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在凌栩的眼裡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是心疼。
我面上歡喜,可在他身側入睡時,常常被噩夢驚醒。
這時他會抱著我,像哄孩子似的輕聲說:「我在這裡,阿采,我就在你身邊。」
可我的噩夢不是他離開了我。
而是他和瑤娘將我的孩子給他們的孩子當成血包。
我兒小小的胳膊上全是割傷疤痕,他還給我擦眼淚,說他不疼。
這些都是夢。
我沒有孩子,瑤娘也沒有孩子。
這些都是夢。
天神說:「不是夢,是你本來會經歷的事,瑤娘生下一個帶病的孩子,需要另一個孩子給他喂血,你的孩子才被准許降生,到最後你的孩子沒了,瑤娘的孩子也沒病了,而你心碎痴傻。」
我恍恍惚惚,反覆回憶那個夢境,夢境很模糊,可是孩子小手的觸感那麼真實,聲音那麼稚嫩:
「娘親,我不疼。」
我沒有生過孩子,可我的心好痛。
天神說:「你痴傻尋死數次,你的夫君才發現你受了那麼多苦,調查你過去受的委屈,他追悔莫及,一夜白頭啊。」
它的語氣詭異地激昂飽滿,說完自己噗嗤笑了。
天神好像在諷刺。
我卻提不起勁回應。
我滿腦子都是那個看不清面孔的孩子,他胳膊上的傷疤。
天神的語氣恢復淡漠:「不過現在我在了,你不會重蹈覆轍,即便你還想為他生子,想要他的愛。」
我閉著眼睛,渾身發冷,凌栩將我抱得很緊,他有些慌張:阿采,你怎麼手腳冰涼,病了嗎?哪裡不舒服?」
我呢喃著說:「我夢到,我的孩子死了。」
凌栩鬆了口氣,撫摸我的頭髮:「傻夫人,我們還沒孩子,不過,你想的話……」
他看向放置了那一堆亂七八糟東西的箱子,耳根泛起紅暈。
我起身穿好衣服,整個人像是魂魄離體,宛如行屍,抱著那個箱子離開了密室。
外面的天還沒亮,我生起火,把箱子裡的東西全都燒進了灶台。
火舌將所有吞沒,只余灰燼。
隨後跪在蒲團上,為我沒有出世的孩子,念起往生經。
天神說:「雖然我尊重他人命運,但是你好像還有得救。」
我疑惑地低喃:「救?」
「是,如果你滿腦子是你劈腿的親親夫君,指望他回頭是岸,那你無藥可救,但我會尊重你的意願。如果你想要走一條別的路,我可以救你離開凌家,離開凌栩,只是,你捨得嗎?」
10
我為凌栩活了很久。
我不否認我現在輕視他,戲弄他,愛意所剩無幾,但我從沒有想過離開他。
他是我的夫君,我愛了很久的人。
天神仿佛知道我的糾結:「你確定要為了你過去的付出,繼續斷送你的未來嗎?」
和凌栩在一起是斷送我的未來嗎?
可我從小學的不是這個,是出嫁從夫啊。
我還有別的路嗎?我還有什麼路可以走?
我盯著自己的手看,突然想起巴掌落到凌栩臉上的感覺。
忽地笑起來。
腦子裡的一個結被打通,所有的一切都理順起來。
我能把凌栩囚禁,出嫁從夫這四個字本就沒學好。
只是,現在密室里的凌栩,我該拿他怎麼辦呢?
我不想與他在一起,他的存在便礙事了。
我問天神:「我要殺了他嗎?可我沒殺過人。」
天神驚訝:「你這個轉變不亞於從騎驢變成開火箭。」
我疑惑,它又在說什麼?
天神輕咳:「殺了人你就成了逃犯,不值當,且先等著。」
我聽天神的。
凌栩現在對我而言,變成了變質的大米,從前離不了他,現在吃到他會害病。
我照舊給他送飯,可是懶得對他有什麼好臉色,他說的話,我有時理,有時不理。
只暫且不讓他餓死,有一次,一整天都忘了給他送飯。
凌栩明顯感覺到我態度的變化,卻又迷茫不知為何。
沒有笑容,也沒有責罵,只有冷漠。
又一次送飯後,他拉住我的手,輕聲說:「阿采,你許久不睡這裡了。」
我懶懶地點頭,之前面對他的那股由內而外不能平靜的狂躁勁兒沒了。
「我發覺我已經習慣一個人睡覺,有你在我身側,我不舒服。」
凌栩茫然:「哪裡不習慣了?之前我們不都是這麼睡覺的嗎?」
我望著他,輕聲說:「夫君,你知道我在你身側做的都是什麼噩夢嗎?」
凌栩緩緩搖頭,試探著說:「夢見我離開你了?」
我垂下眼睛:「我夢到睡在你身側的是瑤娘,夢到從一開始嫁給你的就是瑤娘,而我和另一個人成親,他掀開我的蓋頭,我發現那不是你的臉,我就驚醒,夢見幾次之後我在想,是不是夢中那樣,我們會有更好的結局?」
凌栩皺緊眉:「阿采,你在說什麼?我許諾娶你,你不會嫁給別人。」
我輕輕搖頭。
他扣住我的手腕:「你怎麼會這麼想?你不想嫁給我了?你是不是……」
天神說:「示弱過度只會讓人輕視而不是憐憫。」
凌栩的話落下:「你是不是跟人好……」
他的話戛然而止,被我的巴掌聲取代。
我甩開他的手:「你就這麼想我?我對你太失望了。」
凌不顧臉上的巴掌印,反而鬆了口氣。
他緩緩擁住我:「阿采,我只是害怕你喜歡上別人。」
我的手垂落在兩側,任他抱著:「那你選擇在這裡和我廝守終身,還是想走?」
他猶豫了。
我接著說:「我是認真的,給你這個選擇。」
凌栩放開我,目光投向密室外的通道。
我蹲下去,用鑰匙打開了他的腳鏈。
他向後退了兩步。
我看向他:「這兩個月的相處已經讓我滿足,我沒有遺憾了。我不能那麼自私,把你一直關在這裡,所以夫君,我尊重你的意願,是想出去,還是想繼續和我在一起。」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像是在觀察我是否真心。
我坦然任他看,平靜得讓人一眼望到底。
他說:「阿采,我們出去一樣可以在一起對不對?我不會負你。」
我對他笑著點頭:「嗯!」
凌栩的臉上綻放出笑容,已經有些迫不及待地向通道走去。
我抽出袖中的匕首,匕首出鞘的聲音吸引他回頭。
我將匕首反轉,對準自己的心口,沒有遲疑地扎進去。
11
鮮血沿著匕首的邊緣滑落在地。
凌栩的掌心汩汩流著血,他雙眼赤紅,聲嘶力竭:「阿采,你這是做什麼!」
匕首的尖刃離我的心口近在咫尺,凌栩握緊了它,不敢放鬆。
我的情緒仿若一瞬間崩塌,笑出眼淚:「你可以出去,我出不去了,我永遠出不去了。夫君,我做不到放你出去,又看見你和瑤娘重修舊好。」
凌栩小心翼翼地奪過匕首:「我不會的。」
「只要你出去了,看見了她,我的下場就是佛堂,或者亂葬崗。」
凌栩的額頭繃緊青筋,用力辯解:「我不會,我不會讓你死!」
「凌栩,我不相信你,你在我這裡不可信。」

凌栩握住我的手,不斷搖頭:「阿采,你信我,我知道你受苦了,我會對你好……我,我是愛你的。」
他好像抓住了什麼,眼眸一亮,不斷對我說:「阿采,我愛你,無關你的樣貌身份,不論你做了什麼。」
「阿采,你是我的髮妻,這般愛我,我也愛你。」
他盯著我,說著「我愛你」,給我們兩個人聽。
我看著他:「可我在意,你與瑤娘那般恩愛,我放不下,不如……」
他緊盯著我:「不如,不如什麼?」
「不如,我也找個外室,將他藏在此處,恩愛兩年,如此,你我就扯平,我們接著做夫妻。」
「你休想!」
他怒斥。
「我只是想,但你已經做了。」
我譏諷地看著他,戳著他的心口:「是你逼死了我,凌栩。」
凌栩躲開我的目光,望著密室漆黑的頂,喉結滾動,竟從喉間發出一聲嗚咽。
「阿采,別恨我了,你放過自己好不好?」
「兩年,每時每刻,我沒有一刻放過自己,夫君,你知道我有多疼嗎?你不在乎我,所以你不知道。」
凌栩深深喘息,驀地看向我,將匕首送回我手裡。
他握住我的手,在他的腕上劃了一刀,皮肉翻開一層,血瞬間涌了出來。
天神戲謔:「又瘋了一個。」
他的臉色發白,急促地喘息:「這樣……我也痛了。」
我不語,他咬牙,又在小臂上劃了一刀:「夠了嗎?」
他的腳下積了好多血。
我默默說了一句:「看見你這樣,瑤娘得多心疼啊。」
我握緊匕首,在他的胳膊上劃出最深的一道:「夫君,一提起瑤娘,我就心痛。」
凌栩發出痛呼,身形搖搖欲墜,不一會兒便眼神渙散暈了過去。
他倒在地上。
我擦乾淨匕首上的血,收回鞘中。
怎麼能只有我痛,怎麼能只有我的孩子痛。
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放他出去。
他要是回頭,就是這個結果。
他要是不回頭,匕首就會扎進他的背,鐵鏈就會重新回到他的腳上。
12
我給他包紮好,去廚房煮了粥。
不是不想給他吃點好的補血,而是這兩年我都是這麼吃過來的。
頂多在粥里加兩顆紅棗。
凌栩一日比一日虛弱,因為他的兩條胳膊都是新傷疊舊傷。
但我給他包紮哭的時候,他反倒來安慰我,說,我只是病了,一時魔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