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步過去,一把攥住顧凌的手腕,「你,跟我出來一下。」
沈越憂心忡忡,我示意他別擔心,我能處理好,讓他先坐著。
一路將人拽到小區門口,我才甩開顧凌。
「你到底想怎麼樣?!」
真的難以置信。
顧凌竟偷偷跑來我老家,搶先認領了我男友的身份!
「你不是應該在東北滑雪嗎?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他穿著長絨毛衣,趿著我家的拖鞋,衣服上掛著幾個豆角的絲邊。
整個人看著狼狽又可憐。
他膝蓋一彎,突然跪下。
「寶寶我錯了。」
反手給自己抽了一個嘴巴子,「我去個屁的滑雪!」
他顫抖地從懷裡摸出一個熟悉的平安符。
今年顧凌 24,是他的本命年,也是我第一次遇見他的年紀。
年初,我獨自去廟裡給他祈福,把平安符偷偷塞進他的卡包里。
還寫了祝福的紙條:
【願平安順遂。】
「姐姐,是我不知好歹。」
他握著我的手,把掌心貼上他冰冷的臉頰,
「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聲音哽咽,眼尾發紅。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內心意外沒有一絲所謂「追妻火葬場」的快意。
只覺得滿心的疲憊。
三年了,我為了這張連哭泣都好看的臉,撲心撲命,委曲求全。
「你走吧。」
我抽回手,轉身要走。
他起身要拉我——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從屋裡躥出來,撲向顧凌。
Lucky 咬住他的褲腿,試圖「救」我。
喉嚨發出憤怒的低吼。
12
我趕緊拽住脫韁的牽引繩,「Lucky,No!」
Lucky 齜著牙,年邁的身體死死擋在我面前。
我抱起 Lucky,小聲安撫它的情緒。
顧凌孤獨地站在一旁,褲腿被 Lucky 撕扯出一大個破洞。
「姐姐,對不起。」他垂下眼,聲音沙啞,「我會跟阿姨解釋清楚的,擅自打擾阿姨,是我不對。」
我頭也沒抬,只顧著安撫 Lucky。
顧凌緊握拳頭,突然大吼,「你看一隻狗都不看我一眼?
「溫慈,不是我變了,是你變了。」
我呼出一口濁氣,起身,平靜地看著無理取鬧的前任。
「去年春節。我臨時要出差,拜託留在本市的你幫忙喂一下 Lucky。」
顧凌微怔,似乎在努力搜索相關的記憶。
「你滿口答應,但你一次都沒來過。
「Lucky 吃完我留下的糧水,餓了三天,最後對著監控狂吠,我才發現的。」
「我……」顧凌啞口無言。
「事後我問過你,你輕描淡寫扔來一句,不記得了。
「但你期間開電競房的錢,默認扣的是我的親密付。
「你通宵打遊戲,給自己點幾百塊的夜宵,卻忘了我唯一的請求。
「對於你,Lucky 只是一條無關緊要的狗,但對我來說,它陪了我十年,是我重要的家人。
「我們談了三年,它依然不認可你。你說它養不熟,見面就咬你。可你何曾愛屋及烏,善待過它?」
顧凌聽著,眼眶紅了。
「姐姐,我真的知道錯了。去年是和兄弟開的電競房,沒有女生,你可以問問他們。
「今年去滑雪原定也是一行人。我和湘湘真的沒發生過什麼,她是跟我表過白,但我拒絕了。不信……你查我手機!」
說著硬塞給我他最新的 iPhone17plus。
「不必了。」我沒接,「顧凌,你還不明白嗎?
「不是香香還是臭臭的問題。
「是你從來沒把我當一回事。
「你覺得我 27 了,比你老,比你年長,泡像你這樣條件好的弟弟,得包容,得付出,得討好,得遷就你。
「你覺得你才 24,正是瘋玩的時候。」
我咽下竄上喉間的酸澀,「你說的沒錯,我也有 24 的時候,應該理解你。
「可那時候的我,正全心全意相信著 20 歲的你。」
哪怕三年後,
那些話,屁也不是。
13
我沒讓顧凌進門。
而是讓姐姐把他的行李清出來,扔在門口。
「既然你自己來的,那就自己走吧。」
顧凌在小區的長椅坐著,不知過了多久,才拖著行李,落寞離開。
等我進屋,發現沈越正彎著腰,仔細幫老媽分析一沓資料。
老媽扶著老花鏡,認真聽講。
她看我回來了,臉色一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收起桌上的一堆資料。
「藏什麼呢?鬼鬼祟祟的。」
「少管我。」老媽有點心虛,說話陡然拔高音量,「就讓小沈幫我看一些資料。」
我訕笑,「沈越,那辛苦你幫她盯一下,可別讓她買什麼亂七八糟的投資。」
「我哪捨得花錢。」老媽小聲反駁。
沈越開口替她說話,「別擔心,不是這方面的。」
越看沈越,老媽越覺得這小伙子有能耐,有眼力勁兒,還會來事兒。
「讓你朋友留下來吃個飯吧。」
看來沈越憑藉他的臨場發揮,給自己掙得一個留下來的好身份。
媽媽環視了一圈,才想起顧凌,「小慈,你男朋友呢?」
「媽。」我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我和顧凌分手了。」
媽愣了愣,「你說什麼?」
我坦白了。
從退票,到滑雪。從吵架,到分手。
我把在顧凌那裡受的委屈,一股腦地全發泄出來。
姐姐心疼地拉著我的手。
媽媽安靜地聽著,一直沒說話。
晚上吃飯時。
老媽和姐姐拚命給我夾菜。
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口感豐富的釀茄子,焦香酥脆的炸藕片……
我碗里都堆成小山了。
「媽,再喂我就胖成豬了!」
「豬也是媽咪的可愛豬。」
我:……?
連沈越這個成熟穩重的男人,也沒憋住,噗嗤一下笑出聲。
吃完飯,沈越要洗碗,我摁住他的肩,「我來。」
我把碗筷收拾到廚房,站到媽媽身邊。
她戴著有些發白的手套,用絲瓜刷搓著碗筷。
水聲嘩嘩響。
她突然開口,「姓顧的……一直這樣對你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也不是。」
我們也有過甜蜜的時候。
但這點甜,不足以支撐後面的苦。
老媽沒再作聲。
她瘦小的肩頭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知道,老人家難受了。
「媽,婚前發現,一律按喜事處理。」
老媽背對著我,用袖套抹了把臉,「我女兒那麼好,肯定能遇到更好的。」
我鼻子一酸。
「嗯。」我從背後摟住媽媽,像小時候那樣埋進她的肩窩,撒嬌道:
「只要您老人家少催我,別想著把我潑出去。」
她擦了擦手,捏了捏我的鼻子,「好,以後不催你。」
「理解萬歲!老媽萬歲!」
那時候,我沒讀懂她的話。
權當一場父母與子女之間,就催婚的問題,達成世界大和解。
後來才明白……
那是一种放手。
14
晚上。
老爸回來了。
果然如我所料,非要拉著沈越喝酒。
一家人非常默契地認可了沈越複雜的身份。
一個搭便車的老鄉、Lucky 的主治醫生,以及我主動帶回家的「朋友」。
兩人在小露台把酒問月,我爸不知拉著沈越說了什麼。
等我忙完去找他們,兩人只剩一個清醒了。
我和姐姐合力把醉倒的老爸抬回房間。
姐姐說,還是第一次看老爸喝得那麼醉。
回頭去露台找沈越,發現他呆呆坐在老式的竹椅上,格外安靜。
白凈的皮膚染上一片薄紅,頭斜支著,修長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 Lucky。
後者發出滿意的呼嚕聲。
「沈醫生?」
沒搭理我。
「沈越?」
手上的動作停了。
「阿越?」
他慢慢轉過來,長睫緩慢地抬了抬,平日清明的眸子蒙上一層水霧,似乎在努力聚焦,
「小慈?」
聲音低啞,裹挾著酒意。
我第一次看到那麼呆的沈越。
平日冷靜自持的人,喝醉後竟像個好看的洋娃娃。
我看了眼桌上堆成小山的空瓶……
來之前他說,自己酒量不錯。看來他理解的「不錯」和我爸的酒量,還是有點差距。
「入夜山風大,進屋休息吧。」
我走過去,想把 Lucky 先抱回屋裡頭——
手腕被人攥住。
接觸的皮膚又燙又涼。
沈越垂著頭,手抓著我。
突然像個執拗的小孩哥,不肯放我進去。
「沈醫生?」
他聞聲抬頭。
映著月光,深邃的眼一點點恢復清明。眼尾泛紅,帶著濕意。
「抱歉。」他怔怔地鬆開手。
我把狗狗交給姐姐帶去溜達,進廚房給他們煮醒酒湯。
一回頭。
發現沈越坐在對著廚房的位置,直勾勾地看著我。
一副溫順的模樣。
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平日乖乖等我投喂的 Lucky。
我把醒酒湯遞給他。
他雙手接過,很乖地喝下。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垂落在額前的劉海,搭在碗邊上骨節分明的手,因吞咽上下滾動的喉結……
心跳有點亂拍。
「沈醫生,今天謝謝你。」
「我也沒幫上什麼忙。」他放下喝得一乾二淨的碗。
「哪裡。我爸媽、我姐,還有 Lucky 都特別喜歡你。」
被點名的 Lucky 還順勢舔了下我的掌心。
沈越盯著碗,沒說話。
空氣有點凝固。
月光漏進屋內,灑在他半邊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