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因為被心愛的女子拒絕,心灰意冷想自殺。
我踢走他的劍,一巴掌甩在他臉上,「你姐我都要被無賴強娶了,你還在這尋死覓活呢?」
傍上位高權重的弟弟後,我過上了混吃等死的好日子。
每天對他呼來喝去,使喚他給我捏肩捶腿。
眼前突然飄過彈幕:
【啊啊啊女配認錯人啦,這可是凶神惡煞的反派,死在他手裡的人沒有成千也有上百。】
【之前有女子裝作他的同鄉投懷送抱,轉頭就被他當做細作處死了,一點都不帶憐香惜玉的。】
【女配還讓他揉肩捶腿,幾個頭都不夠砍得。】
【最關鍵的一點是,女配真正的弟弟還是他的情敵!!!】
我僵住了。
一低頭,恰好對上男人深沉的眼眸。
他一臉乖巧,「怎麼了姐姐?是力度不夠嗎?」
1
娘死的時候,讓我上京投奔弟弟。
說他如今做了大官,定能護我此生無憂。
我在京中兜兜轉轉大半月,盤纏用盡前,終於找到了他。
城西湖畔,枯荷立在水中,像一把把折斷的傘。
男人長身玉立,一襲淡青色的袍子,衣擺隨風翻起。
即便過了近二十年,我依舊一眼認出了他。
弟弟天生有雙異於常人的紫瞳,村裡人都說不吉利,我娘卻不信,非說這是貴人相。
事實證明,我娘是對的。
我欣喜不已,咧著大嘴跑過去,剛想相認。
卻發現男人舉劍橫在頸側,想要自刎。
剛找的靠山就要倒了。
這還了得?
我飛起一腳踢走他的劍。
在他驚詫的神情中,又一巴掌甩在他臉上,恨鐵不成鋼的道,「娘不久前才病死,你姐姐我都要被無賴強娶了,你還在這尋死覓活呢?」
男人被我打懵了,俊臉偏向一邊。
好半晌。
他才慢慢轉過頭來,「你是何人?竟敢……」
我又是一巴掌揮過去,卻被他捉住了手腕。
他眯起眼睛,眸底的紫色愈發濃郁。
顯然已經怒到了極點,仿佛下一刻就要將我五馬分屍。
我為他的氣勢所迫,心虛了一秒。
下一秒又很快挺起腰杆,「姐姐你都認不出了?」
我眼眶一酸,悲痛地喚出他的名字。
「李大棒!」
「……」
男人錯愕,面上的怒氣有片刻的停滯。
我把娘親的牌位從包袱里抽出來,往他懷裡一塞,「你就算不認得我,總不能不認得娘吧?」
男人望著牌位上篆刻著的娘親姓名,神情複雜地低聲喃喃,「原來你竟是他的……」
「愣著幹嘛?還不快給娘磕頭!」我不耐煩地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腳。
男人渾身一震,很是屈辱地瞪著我,「你、你竟敢——」
我一巴掌打在他腦袋上,「怎麼,你現在當了大官,就不認親娘了?」
男人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想要發怒,又忍住了。
他盯著我的臉,不知想到了什麼,嘴角竟掀起一絲奇異的笑。
而後咬了咬牙,朝著娘的牌位跪了下來。
膝蓋砸在地上,悶悶的一聲響。
看那樣子,還有些不情不願。
還是欠揍。
2
弟弟說,他如今姓儲名憬。
他六歲那年,家鄉乾旱,緊接著便是饑荒。
我娘打暈了想要易子而食的爹,帶著我們一路逃到江南。
有貴人痛失親子,瞧見弟弟與她病逝的兒子有七八分相像,便有意收養。
娘親想著弟弟隨了貴人總比跟著我們挨餓強,忍著淚同意了。
亂世艱難,我們漸漸失去了弟弟的音訊。
他既承了貴人的恩澤,入了貴人的家譜,改名換姓,也是常事。
儲憬收了劍,帶我回了他如今的府邸。
那地方大的,我站在門口半天沒敢邁腿。
朱紅的大門,銅釘比我拳頭還大,門口蹲著兩個石獅鎮宅。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四個燙金大字,我看了許久才認出。
那是鎮北王府。
我弟弟如今是鎮北王,當朝太尉,掌二十萬北境軍,正經的一品大員,朝堂上跺跺腳,整個京城都要抖三抖。
我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讚許道,「小伙子,混得可以。」
儲憬眼角抽搐了下,沒說話。
為了糾正他的戀愛腦,我在他院子裡找了間離他最近的廂房,讓下人把我的東西都搬了進去。
儲憬的臉色不太好看,「我不喜與人同住……」
我一巴掌拍在他頭上,「我不看著你,你又尋死怎麼辦?」
儲憬被扇懵了。
愣愣地看著我說不出話。
府上的下人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我留意到有幾個丫鬟小廝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還有個年紀輕些的侍衛,腿都在抖。
最終儲憬閉了閉眼,咬牙道,「給她搬!」
這就是血脈壓制。
無論你當了多大的官,弟弟就是弟弟。
我在偌大的王府里四處閒逛。
這一瞧,才知儲憬對那女子有多痴心。
書房裡到處都是她的畫像。
一張一張,落得滿地都是,牆上掛著,案上堆著。
畫中的女子螓首蛾眉,粉面桃花,確實貌美得緊。
她站在白雪覆蓋的街頭,穿著嫣紅斗篷,手裡拎著一盒糕點,沖誰淺淺地笑。
每一幅畫,都一模一樣。
侍衛秦風小聲對我道,「太尉少時曾昏倒在街頭,餓極冷極,是許姑娘給了他一盒活命的糕點……」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可那許姑娘,已然成婚了……」
都成婚了,還有什麼好挂念的。
若是那姑娘未嫁,我還能替他謀劃爭取一番。
可事已至此,指不定再過兩月她孩子都出生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立馬拉著儲憬,命令道,「給我畫像!」
儲憬臉色不悅,「你若想畫像,我去請畫師……」
我揪住他的耳朵,「怎麼,別的女子畫得,你親姐畫不得?」
儲憬很不情願,「可我說過此生只為她一人……」
我高高揚起手,語帶威脅,「嗯?」
他深吸了一口氣,很是屈辱地攤開宣紙,執起筆……
我在椅子上擺了個十分優雅的姿勢。
他畫得很快。我時不時湊過去看,他每次都皺眉把我推開,說別動。
畫完了,我還算滿意。
「算是展現出了我七八分的風姿吧,」我端詳一番,中肯建議,「以後注意點,別把臉畫太圓,顯胖。」
他眼角又抽了抽。
我讓人把許清菱的畫像取下來,將我的掛了上去。
儲憬蹙眉,想要阻止。
我一計眼刀子甩過去。
他老實了。
「從今天開始,你每日都要為姐姐作一幅畫,」我看了滿屋子的畫像,大手一揮,「直到姐姐的畫像掛滿屋子為止!」
秦風在一旁笑得嘴都合不攏了:「是。」
儲憬冷冷看了他一眼。
3
早上起來,儲憬在舞劍。
劍光如練,衣袂翻飛。
他穿著一身月白的袍子,腰束得很緊,一招一式凌厲得很,卻又帶著說不出的好看。
劍尖划過空氣,發出細微的嗡鳴。
他整個人像一隻白色的鶴,在晨光里起落。
我在一旁大力鼓掌:「我老李家竟然出了你這般的兒郎,我非常驕傲!」
劍勢一頓。
儲憬寒著臉,收起劍走了。
弟弟變害羞了。
我暗自尋思。
這麼多年沒見,難免有些生疏。
再多處幾日就好了。
我在小院裡看話本嗑瓜子。
話本是秦風給我找的,說是京城時興的,講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
我看著直打哈欠。
瓜子是廚房新炒的,五香味兒,嗑起來滿口香。
我嗑了一地的瓜子皮,用下巴點了點石桌,「小棒子去,給我泡壺新茶過來。」
儲憬站在旁邊,半天沒動。
我疑惑地抬起頭:「傻站著幹嘛?想把我渴死?」
儲憬很隱忍地端著茶壺走了。
我坐久了腰酸背痛,站起身來抻了抻。
「小棒子來,給我捏捏,這幾日肩膀緊得很。」
儲憬的臉陰了陰。
他的手下意識抬了一下,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看來是打定主意不聽我的話了。
我壓低聲音,開始威脅:「我數到三,你再不過來自己看著辦,一、二……」
儲憬像是被按了開關,不聽使喚地走過來替我捶背。
等他反應過來,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十分滿意。
還是這招好使。
百試不靈。
他長大了,力氣也大了,指節分明的手按在肩上,每一下都恰到好處。
我渾身舒爽,轉頭揉了揉他的腦袋。
他的頭髮很軟,跟小時候一樣。
「乖,晚上給你做藕圓子。」
一院子的下人面面相覷,將腦袋埋得深深的。
生怕自己笑出來。
4
和儲憬住久了,我才知道他有多作死。
身子都不大成了,還整日飲酒。
我半夜起來如廁,總能看到他書房亮著燈,窗戶上映出他獨坐的影子,手裡握著酒壺。
我來的第五天,就命人把那些酒都搬進了我房裡。
他站在庫房門口,看著一壇壇酒被抬走,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你……」
「待你身子好了,想怎么喝怎么喝。」我皺著眉,走過去摸了摸他的肚子。
硬邦邦的,腹肌一塊一塊的,跟搓衣板似的。
「結實是結實,就是瘦了點。」
我又捏了捏他的腰,確實精瘦,都能摸到肋骨。
他渾身僵硬。
我沒在意,繼續說,「你胃口太差,我給你做點你小時候愛吃的。」
我對他眨眨眼。
弟弟小時候能那麼聽我的話,也是靠著我這一手的好廚藝。
爹娘都是糙人,吃食上都是對付一口了事。
多虧我變著花樣做些好吃的,誘得饞嘴弟弟對我肝腦塗地。
進了廚房,我挽起袖子開始和面。
儲憬今日出奇的配合,坐在院子裡乖乖等著。
日上西頭,我將那碗香味四溢的麵疙瘩湯端上桌。
麵疙瘩白白胖胖,湯水裡飄著蔥花和蛋花,引得人食指大動。
我聽見秦風咽了咽口水。
儲憬坐在桌前,盯著那碗湯,半天沒動。
「嘗嘗。」我把勺子遞給他。
他接過去,勺起一口放進嘴裡。
忽然頓住了。
「怎麼樣?味道是不是和從前一樣?」我眼睛亮晶晶,「小時候你為了求著我做這一碗疙瘩湯,可是自願做我三天僕人,又是洗衣裳又是割草喂豬,小小的一個人兒忙得團團轉,還要給我端茶倒水揉肩捶背……」
儲憬慢慢咀嚼著,眼神漸漸變得複雜。
許久,他抬頭望著我,徐徐開口:「還成。」
我只當他不好意思。
畢竟他如今都是大官了,總不能還像小時候一樣饞嘴。
「只要你乖乖聽姐姐的話,我以後每天都給你做。」
我笑吟吟的道。
儲憬垂著眼,看著碗里的湯。
輕輕「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我困得迷迷糊,想去廚房找點吃的。
路過書房,無意間聽到秦風開口。
「爺幼失怙恃,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未見過,哪裡來的姐姐?」
我打了個哈欠,下意識附耳過去,想要聽清。
裡面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儲憬的聲音。
低低的,聽不出情緒,「我自有打算。」
打算?
打算吃啥?
5
我看儲憬劍術了得,便纏著他教我些防身的招數。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把我拉到院子裡,讓我站樁。
太陽曬得晃眼,我站在那兒,腿酸得要命。
他負手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腿再分開些。」
「腰挺直。」
「手抬起來。」
「別動。」
我合理懷疑他蓄意報復。
只堅持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我就不行了,腿一軟癱在地上。
「不學了不學了,」我爬起身,熱得把袖子往上擼,「以後有你在,估計也沒什麼人敢欺負我……嘿嘿。」
話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小臂上有一道疤,碗口大,猙獰地趴在那兒,這麼多年也沒消。
「這像是為凶獸所咬……」儲低聲道,拇指輕輕撫過那道疤。
我笑笑,「你忘了?」
弟弟之所以那麼聽我的話,是因為我從狼嘴裡救過他。
那年我們不過七八歲,因為貪嘴,上山撇筍。
春天的山上有野狼,我們不知道,只顧著掰筍子,一抬頭,狼就站在三丈開外,綠瑩瑩的眼睛盯著我們。
我拉著他就跑,跑不過。
狼朝著他面門衝過來,我推開他,用胳膊去擋。
那一口咬下來,我疼得差點昏過去。
血淌了半條胳膊,肉都翻出來了。
弟弟嚇得哇哇大哭,我卻死死抱著他,把狼踢開。
後來村裡的獵戶趕來,射死了狼。
從那以後,他對我唯首是瞻,死心塌地。
聽我說完。
儲憬深深望著我。
那雙暗紫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情緒閃過。
我竟讀出了一絲憧憬……和羨慕。
羨慕?
我正想問他怎麼了,他卻鬆開手,轉開眼。
6
今晚月色極佳。
清凌凌的,照在院中的老梧桐樹上,像覆了一層白霜。
我偷吃完夜宵回來,路過院子,腳下忍不住一頓。
月光冷冷地照著,儲憬一身紅衣,赤著腳站在青石板上。
他身量極高,肌膚在艷麗的紅色襯托下顯得極為蒼白,手持一柄長劍,眼睛看向我這邊。
瞳仁里的紫色,濃得發黑,讓人心底發慌。
秦風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太尉這是又夢魘了,姑娘還是莫要過去。曾有人在此時衝撞太尉,被他一劍貫穿了心口……」
儲憬的劍尖冒著寒光。
可這晚秋,風這麼清寒。
他本就體弱,長日咳嗽,還赤著腳。
我不顧秦風的阻攔,走了過去。
他看著我走近,眼睛裡的紫越來越深,像是要把人吸進去。
他握劍的手垂在身側,指骨微動。
奇怪的是,我卻不覺得怕。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血脈相連,骨肉至親。
我不信他會傷我。
一步步,我走到儲憬面前,張開手臂抱住了他。
他身上冷的很,渾身一僵。
「小棒子,」我輕聲道,「醒醒,我是你姐姐呀。」
他沒動。
「你可不能拿劍刺我。」我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否則若是你醒了,定然悔恨終身。娘親在地底下也不會放過你的,知道嗎……」
他依然沒動。
我抱著他,感覺到他心跳得很快,隔著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撞在我耳邊。
「外面冷,你又沒有穿鞋,」我放開他,低頭看了看他赤著的腳,腳背凍得發白,「等會病了,就要喝苦藥嘍。」
我拉起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指節分明,骨節處微微泛著紅。
「跟姐姐回房間好不好?」我握緊他的手,「姐姐陪著你睡,給你唱曲好不好?」
儲憬低頭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