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是自願放棄的兵權。先太后臨終前,他答應過,等新帝坐穩江山,便交出兵權,回北境養老。】
【反派尋死,是因為先太后留下一封密信,忌憚他狼子野心,希望皇帝登基之後他能夠自裁。】
【反派從小無父無母,先太后救了他,還在他重傷後親自照顧過他一段時間。】
【在他心裡,太后的影子很是模糊,即是主子,也像……母親。】
【所有人都想要他死,包括他視若母親的恩人。】
我盯著眼前飄過的文字,心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太后要他死。
所有人都想他死。
他那日舉劍自刎,不是為情所困。
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12
過了幾日,聽說儲憬生了重病。
是秦風來告訴我的。
他站在宋府門口,也不進來,就讓門房傳話,說太尉病了,想喝一碗疙瘩湯。
我愣了一下。
「疙瘩湯?」
「您做的那種。」門房說,「秦侍衛說,太尉念著那個味兒,好幾日吃不下東西了。」
宋昱殊在旁邊聽見了,當場就炸了。
「他想得美!我姐憑什麼給他做?讓他病死算了!」
我攔著他,沒讓他繼續說下去。
我回了屋裡,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
都說儲憬性情殘暴,殺人如麻。
可相處的那段時日裡,我只看到了他的孤獨。
那種孤獨我明白,娘親死後,我獨自一人上京,舉目無親,盤纏用盡,蹲在街邊啃干餅子的時候。
心口泛起過一模一樣的情緒。
他比我更慘。
至少我還有弟弟,還有個記掛。
他什麼都沒有。
我去廚房做了一碗疙瘩湯。
麵疙瘩搓得細細的,湯底用雞湯吊的,飄著蔥花和蛋花。
我裝在食盒裡,拎著出了門。
宋昱殊在門口堵著我,「老姐你真要去?」
我緩緩點了點頭。
宋昱殊拗不過我,只能同意。
「那我跟你一起去。」
鎮北王府還是那個樣子,高門顯赫,卻也十分空寂。
秦風引著我往裡走,在房門前停下,說宋大人不方便進去,在外頭等著吧。
宋昱殊瞪了他一眼,到底沒說什麼,只在原地站著,眼睛一直盯著我的背影。
推開門,我見到了儲憬。
屋子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他蓋著厚厚的被子,臉色卻蒼白得嚇人。
那雙暗紫色的眸子陷在眼窩裡,顯得更深了,看見我進來,微微亮了一下。
「姐姐。」他慢慢坐起身,聲音澀啞,像砂紙磨過喉嚨。
我把食盒放在床頭的小几上,打開蓋子,端出那碗疙瘩湯。
「吃吧。」我說。
他伸手來接。
手顫得厲害,碗沿剛碰到指尖,就差點潑了。
我看不過眼,只能把碗又端回來,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張嘴。」我說。
他乖乖張開嘴,把那一勺疙瘩湯咽下去。
我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一口一口地吃,眼睛一直盯著我,一眨不眨,像是怕我跑了一樣。
最後一滴湯也被他喝盡了。
我把碗放回食盒裡,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你的病……」我皺眉。
「姐姐,是關心我麼。」他卻笑了,笑的有些苦澀,「我還以為姐姐找到了親弟弟,便不疼我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真羨慕宋昱殊。」他聲音低低的,「甚至有些嫉妒他。」
「是因為許清菱?」我問。
他抬起眼,望著我。
「是因為你。」他說。
我愣住了。
「倘若從來沒有過便也罷了。」他咳嗽幾聲,臉色愈發蒼白,「可為什麼叫我體會過,卻又那麼快就離開了。」
「我原本,都不想活了。」
他伸手,解開衣領。
我下意識想退,卻被他握住手腕,按在他心口上。
那裡有一道疤,很長,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胸口。
皮肉翻卷過的痕跡還在,猙獰地趴在那兒,像一條蜈蚣。
疤痕的邊緣有些發白,是舊傷,可看著還是觸目驚心。
「是姐姐,將我救了回來。」
他握著我的手往下移。
肋骨上,有一道箭傷。
圓圓的疤,像是被什麼東西貫穿過的痕跡。
腰側,有一道刀傷,很長,斜著划過,差點就傷到要害。
「姐姐曾經……不是很心疼麼?」
他看著我,眼底是一片讓人心驚的紅。
我站在那兒,手還被他按著,掌心下是他溫熱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好一個陰濕小狗,好會釣。】
【媽的,我上鉤了,我竟然開始心疼起反派了啊啊啊——】
【反派是用了心機,但是他的痛苦和掙扎也是真實的啊。】
【女配待在王府的那段時間,反派第一次體會到被真正被人關心、被人在意的滋味,漸漸的,那條界限就模糊了,】
【反派遇刺那次,女配還不顧危險以身相救,直接把反派的整顆心占滿了。】
【女配慘嘍,他這輩子都要愛死你嘍。】
彈幕從眼前飄過,一行一行。
大概是我在裡邊待得太久,宋昱殊有些擔心,「老姐,你沒事吧?」
他在外邊敲門。
我回過神來,猛地抽回手。
「你……你先養病。」我說。
我轉身,逃也似的走了。
出了門,我才發現自己在發抖。
13
天色越來越冷,冬至那天下了一場大雪,把整個京城都埋了。
雪下了一天一夜,積了半尺厚。
院子裡那幾竿竹子都被壓彎了,風一吹,雪簌簌地落下來。
秦風又來了一回,說太尉的病好了,只是人還是懨懨的,不愛說話,就坐在書房裡看畫像。
至於看的是誰的畫像。
不言自明。
宋昱殊在旁邊哼了一聲。
過了幾日,弟弟說要給我張羅婚事。
「老姐你也老大不小了。」他把一沓畫像拍在我面前,「要不要挑個男人回來伺候你?」
我瞪他。
他嘿嘿笑著,把畫像一張一張鋪開:「這些都是我精挑細選的,家世人品都沒得挑,長得也俊。」
我低頭看。
有文官,有武將,有世家子弟,一個個劍眉星目,唇紅齒白。
我翻著翻著,忽然翻到一張——
煙紫色的眼睛,冷峻的臉,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著。
儲憬。
他是怎麼混進來的?
我弟弟湊過來一看,臉都綠了。
「這誰放進來的?」他一把抓起那張畫像,三兩下撕得粉碎,「就他,也想娶我姐姐不成?」
我扶額。
畫像被扔進火盆里,火苗舔上來,那張臉在火光里扭曲著,一點點化為灰燼。
我看著那些灰燼,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過了幾日,我跟弟弟說,我想見一見那些人。
「盲婚啞嫁可不成,」我說,「總得見上一面,看看真人什麼樣。」
弟弟很高興,立刻安排。
見面的地方是一家酒樓,據說是京城最有名的,叫醉仙樓。
菜好,雅間也好,臨窗能看見整個街景,最適合相看。
我去了。
推開雅間的門,裡面坐著一個人。
青衫落拓,背影修長。
他坐在窗邊,窗外是茫茫的雪,窗內是一盞熱茶,茶煙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他的側臉。
他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竟是儲憬。
我瞠目結舌:「怎會是你?」
他站起身,定定地望著我。
「那人有什麼好,」他聲音低低的,「值得姐姐特意來此相見?」
「我……我總是要成婚的……」
「既然總要成婚。」他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他比我高很多,我得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臉,「那便嫁給我吧。」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無聲地落著。雅間裡很安靜,只有炭盆里偶爾爆出一點火星的聲響。
我愣愣地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他也沒催,就那麼站著,垂著眼看我。
「你……你不是喜歡許清菱嗎?」我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睫毛顫了顫。
「姐姐走後,」他說,「我像是得了癔症,總覺得府中四處都是你的影子。」
「你常待的院子,常坐的椅子,愛用的杯子,睡過的床榻……」
「我用了很多辦法想驅趕走腦海里那道影子,可卻只讓她越來越清晰。」
「我換了十幾個廚子,可都做不出你那碗湯的味道。」
「過去我心悅許清菱,腦中常常浮現的,只是那雪中的一抹剪影。」他自嘲地牽了牽唇,「我想著她,念著她,可她真正站在我面前,對我而言卻是陌生的。」
「但姐姐,卻是鮮活的。」
「你的一舉一動都帶著真實的溫度,看得見,摸得著。你打我,罵我,關心我,使喚我,會替我擋箭,也會為我做疙瘩湯。」
他頓了頓。
「這般好的姐姐。」
「可卻是我偷來的。」
他的眼睛黯了黯。
「我小心翼翼地守著,可也明白,假的就是假的。」
「那日你突然開始躲著我,我心中清楚,你已然知曉了。」
「我怕你走,又不敢留你。」
「我去寺中求籤,問方丈該怎麼辦。方丈說,心念所起,占為己有,是貪。苦其之苦,哀其所哀,是成全。」
「所以我讓他見到了你。」
原來那日棲霞寺上,是他安排的。
「可我終歸還是舍不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我很近,我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所以我要來問一問你。」
他的聲音有些啞。
「你可願……同我在一起?」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深,裡面映著我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