站在巷口,領口的領帶松垮著,眼底帶著未散的疲憊。
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在院門口的齊頌身上,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那是一種淬了冰的寒意。
我看向他,緩緩開口:「你不是死了嗎,褚向南。」
他這才看向我,淡漠的神色有了崩裂。
12
還沒來得及理清這些亂事,我外婆就突然生了病。
毫無預兆的急症要緊急轉院,比起褚向南那次,我慌亂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有些後悔,我當時應該把那些錢全都留下。
在我為聯繫醫院,忙得焦頭爛額時,褚向南抓住我的手臂。
「黎黎,如果你信我,就交給我。」
臨到這個關頭,有這樣的大人物在,我沒有心思去計較那些感情上的小事。
我低聲道謝,拜託他幫忙。
坐車太久也太顛簸,褚向南聯繫了醫院管理人,安排了直升機送往京市醫院。
我外婆進了最好的醫院,住的是特護病房,連做手術的醫生都是國內頂尖的專家。
從落地到安排手術,褚向南全程跟進和醫生溝通,偶爾詢問我的意見。
我拿不到主意時,他會和我細細地說清楚,讓我自己抉擇。
等到手術完成時,我才靠著醫院的牆,身體慢慢滑下去,抱著自己的膝蓋。
我只有這一個親人了,我不敢想像失去的滋味。
視野里,出現一雙鞋子,我沒有抬頭。
褚向南隔著不遠的距離,站在我身前。
從再見後,我們就一直保持著這樣疏離的距離。
沒有人再提起從前,就像從前不存在一樣。
他站著,我蹲著,兩個身影被醫院的冷光拉得很長。
我們就這樣沉默著,好半天,沒有人開口說話。
最後,我扶著膝蓋站了起來,他伸了伸手,又縮了回去。
「謝謝。」我看著他,「錢……醫藥費我會還你。」
他提了別的事:「我讓司機送你去我住處,你休息休息再來,你外婆這裡有我看著。」
「不用,我開了酒店,有需要我回去酒店。」我頓了頓,「也不麻煩你,醫院有護工可以幫忙看著。」
即便我這樣說,褚向南也沒聽進去。
後面,他總是有空就會過來醫院。
有時是下了班,有時是從酒局上下來。
來了之後,他也不會多說什麼,有時就在外頭坐著。
有時會找醫生問問話,在醫院裡的一日三餐,都是他讓人做了送來的。
外婆能夠如常說話起坐,她看著坐在外面,露出半邊身子的褚向南。
「黎黎,你和外婆說的男朋友就是他吧?」她有些開心,「外婆走之前,能看到你有人照顧,就是死也瞑目了。」
「您別瞎說,會好好的,您還要長命百歲呢。」
我看了一眼,褚向南穿著白襯衫,外套搭在手上,坐在醫院的凳子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很忙,壓低了聲音在打電話。
「不是,」我給她掖了掖被子,「只是我之前幫過人家,所以他這次才盡心了點。」
「怎麼不是呢?那個小頌外婆就知道,他肯定不是。」她眼睛微眯著,藥力有些上來:「你看小頌的眼神,和看這個孩子的……不一樣,黎黎,你喜歡他……」
我拍著她的背,沒說話。
深夜我趴在床邊小憩,迷迷糊糊感覺到有人輕輕給我蓋上外套。
我僵著背沒動,聽見他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藏了太多我不敢細想的情緒。
13
這天,褚向南像往常一樣到醫院。
照例諮詢過醫生,沒什麼特殊情況。
他來到病床前,放低了聲音,像哄孩子一樣哄老人家。
「外婆,醫生說的話,您要聽,身體才能好得快。」
外婆翻起身,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們家黎黎,是個好孩子。」
褚向南一愣:「我知道。」
她又難過又心疼:「你看著也是挺好的孩子,你說你,你怎麼能那麼欺負人呢?你怎麼能那麼欺負我的黎黎?」
「我要是知道,你那麼騙她欺負她,我就是不治病了,我也不受你的恩惠!」
褚向南站在原地,那雙向來淡漠的眼微微垂著。
他其實不大會認錯,也鮮少有人能讓他低聲下氣過。
很多時候,他最擅長用權勢解決一切問題,有時候甚至只要一句話或者一個眼神。
可眼下,他辯無可辯,只說:「這件事,是我做錯了,您能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