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對上母子二人含淚的目光,我又完全無法做到置之不理。
見他們二人無處可去,我只好將人帶到了大夫們住的破廟後院。
之前那幾名看不起我的老大夫見我帶人回來,紛紛面露不滿。
我本想像之前一樣無視過去,卻聽見其中有一人陰陽怪氣地說:「沒辦法,誰讓人家是裴家人。」
有人不明所以:「裴家怎麼了?」
破廟內的大夫們雖然都來自榕州城,但其中卻有兩撥人馬格外團結。
一邊是來自裴家名下濟慈堂的大夫,一邊是來自裴家的競爭對手張家的惠仁堂的大夫。
只見其中一名惠仁堂的大夫嗤笑一聲:「誰不知道他們裴家年年都給上頭上供?」
話落,我猛地轉過頭。
「什麼意思?」
18
回到裴府時,裴濟正在書房內看帳本。
近日來城中的米麵糧油漲價不少,藥材的價格更是水漲船高,可裴家名下的所有商鋪都在裴濟的命令下堅持沒有漲價。
那日在宋大人府上,裴家率先捐款起了帶頭作用,近半月來榕州城內不少富商都紛紛捐款,如今已經籌到了不少善款。
裴濟聽見動靜抬起頭,見我回來,他笑著開口:「小慈,今日怎麼這麼早……」
而我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裴家年年都要給宋知府上供是真的嗎?」
裴濟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
他掩飾般移開了視線。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早該猜到的。
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又怎會無緣無故和一介商賈稱兄道弟?
除非,裴濟手上有他想要的好處。
身為榕州首富,裴家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只是有了傳聞在先,再加上第一次見面時宋大人偽裝得太好,讓我真的信了他是個兩袖清風的好官。
「為何要這麼做?」
這一刻,我甚至期待著裴濟說出他是被逼迫的。
只要他說他是被迫的,我就信他。
可過了許久,我卻只聽到一聲輕嘆——
「若想給華家翻案,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裴濟轉回頭看著我,聲音沙啞。
我攥緊了掌心。
分明是六月的天,卻覺得身子有些發涼。
「可你這麼做無異於是與虎謀皮!」
我本想告訴他,那宋大人可能遠沒有他表現出的那麼和善。
若是將來有一天,他的胃口變大了,得不到滿足了,到時候又該怎麼辦?
可裴濟卻只是輕聲道:「小慈,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他目光幽暗。
「我之所以苟活到現在,只為這一件事。」
替華家翻案,似乎成了他還活在這個世上的最大意義。
19
離開裴濟的書房時,下人來報,說謝隨來了,還點名要找我。
「不見。」我心裡煩悶,本想直接拒絕。
可腦海里卻突然想起上次在宋府時謝隨說的話。
「算了,讓他進來吧。」
等到見了面後,還沒等我開口,謝隨便飛快說道:「榕州如今疫病泛濫,已經不再適合待下去了。」
「我來是想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京城?」
話落,我只覺得好笑。
「和你回京城?回去當你的外室嗎?」
謝隨臉色瞬間變了。
「你……都聽到了?」
見我冷笑,他立馬慌慌張張解釋:「是我的錯,我不知道母親會找替身代替你。」
「對不起,我原本也是想過……」
「不重要了。」
我開口打斷了他。
「現在說這些已經都不重要了,小侯爺。」
謝隨沉默了,眼睛卻紅了。
深吸一口氣,我認真說道:「看在過去的恩情上,我想請小侯爺幫個忙。」
隨後我便飛快和他說了一下黎三娘一家的遭遇。
誰料謝隨聽我說完,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眉頭微皺。
「所以,你是想幫這對母子?」
「是的。」
想到謝隨的身份,還有他和宋大人這層世交的關係,我正想問他能不能想辦法替苗木匠翻案——
「我勸你還是不要多管閒事的好。」
謝隨語氣帶著警告。
「那木匠既然偷了主子的東西,有如今的下場也是應該的,你與他不過萍水相逢,又何必去趟這個渾水?」
我皺了皺眉,知道他是不想幫忙了,便打算送客。
「多謝小侯爺提醒,但我這人平日裡就喜歡多管閒事。」
謝隨急了。
「這世間萬物皆有命數,那木匠明顯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這對母子還能留住性命已是萬幸。」
「我知道你身後有裴家,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家人不過是平民百姓,如今丈夫死了,她一個女子帶著孩子,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呢?」
「阿慈,你該勸她忍一忍的。」
我頓時冷下了臉。
「想替枉死的親人討回公道有什麼錯?」
「若今日死的是你父親,你也會勸侯夫人忍一忍嗎?」
謝隨下意識反駁我:「他是什麼身份,我父親是什麼身份,二者如何能相提並論?」
「為何不能?憑什麼不能?」
謝隨被我問得臉色發白,卻又努力維持著他世家公子的體面,不好直白地說出平民百姓的命在他眼中就是比貴族低賤。
「還有,我並不認為失去了丈夫,這對母子就會活不下去了。」
「在這一點上,小侯爺似乎小瞧了女子的堅韌。」
對上謝隨的視線,我強壓下心中的怒火,語氣認真道。
「你失明的那幾年,侯夫人日夜都在為你擔憂。」
「侯府後院妻妾無數,最不缺的就是庶出的子女。」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能把持好偌大的侯府,替你守住唯一的繼承人位置。」
「你猜猜這些年,侯夫人為了你這個兒子,又忍下了多少委屈?」
謝隨嘴唇顫了顫,被我說得啞口無言。
或許他並不是沒有想過這些。
只是失明帶給他的打擊實在太大,讓他選擇性忽視了母親為他做出的這些付出。
「你連失明的那幾年都忍不了,成日裡尋死覓活。」
「可有些女人卻忍了一輩子。」
「這世間的女人總是很能忍。」
「你若身為女子,怕是一刻也忍不了。」
「你若身為女子,怕是生下來便無法忍受自己只是個女子。」
離開時,身後最後傳來了謝隨的聲音——
「可我只是想要你活著。」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你會醫術,知道你背靠裴家,也知道你還在記恨我過去沒有認出你。」
「可是阿慈,疫病不是尋常小病。」
「你若留在榕州,我便護不住你了。」
我垂下眼,沒有絲毫動容。
「若我是個貪生怕死的人,當初便不會救你了。」
話落,身後陷入一片死寂。
20
我將自己關在屋內待了一整天。
傍晚時分,屋外傳來了敲門聲。
「溫慈,是我。」
是鄭姝瑜。
我紅著眼給她開門時,她似乎並不意外。
進屋後,她先是點燃了燭火,又替我倒了一杯茶。
「聽說你下午和表哥吵架了。」
她沒有提起謝隨,只是像個親姐姐一樣安慰我。
「我雖與表哥不親近,但也知道他自幼不得舅舅和舅母的喜愛,這些年來過得十分艱難。」
「溫慈,你其實是最心疼他的人,不是嗎?」
我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鄭姝瑜伸手替我攏了攏耳邊垂落的碎發。
「這次探完親後回京,我便要和小侯爺成婚了。」
她嘆了口氣。
「等到成親後,我大概就沒有機會再來榕州了。」
等到那時,她大概就會成為第二個侯夫人,餘生都將被困在那座華麗又冰冷的大宅子裡。
「好可惜,我們才剛剛成為朋友。」
我看著她,突然就覺得不該是這樣。
「為什麼?」
第一次,我發出了質疑。
「為什麼你從來沒想過反抗?」
聞言,鄭姝瑜愣了一下。
在對上我的視線後,她突然問道:「溫慈,你是在生氣嗎?」
什麼?
這次輪到我愣住了。
我在生氣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胸腔中便像是燃起了火焰。
我終於知道了我為什麼這麼難受。
「對,我很生氣。」
氣別人,也氣自己。
我氣裴濟騙我。
氣謝隨眼盲心瞎。
可我更氣我自己……為何總是無能為力。
我知道這氣本不該發泄在鄭姝瑜的身上。
可我就是氣不過。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懦弱?」
見我沒說話,鄭姝瑜輕聲道:「過去看話本子的時候,我也會覺得故事裡的女子為何如懦弱。」
「那時的我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總覺得是那話本子裡的女主不敢反抗。」
「可等到我自己來經歷這些事了,卻發現我與她們也沒什麼兩樣。」
頓了頓,她無奈地笑了。
「只是這世道,女子向來如此。」
「誰又給我們選擇的機會了呢?」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我明明知道,身為女子,這不是她的錯。
可我就是……不甘心啊。
「不要放棄。」
我看著鄭姝瑜,突然緊緊握著她的手。
「不要妥協。」
不要輸給那個瞬間。
「你都沒有試過,又怎麼知道不行?」
對面的鄭姝瑜沉默了許久。
隨後動作溫柔地推開了我的手。
「天色晚了,早些休息吧。」
21
那日爭吵過後,我沒再回裴家,而是直接搬到了安置區內。
可時間久了,我只覺得越發奇怪。
半月前城中湧入難民,裴濟和我說宋大人已經上報朝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