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調侃他:「失憶就算了,怎麼還談了個鄉下人?」
「說好的裝病死遁,你這絕症到底什麼時候發作?」
褚向南垂著眼,指尖翻轉著牌面。
「急什麼?左右不過一個月的時間。」
原來,病是假的,愛也是假的。
唯獨,尋回了身份,瞧不上我是真的。
我平靜地後退一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直到那天,我在替褚向南買藥的路上意外消失。
聽說,他找我找得快要瘋掉。
1
張玥今晚介紹的兼職,是在江邊停靠的豪華遊輪上。
聽說這艘遊輪從北一路沿江而下,開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抵達這裡。
船上載著一群尋歡作樂的富家子弟,甲板上香檳塔層層疊疊,一派紙醉金迷的光景。
我換上侍應生的衣服,行走間仰起頭,看向半空中突然綻開的煙花。
張玥說,這種煙花放一朵就要花費上萬元。
一朵煙花能抵得上褚向南三天的醫藥費,我突然就有些仇富。
我收回目光,下一秒看到停在岸邊的車,下來了幾個人。
其中一個背影,攥住了我的視線,我眯著眼辨認,抓過張玥。
「我怎麼覺得中間那個男人,那麼像褚向南?」
張玥眼神望過去的時候,那群人已經走進專用通道。
她翻了個白眼:「那褚向南從拖拉機上下來我還信,他能從邁巴赫上下來?」
「你沒吃晚飯,頭暈眼花了吧?」
也是,我握緊了盤子。
遊輪上的走廊曲曲折折,張玥一走,我就在一個拐角徹底迷了路。
正打算拐出去時,一扇虛掩著的門,裡頭忽然傳來熟悉的笑鬧聲。
我走近幾步,隔著門縫,就這麼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坐在人群中間的褚向南。
沒有蒼白的臉色,沒有褶皺發白的衣服,是一個完全不同的褚向南。
冷漠,矜貴,漫不經心。
「你要回去了,你那鄉下女朋友怎麼處理?」
「能怎麼處理?他搞了個絕症出來,不就是為了處理這個麻煩嗎?」
說話的是個很年輕的男人,耳上鑲鑽,語氣放蕩不羈。
他喝了口酒,笑著看向褚向南。
「話說,你這絕症到底什麼時候發作,能不能給個准信兒?」
褚向南微傾身向前,一旁的人自覺地給他點了煙。
他的聲音有些倦意:「左右不過一個月,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要我說哪裡用得著那麼麻煩,喜歡就帶回去養在身邊唄,誰還管得到你頭上?」
「齊頌,你總出餿主意,人家好好一姑娘,你以為跟你外頭養的那些?別總想著禍害人。」
齊頌不樂意了:「我怎麼就禍害人了?這什麼城南鎮,鳥不拉屎的破地方人均工資一個月三千多,我吃頓飯都不止這點錢。」
「我讓舟兒帶她回去,其他的不講,起碼能讓她少走幾輩子的彎路。」
「那人還有救命之恩呢,沒有她,咱說不準都見不到舟哥了,怎麼也不能這樣恩將仇報吧?」
「嘖,那你說怎麼辦?你倒是自由,你替舟兒娶回家去唄。」
「我不是那個意思,反正舟哥已經決定了,假死後會給她一大筆錢,也挺好的……」
「沒有意外的話,她下半輩子也見不著咱們這些人。」
齊頌想起什麼,問道:「你見過他那女朋友?什麼樣兒?漂亮不?」
陸朝揚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褚向南,見他沒什麼反應,才繼續開口。
「漂亮倒是很漂亮,就是有點……有點俗氣,有點斤斤計較,人家三塊錢一個烤地瓜,她總要逼著大爺賣她五塊錢兩個。」
「怎麼說,就是有點上不了台面,鄉下人嘛估計都這樣,跟咱們認識的那些姑娘比天壤之別。」
我僵在原地,從甲板吹來的風混著海的鹹濕,嗆得人胸口發悶。
從頭到尾,褚向南隱在昏暗的燈光中,任由他們辯駁爭吵,任由他們貶低和評判。
他就那樣平靜地坐著,和旁人一起欣賞著我的窘迫。
全然忘了,那些過往裡,會為了兩三塊錢爭執的人不只有我一個。
他褚向南,也曾經為了給我買一條廉價的裙子,不眠不休地跑貨車,在被黑了三十塊時,跟人打得鼻青臉腫。
他怎麼可以置身事外,那些經歷怎麼能夠不算數。
我伸出手,下意識想推門。
一陣風拂過,叫我迷途知返。
我轉身,決絕地往反方向走去。
那不是褚向南,我堅定地告訴自己。
褚向南生著病,他在家等我呢。
2
我走得很快,沒一會兒就到了一樓。
張玥四處張望著,看到我後,擠著人群朝我走來。
「你看,我弄到什麼好東西。」她興奮地朝我扒開袋子,露出一堆海參花膠的東西,「那有錢人就是闊氣,這玩意碰都沒碰,打開就不要了。」
她左右晃了幾下,繫上了袋子往我懷裡塞:「你帶回去,給那誰補補,我不愛吃這玩意。」
「玥玥,你給我留兩個唄,我也想嘗嘗。」她身側站著染了一頭黃髮的男友吳明,戳了戳她的手臂。
張玥回頭翻了個白眼:「你吃個屁啦,壯得跟頭牛似的,多吃兩個海參是會怎樣。」
我抱著東西,張了張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玥怕我不好意思收下,推著吳明就走。
兩個人吵鬧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你不是最討厭姓褚的那個小白臉,幹嘛還對他那麼好?」
張玥嘟囔著什麼,推了他一把。
張玥是最煩褚向南的人,她總覺得我撿了個累贅。
最開始,她嫌棄褚向南人高馬大,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純屬中看不中用。
後來,他慢慢學會了賺點錢,穿著老頭背心給人開貨車送貨。
張玥又開始嫌棄他賺得少,沒有學歷,家庭不好。
她總對我恨鐵不成鋼:「你是大學生誒,我老想著你在大城市生根發芽,我好去抱大腿,你倒好沒幹幾年回來,還攤上這麼一個吃軟飯的。」
那時候,褚向南是真的什麼都不會,分不清瓜果蔬菜,洗個碗能摔碎一半。就連一開始跑貨車,我都是跟在後邊替他給人賠錢的。
我當時只以為,他是受了傷的緣故,才會欠缺這許多的生活常識。
我從未深究過,他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要做這些煙火瑣碎的人。
人影穿梭在身側,我抱著東西,眼底酸澀。
3
回到家時,屋內燈火亮著,像有人在等候。
可推開門卻悄無聲息,我看著一地的狼藉,拿出手機給褚向南打了個電話。
我聲音冷靜:「你為什麼不在家?家裡進了小偷,我媽媽的金子不見了。」
從掛斷電話到見到褚向南,只過了二十分鐘。
他走到我跟前時,微微喘著氣,身上又換回了那件發白的 T 恤。
「抱歉,我……陳工說有些帳要結,我臨時出去了一趟。」他蹲在我身前,小心地碰了碰我的臉頰,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人沒事就好。」他鬆了口氣,露出一個笑容。
我仔細地盯著他,從前的褚向南也愛笑,只是那笑是透澈的,一眼望到底的。
而現在的他,仍舊在笑,只是笑容很淡,隱匿了很多情緒,淡到幾乎不像在笑。
我抱著膝蓋,收回目光,重複道:「我媽媽留給我的金子丟了,報警吧。」
他頓了頓,隨即道:「好,那報警。」
警察上門,查探了半天,又做了詳細記錄。
這是個老小區,監控之類的東西是完全沒有的。
可第二天,警察就上門了,帶來了好消息。
「您運氣真好,昨晚有老頭老太太撞見了,我們順著線索查下去,很快就找到了,是個慣犯。」
警察說著,遞過一個密封的袋子,「所有失物都在這兒了,您看看有沒有少的。」
褚向南神色自然地接過東西,接連道謝,送走了警察。
「是這些吧。」他攤開了手上的金首飾,獻寶似的哄著:「沒丟,你媽留給你的,全在這呢。」
我垂眸看了一眼,他的記性真好,我只給他看過一次的東西。
每一條鏈子、每一個戒指的樣式,都和我藏起來的分毫不差,除了稍顯新了點。
我抑制不住地鼻間酸澀,借著接過東西的間隙,轉頭平復情緒。
「褚向南。」我低聲開口:「再找找你的家人吧,萬一他們很有錢,可以給你治病呢?」
他神色一頓,好半晌,才握住我的手:「不是都找遍了嗎?黎黎,我是孤兒,我的家人只有你一個。」
是都找遍了,我剛開始撿到他時。
就帶他去派出所,那時候我沒有意識到也許是有人刻意為之。
只是奇怪,為什麼怎麼也找不到他的身份信息。
他的掌心溫熱,我的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觸到他掌心的薄繭。
那是這一年裡才生長出來、攀附在他身上的東西。
就像我一樣,是這一年的時光里,本不屬於他的意外。
我收回手,執拗地看著他:「我把房子和金子都賣了,帶你去大城市看病。」
頓了頓,我補充道:「就去協和,那裡有那麼多好醫生,一定能治好你。」
褚向南正彎著腰替我拿拖鞋,聽到這話時,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指尖蜷縮了下,重新撿起掉落的拖鞋,擺正在我腳下。
好半晌,抬頭看向我。
4
他抿著唇,只說:「不能因為我,把你的積蓄都掏光了。」
「而且市醫院的醫生也會診過,結果是一樣的。」
他摩挲著我的手心:「最後這段時間,我想安靜地陪陪你,我們不折騰了,好不好?」
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我大概真的會被他這憐惜的目光,騙取一場眼淚。
我歪著頭看他,眼淚還是在昏暗的一側落下。
原來,愛得太濃烈,對他來說是一個負擔。
我毫無保留的愛,在褚向南這裡,竟然只剩下難纏二字。
可分明,這份愛是他求來的,千方百計不擇手段。
他沒有過往,沒有底氣,只會蒙著頭學,蒙著頭做。
無論我加班多晚,拐過一個巷角,就能看到他守在那裡。
他總插著兜跟在身後走,也不說話,他不說話時,身上總有一股頹廢倦怠。
我的門口總有最新鮮的花,訂的牛奶總是第一個送到。
他不是好鬥的人,但是打過幾次架之後,那些覬覦的目光,再也不敢肆意打量。
那一天,我五塊錢買了兩個烤地瓜,分了他一個。
他沒有接,轉身跑回自己那個三百塊租的小單間。
再回來時,穿著一身正式又不那麼正式的衣服,像接過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一樣,接過了那個烤地瓜。
後來,我將他納為己有,工作一份份篩,生活技能一點點塞。
他學得很快,甚至毫不費力。
我那時打趣他,是不是哪家豪門被人陷害的公子哥。
褚向南咬著我的耳朵:「那最好不過,這樣我就能給你一個最盛大的婚禮。」
我們會窩在沙發看半部電影,會在深夜突發奇想去爬山,會在暴風雨天給流浪貓搭房子。
我們在狹窄的出租屋接吻,情事淋漓打濕了無數床單,他會在我耳邊一遍遍重複:「黎黎,這輩子都不許離開我。」
我們虛幻而短暫地,計劃過一輩子的事。
一個房子,一隻貓一隻狗,長長地相伴一生。
5
我花了錢,找人探查了褚向南的身世。
結果不出所料,一無所獲。
褚向南照舊在治療,每天固定跑一趟醫院。
醫生也好,醫院也罷,所有人的話都是一樣的。
我沒有再浪費時間精力在這上頭,既然他想演,我也懶得拆穿。
聯繫過一次的中介,又給我打了電話。
「小姐,最近房價漲得不錯,您這房子能賣個五十萬呢,真的不考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