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地良心,我沒留神是他。
反手三箭射出。
一箭震懾雪狼。
一箭射落暗器。
一箭射死偷襲者。
1
三箭皆中的喜悅還沒有消失。
我低下頭。
驀地對上楚瑜震驚、恐慌、死不瞑目的眼。
心裡出現一瞬間的茫然。
我青梅竹馬的未婚夫。
為什麼會忽然偷襲我?
2
我想問個清楚。
——可那一箭正中咽喉,導致楚瑜沒命解釋了。
現實也容不得我繼續傷春悲秋。
楚瑜白馬神駿。
眼見主人身亡,前蹄騰空而起,便欲出聲示警。
皇家圍獵,守衛重重。
雖然此處相對偏僻些,但若鬧出太大動靜,立即便會有人循聲前來查看。
楚瑜是鎮國公世子,太子親表弟。
誤傷的解釋太蒼白,一旦我與這件事扯上關係,必然給家裡惹禍。
行動先於意識做出反應。
我條件反射般拔刀出鞘。
下一刻,血色隨刀光迸濺。
白馬前蹄彎折,「噗通」倒地。
天地重歸寂靜。
3
我從馬上跳下來。
撿起掉在地上的箭,拔掉刺入楚瑜咽喉的箭,最後處理擦著雪狼眼睛釘入岩壁的那一箭。
圍獵以射中獵物多少定勝負。
獵物的歸屬則以羽箭來區分。
我箭筒中的每支羽箭,尾部都刻有我名字,萬萬不可留於此處。
雪狼喉嚨里發出古怪的「呼嚕」聲。
它滿眼警惕地盯著我手上還在滴血的彎刀,不敢貿然進攻。
我沒有理會,只是在策馬離開時,隱隱約約地想——
送到嘴邊的獵物。
它應該會吃的吧。
4
它真的吃了。
楚瑜長久未歸,太子派心腹去找,帶回血淋淋的一人一馬。
血肉已經被野獸撕咬得辨不出本來面目。
但散落的羽箭與破碎的鎧甲證明楚瑜的身份。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眾人悚然而驚。
靖國公之女沈瑤提鞭闖入我帳中,怒斥是我殺死楚瑜。
我大為驚詫。
——當時已經再三確認周圍沒有任何人撞見我才離開的。
她是如何得知?
沈瑤的親生父親靖國公不但是楚瑜的老師,還是太子太傅。
而她兄長沈嵐,更是大梁有史以來最為年輕的刑部尚書,專司刑獄。
如果真被她察覺端倪,我只怕不好收場。
太子護衛蜂擁而入護衛沈瑤安全,要神不知鬼不覺殺死她已經是萬萬不能。
我倉惶避開,萬分委屈:「沈小姐說得這是什麼話?楚郎是我未婚夫,與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我愛他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殺他?」
沈瑤噎了下,把鞭子揮得呼呼帶風。
「你以為我不知道……」
「之前阿瑜為我作證,說是你打碎太后娘娘的琉璃盞栽贓我,讓太后娘娘打了你十杖,你就一直懷恨在心。」
「這次狩獵他又答應為我獵雪狼而不給你,你這種心胸狹隘的狠毒女人自然受不了,所以才要害死阿瑜!」
原來楚瑜射我,真的因為這樣荒謬可笑的理由。
——給沈瑤搶獵物。
5
「沈小姐這麼說可就實在太不講道理了。」
「楚郎葬身野獸之口,我也心痛萬分,想為他報仇。」
我目光沉下來:「但自古以來,捉賊拿贓,捉姦要雙,哪有憑自己胡亂猜測就定罪的道理?你要因為這些事指控我,那我是不是也能說,是你因為我跟楚郎早有婚約,沒法嫁給他,所以心生嫉妒,設計殺人,栽贓給我?」
「賤人,你血口噴人!」
沈瑤狠狠一鞭子抽向我的臉。
我下意識伸手去抓。
可就在這時,遠遠一箭破空而來,竟然直奔我右手。
這一箭若中,手掌必定被貫穿。
我心裡一沉,顧不得沈瑤,匆忙收手後退。
過程之中,右臉被鞭尾掃中,留下了細細一道血痕。
我側過頭。
一眼看見持弓的太子趙瑾。
沈瑤把鞭子擲在地上,趁機撲進太子懷裡,淚如雨下。
「太子哥哥,阿瑜的身手你是知道的,區區幾隻野獸,怎麼可能會奈何得了他?」
說完,她驟然伸手,指向我:「一定是薛沅這賤人從中作梗,害死了他,你可要為他報仇啊!」
落針可聞的寂靜里,我一點一點抹掉臉上的血,抬眸看向趙瑾。
「臣女不敢說與殿下青梅竹馬,但幼時也曾在宮中與殿下和楚郎一同讀過兩年書。」
「殿下也認為臣女是這般心胸狹隘之人麼?」
「薛小姐將門虎女,又自幼和阿瑜有婚約,孤自然不是信不過你。」
說到這裡,太子話鋒一轉,緩緩道:「可阿瑤所說也不是沒道理。鎮國公嫡子慘死,今日凡是參與圍獵之人皆有嫌疑,你若沒有證據能證明自己的清白,那恐怕孤就不得不暫且命侍衛將你收押,審上一審了。」
一錘定音。
沈瑤自太子懷中抬頭,得意洋洋。
「還不趕緊把她拿下——」
話未說完,太子親衛匆匆而入。
神色慌張。
「啟稟殿下,大事不好!」
「不知為何,有數隻雪狼忽然發狂,成群結隊闖入營帳。」
「雪狼四處傷人,恐危及陛下安危,請殿下速做決斷!」
「什麼?即刻隨孤去護駕!」
聽聞天子遇險,太子臉色驟變,再顧不得繼續與我對峙,拂袖而出。
沈瑤與我也跟了出去。
她緊緊跟在太子身側。
而我則為表君臣有別,落後幾步。
行至中途,變故突生。
一隻白雕驟然俯衝而下,直奔太子的眼睛而去。
白雕速度極快。
轉瞬便至身前。
眾人驚呼聲此起彼伏,卻無人有餘力阻止。
千鈞一髮之際,太子求生欲爆發。
一把拽過距離自己最近的沈瑤,擋在了身前。
「啊——!」
沈瑤捂著血淋淋的眼睛倒在地上。
場面一片混亂。
我在不似人聲的慘叫中搶步上前,用身體為趙瑾擋住了另外一隻俯衝而下的白雕。
6
白雕在我手上留下幾道深可見骨的猙獰血痕。
太子瞳孔地震,一把抓住我的手。
「阿沅,你——」
「臣女無事,只要殿下無恙便可。」
我臉色慘白,死死咬住下唇,卻還是疼得泫然欲泣:「救駕要緊,還請殿下速速前往,莫要為我影響大局。」
旁邊沈瑤已經被趕來的醫女抬上擔架,哭嚎著要太子陪伴。
太子目露遲疑之色。
「前事皆為誤會。」
明白太子的顧慮,我立即道:「請殿下放心,我一定會盡心照料沈小姐,讓她明白殿下的不得已。」
「不得已」三個字我咬得格外重。
「阿沅果然識大體,可惜阿瑜無福。」
太子深深看我一眼,最後長長出了口氣:「是孤錯疑了你。」
7
待醫女幫沈瑤處理好傷口,我端著煎好的藥遞給她,溫聲道:「沈小姐,先把藥喝了吧。」
沈瑤一把將藥碗揮在地上,滿臉猙獰:「滾!」
隨著「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聲,黑漆漆的藥汁四下流淌。
「沈小姐,我實在不明白,為何你對我,會有這般大的敵意?」
目光落在她右眼處厚厚的紗布上,我嘆了口氣,語氣越發柔和:「畢竟不是我把刀架在楚郎脖子上,逼著他與我訂下婚約,也同樣不是我,逼太子殿下拉著你擋在他身前。」
「呸!」
沈瑤一口啐向我的臉:「如果不是你父親手握重兵,阿瑜根本看不上你這樣的男人婆!如果剛才你離得近點,太子哥哥也不會捨得拉我!」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我笑了笑,淡淡道:「就算有,你怎能肯定,如果你父親不是靖國公,你兄長不是刑部尚書,那兩個男人對你就會好過對我呢?」
「我當然肯定。」
沈瑤仰起頭,像是一隻驕傲的孔雀:「太子哥哥早說過,等回去之後就會請陛下賜婚,讓我做他的太子妃。而你,就是個沒人要的可憐蟲。」
我在沈瑤看神經病一樣的目光里,忍不住捂著肚子笑出了眼淚。
「那好,沈小姐。」
「不管你信還是不信,我都是真心祝願你得償所願。」
8
我掀開營帳的帘子往外走。
沈瑤怨毒的詛咒仍舊源源不斷從身後飄出來:「薛沅,你這個賤人!等我做了太子妃,一定不會放過你!」
與此同時,一個身影匆匆自遠處而來。
是沈瑤一母同胞的親兄長。
如今官拜刑部尚書的沈嵐。
他既然出現在此處,說明皇帝那裡應該已經沒有任何危險了。
我對沈嵐微微頷首。
他出聲叫住了我。
「事情經過我已聽太子殿下說過,多謝薛小姐費心照顧舍妹了。」
「那丫頭被我們慣壞了,如果有得罪之處,還請擔待。」
態度很客氣。
但四目相對的剎那間,我極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飛速閃過的狐疑和忌憚:「沈大人不要如此見外,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只是……」
說到這裡,我頓了頓,關切道:「如今沈小姐眼睛受了傷,她與太子殿下的婚事不會有什麼變故吧。」
「舍妹與太子之事,就不勞薛小姐惦記了。你還是擔心擔心自己與鎮國公世子的事情吧。畢竟……」
沈嵐目光沉了沉,意有所指道:「這世間之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若心裡有鬼,即使能躲得過一時,也必然躲不過一世。」
「正是,如今整個盛京城,有誰不知道沈嵐沈大人斷案如神呢。」
我凝視著沈嵐的臉,肯定地回答:「等我給楚郎上香時,定會囑咐他在九泉之下慢走一步,等著該等之人的。」
9
發狂的雪狼很快被御前侍衛擊退,天子安然無恙。
其中護衛和宮人死傷共計三十餘人。
而隨行的貴女中,除沈瑤一人丟了一隻眼睛外,其餘人皆只是受到驚嚇。
但無論如何,出了這樣大的事,圍獵是絕對不可能繼續下去了。
御駕第二日便即回京。
與此同時,金吾衛傾巢出動,配合刑部尚書沈嵐調查楚瑜身死以及雪狼失控攻擊大營的具體原因。
我在太子的特殊照顧下,回府休息。
剛一進門,負責伺候哥哥的丫鬟湘君就迎面跑過來,滿臉擔憂:「二小姐,聽說圍獵時有野獸把姑爺給咬死了,那你的婚事——」
話沒說完,湘君一眼看見我臉上被沈瑤抽出來的傷,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天哪,這怎麼弄的?」
「沒事沒事。」
我打個哈哈,隨意岔過話題:「哥哥他人呢?知道我回來也不說親自出來迎接一下麼?太不夠意思了吧。」
說起哥哥,湘君稍稍垮了臉:「二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公子自半年前被巨石砸傷腿之後就不怎麼愛出門了。他一個將軍變成現在這樣,換誰不灰心,你可千萬別怪他。」
半年前,哥哥打水匪得勝歸京。
行至京郊附近時,意外被山上滾落的巨石砸傷,雖然未曾傷及性命,卻自此站不起來了。
案子發到刑部,沈嵐火速定案,說是意外,接著哥哥手上的兵權就被太子盡數交到了楚瑜手裡。
還美其名曰,遲早都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楚瑜必會善待哥哥的舊部。
楚瑜也再三這樣同我保證。
好話說了一籮筐。
結果他接掌哥哥手中的兵權後,沒幾天就找藉口遣散了哥哥在軍中的心腹。
——每個人只發了少得可憐的一文錢遣散費,然後宣稱是按哥哥的意思辦事。
那些刀頭舔血的熱血漢子在外苦苦煎熬,卻從沒怨恨過哥哥,怕哥哥內疚,甚至故意瞞著他。
直到有一人實在走投無路,因為付不起藥錢求到哥哥門上,我們才知道此事。
那回哥哥獨自在房間待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他不吃不喝,連我和湘君都不讓進,沒人知道他做了些什麼。
只知道三天後,他變賣了身邊全部值錢的東西換成銀兩,分給曾經一起征戰沙場的弟兄們。
他說錢來得容易。
可只有我知道,為湊夠這筆銀子,他連那把從小用到大的硬弓都沒有留下。
「知道了知道了。」
我目光黯了黯,伸手捏了捏湘君的臉:「你這胳膊肘往外拐的臭丫頭,明明是我的貼身丫頭,卻事事向著哥哥。怎麼著,等哥哥心情好些,我去跟他說,讓他風風光光娶你給我做嫂子。」
「二小姐千萬別拿我打趣了。」
湘君紅了臉,拉著我小聲道:「大公子身份高貴,我一個小丫頭怎麼能配得上呢?如今可以貼身伺候他,我就心滿意足了。」
「說什麼傻話?你與我一起長大,情同姐妹,有哪裡配不上哥哥?」
我笑了笑:「你若是配不上,那誰能配得上?聽說哥哥站不起來,就馬不停蹄來退婚的侯爵千金麼?」
「哎呀!二小姐!」
「都說別再說了,奴婢還是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