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州下轄七個縣,最難管的就是清田縣。
祁若星三年前高中探花,一時風光無匹。然聖意難測,他被放到清田縣,當了個小縣主。
都以為他會找個路子,往高處走走。
誰也沒有想到,他真的踏踏實實幹了三年。
祁若星道,「關於州主上奏的暴亂,其實我一無所知。」
我:「……為什麼不找個清楚的人來?」
祁若星:「因為沒人清楚。」
我「啪」地一聲合上書冊,正欲發難,祁若星提議道,「賀大人可願隨我去花田走走?很多事,或許到了田裡,就有了答案。」
身為案巡官,的確是應往田間去看看的。
六月為花期,花開在即。
花田遼闊,可想而知,花開之日嫣紅一片,必為盛景。
祁若星道,「先皇后便是于山崖間見了阮花,據聞一見傾心。」
他帶著我往西走,「西側高山險峻,多年來一直有山賊盤踞。我曾上書州主剿匪一事,卻竟然找不出山賊的錯處。他們不下山,不偷盜,也不侵擾我治下百姓。
「可始終如猛虎酣睡身側,我無法心安……」
話未說完,他忽然神色突變,抓起我的胳膊就跑。
回身望去,遠處的火舌已經將花田盡數吞沒。
花田起火了!
我撞碎一個又一個花苞。
花苞被綠色的萼包裹,像一顆顆的青苗。
阮花之於汨州民眾,不就是能賺錢、能填飽肚子的青苗嗎?
可此時,火苗像風一樣四處奔去,青苗何辜,盡數被吞沒於漫天火海。
07
我被困火海的那天,許多人都來救火,唯獨太子沒來。
太子他——
被仙人跳了。
那場火燎了我的官服。祁若星替我找來一套最小號的官服,讓我換上。
還是太大了,我拿腰帶緊緊束住。
高陶王朝,暫沒有適合女子的官服。
以後會有的。
我這麼想著,憋著一肚子的火,踹開了隱秘巷子裡那扇大門。
太子衣衫半解斜倚軟榻上,桃花眼裡水光瀲灩。
我問,「怎麼回事?」
他答,「來聽絲竹之音,沒帶銀子。」
好一個絲竹之音!
我環顧四周,屋子富麗堂皇,名畫、古字整齊懸掛。
可就是一個樂器都沒有。
我冷笑,「哪裡來的絲,又是哪裡來的竹?」
太子還是那麼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指著旁邊姑娘道,「她的嗓子,就是我的絲竹。」
關於太子喜歡聽女子讀書這件事,我倒是有所聽聞。
太子於音律一竅不通,卻說女子郎朗書聲中,有著最美妙的音律。
讀書、讀曲、讀冊、讀畫本……
「不管是讀什麼,只要女子念出來的,都好聽。」
我看向那女子,一雙杏核眼微微彎起,有股勢在必得的驕傲。
她拍手笑道,「是識貨的官人。奴家這把嗓子,唱半曲便要千金。官人聽奴念了一下午的書,便是打個對摺,也要五百兩。」
五百兩……
能買下祁若星治下許多花田了。
我忍住怒氣,「沒有五百兩。」
她說:「可以再打個對摺。」
「也沒有二百五十兩。」我抖抖身上大號的官服:「你看我這身衣服值多少?」
名喚阿乙的女子上下打量我,「這是縣衙里男人的官服。」
然後拿玉手輕點我,吃吃地笑,「你穿它做什麼?莫不是相好的衣服,你穿來耍的?」
我認真地說,「因為我的官服,下午救火時破損了。」
阿乙睜大眼看著我。
我又看向太子,「下午花田起火,整個縣衙的人都去救火。更有婦人帶著孩子在火中……你呢?」
太子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他說,「既然無人傷亡,連賀大人都好好的,又何必再說起此事?」
呵。
好一個「既然無人傷亡」!
我彎腰提溜太子的腰帶,把他從小榻上拽起來。
他的臉離我很近,睫毛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眼裡的光。
「陳大人,你這案巡官,倒也做得輕巧。」
「賀大人啊,做官還是要使巧勁。」
阿乙目不轉睛盯著我,「你是女人,怎麼會有官服?」
「我是聖上欽點的汨州案巡官,高陶朝第一位女官。」
阿乙有點愣愣的。
「可是,書海院書海石上,沒有你的名字。」
是啊,我只有一時之權,卻不能將自己的名字刻在書海石上。
汨州一行,如果我順利拿到想要的證據,同那個人合作……
或許就能實現我的夢想。
我說,「以後會有的。」
08
晚些的時候,我在屋裡寫摺子。
我說,太子中午吃得太多,下午被仙人跳,一天之內,顏面盡掃。
想了想又加了句,他還毫無悔改之意。
然後狠狠蓋上了我那半枚旗印,讓驛館快馬加急送回了京城。
再晚一些的時候,汨州州主召開了圍席會。
他自己卻告了病,倒真如太子所說,這人做官,是會討巧的。
祁若星坐在外間末位。
里外間相隔半扇屏風,無論視線、言談皆不受阻。
可是,權力之高低落差,隨處可見。
我在裡間朝他看去,卻見他眼裡亮晶晶的,正認真聽太子胡說八道。
「作為火災發生地的主管縣主……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太子輕飄飄道。
眾人附和:「屬地管理嘛,確實如此。」
我問,「祁縣主,為何花田著火如此之快?」
祁若星道,「經查,在花田裡,發現了枯草燃後留下的灰燼。」
太子恍然大悟:「那就是說,有人提前鋪了一層枯草,到時候火苗一點,嗤啦——」
我打斷太子,又問:「著火點可確定了?」
祁若星道,「已經派人在查了,只怕不好確定。」
太子打了個哈欠,「等查清楚,擬個冊子送來吧。嗯……送賀大人那裡吧。」
這哈欠打得悠遠綿長。
是在送客了。
我便貫徹了「送客」的禮儀。
祁若星所在的清田縣縣衙離此處不遠,我借著送他回去的名義,想打探更多關於剷除花田、退還耕地之策。
一路上,祁若星卻是說了很多他自己的事。
他年少苦讀,獲得了縣主之位,距離夢想中的相位還很遠很遠。
上任幾年,卻發現當個縣主好難。
早二十年,這裡是出了名的「窮山惡水出刁民」。
徐千被立為皇后,徐家翻身,「刁民」變「富商」。
以前拿拳頭做事,現在鑽高陶朝律法的空子賺錢、圈地,甚至私下買賣奴隸。
又欺他年少,孤身,外鄉人,處處不拿他當個官看。
說及此處,祁若星對我拱拱手,「賀大人是皇后娘娘的人,我在這裡,說徐家的壞話,是不是——」
「沒什麼不合適的,我雖是皇后殿前人,可如今是聖上御筆硃批的汨州案巡官,更是高陶朝千萬子民中的一員。」
然後我輕聲說,「徐家多作惡,我與他並非一路。」
今日火燒花田,好巧不巧,燒的就是徐家的田。
縣衙已到,遠遠得就瞧見門口守著的數十百姓。
祁若星苦笑一聲,「徐家又要發難了。」
為首的刀疤臉說:「大人今日燒我花田,可得給我個說法!」
一時間,那老的老、小的小,都撲到了祁若星身上。
「徐家不拔阮花,大人就燒我們的田。」
「這下花沒了,錢就沒了……」

「我們有冤該往何處訴!」
祁若星遠遠對著我拱手道歉。
我本是要幫他的。
可方才他曾說,這種事太多了,第一年處理不好,第三年還處理不來嗎?
並不需要旁人相助。
因為那是他治下的子民。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忘不掉祁若星的眼睛。
他今晚跟我說最多的是——
「賀大人可知,當個縣主,好難啊。」
他表面是在抱怨,可抱怨的時候他也在笑。
他的眼睛那麼亮,真的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
09
踱至驛館,我疑心自己傷了眼睛。
月上中天,正是酣睡的時候,太子怎麼蹲在我門前打瞌睡?
我居高臨下看著他,「陳洪璋。」
他開始打呼了。
我不管他,徑直開門。
太子往後一跌,撞到了頭,嗷嗷叫疼。
我點上蠟燭。一根不夠,又尋摸了幾根,齊齊點上。
太子跟在我身後,一雙桃花眼半睜著,能看出困頓至極。
他說,「看在你用自己的官服換了五百兩銀子的份上——」
我猛地回頭看他。
「陳大人,我的官服換的不是錢,是你!」
「哦。」太子淺淺「哦」了兩聲。
這是什麼態度?
我那身官服,是出行前特意為我所做,是整個高陶王朝,第一身女性案巡官的官服!
官服為我量身而制,處處服帖,圓滿得是我此生最美的夢。
「你可知袖口為何繡雲紋?是要我處事雲淡風輕。
「你可知領口的竹紋是何意?是要我為官清正廉潔。
「裙擺上的荷花紋,寓意是,哪怕我立身淤泥,也要纖塵不染!
「洪璋,為你所當的那身衣服,是高陶王朝百年來第一身女子官服!
「不是你口中,可換五百兩銀子的淺薄物件!若真能換,我給太子五千兩,可能讓十個女子去當案巡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