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初我並不同情她們母女,甚至有些幸災樂禍。
我活不了,就巴不得所有人都別活。
可那家的小女兒卻很喜歡我,不顧我的冷眼,常湊上來給我糖:
「媽媽說叔叔打針很痛,吃糖就不痛啦。」
對此,我嗤之以鼻。
直到一個晚上,我們小區發生驚天慘案。
單親媽媽被三個暴徒入室強暴致死,女兒也被活活溺死。
可因為有精神病,法律無法審判他們。
聽著樓下警笛鳴響,我嘴裡叼著糖,面無表情下樓去醫院拿藥。
沒人知道,我的懷裡還揣著一把刀——
人之將死,我卻不善。
法律判不了的死刑,我來判。
1
我將已經發霉的小蛋糕放在桌子上,煩躁中又帶點無奈。
揉了揉發麻的胳膊,我還是選擇將這個不能吃的蛋糕丟進了垃圾桶。
我查了查監控,這個小蛋糕,是好些天以前那個小丫頭放在我門口的。
可一個月前我就離開家去了 B 市做化療,好久沒回來了。
小丫頭對敲不開我家門也習以為常,就像往常一樣將蛋糕放在了我的門口,蹦蹦跳跳離開了。
這個小丫頭叫依依,是去年跟她媽媽新搬到我樓下的。
聽說是他爸爸賭博家暴,輸光了所有的家產,娘倆被打得沒辦法了,就離家出走,跑來了 A 市。
起初,看到這樣一位單親媽媽,那麼艱辛地拉扯著一個小女兒,早出晚歸地工作養家,整天看著那麼憔悴——我內心隱隱有變態的快意。
你看,這個世界不只是有我在倒霉。
還有其他人也活得同樣糟糕,一地雞毛。
可是依依卻對我有莫名的善意與好奇。
等電梯遇見我時,她總是順手幫我摁電梯,讓她養的流浪狗蹭我的褲腳。
狗子看著我顫顫巍巍不敢上前,嗷嗚一聲縮進依依懷裡。
我總是暗罵一句:「傻狗。」
我人高馬大,一臉兇相,沒想到有一天會被一個軟萌的小姑娘喜歡,一時甚至覺得有些詭異。
不是,她審美是不是有問題啊?
為啥能喜歡我?
但依依好像並不介意我的冷臉,還經常捧著她媽媽烤的蛋撻來敲我房門。
每次我煩躁地打開門,就會看到一個小粉糰子捧著金黃的蛋撻,軟軟糯糯,眯著眼睛朝我笑:
「高叔叔,給你吃蛋撻呀。」
我一臉冷漠:
「我不姓高。」
「但是你好高啊,有那麼高~」
她伸出小小的胳膊比畫。
我持續冷臉:「但我不姓高。」
「好的高——個子叔叔。」
「……」
從此,我就過上了時不時會有甜品投喂的生活。
我癌症。
血癌晚期。
經常一個人去化療,手臂上有密密麻麻的針孔。
有次下樓丟垃圾,化療副作用的痛感襲來,我痛苦地蜷縮起身子。
疼得眼冒金星時,卻忽地感覺有硬硬的東西塞進了我的手心。
那是兩顆大白兔奶糖。
小糰子一臉擔憂地看著我,眼裡閃著熠熠星光:
「媽媽說叔叔打針很痛,吃糖就不痛啦。」
對此,我嗤之以鼻。
老天爺這樣玩弄我的命運,覺得讓一個小孩來對我釋放一些善意,就想讓我對這個世界感恩戴德?
做夢!
我看著沙發上放著的玲娜貝兒,陷入了沉思。
這次去 B 市化療順手買的。
我可不能白吃她們娘倆的東西。
男人。
不能幹那種白吃白拿掉價的事兒。
但一晚上,我去敲了三次,都沒人來開門。
我揉了揉眉心,煩躁湧上心頭,剛準備將手裡的粉色狐狸丟進垃圾桶,身後傳來驚詫的聲音。
「小顧,你怎麼在這兒?」
我回頭,是我樓上的退休大爺。
大爺一臉凝重:「你來 203 幹什麼,你不知道她們家出事了嗎?!」
我眼皮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充斥內心。
2
10 月 20 日晚上。
也就是上個月,我剛走沒多久,我們小區發生了一起驚天命案。
三個剛上大學的男生喝了點酒,可能還嗑了點不該嗑的,衝進了這對母女家裡。
起因是,女人某天下午在校門口擺攤。
一男生開了超跑在門口裝逼,女人沒有及時收攤給他們讓路。
車將小攤壓扁後。
女人還沒說什麼,一群憤怒的大學生就圍住了跑車。
讓他們下來,道歉賠錢。
剛開始車裡的人還很囂張,丟下張人民幣要走。
其他學生怒了,覺得這是在侮辱人。
拍著跑車讓他們滾下來,道歉。
眼見事兒鬧大,那男生慫了,下車來乖乖道了歉,賠了錢。
但女人,卻被記恨上了。
沒過兩天,三個酒氣衝天的人,趁著夜色衝進這對母女家裡,扇了女人十八個耳刮子,把她家裡能砸的全都砸了。
女人反抗不了,抱著依依縮在牆角:
「東西隨便砸,只求你們放過我跟我女兒,求求你們了……我女兒還小……」
為首的男人,是 A 市首富的兒子宗源。
他踩在女人手上狠狠碾壓,笑得猖狂:
「那天不快點給小爺讓路,害小爺丟了臉,你個臭婊子!現在知道求饒了!」
「今天我們兄弟幾個,就是要狠狠教訓你!」
三個畜生砸完東西抽著煙,或許是覺得不過癮,將目光轉向了風韻猶存的女人。
他們三個,將女人拖到臥室,輪流侵犯了她。
強姦,往往還伴隨著暴力。
掙扎中,女人被打得面目全非。
聽著大爺的痛心描述。
我靠在樓道里默默點了根煙,面容隱在陰暗處。
「這幾個畜生羞辱折磨了孩子她媽兩個小時……下半身重度撕裂,渾身是血。」
「他們還將燃燒的煙頭摁在孩子她媽眼睛裡、臉上,依依她媽被燙得……面目全非,很快被折騰得沒了氣。」
「依依嚇得一直哭,後來掙脫束縛,衝上去咬他們的腿,卻被他們一腳踹得倒飛撞在牆上,法醫驗傷時說……後腦勺已經有了血塊……」
可三個人還覺得不過癮。
將依依拎起來,跟拎小雞一樣綁在浴缸里,打開了水閥。
他們看著水漸漸地加滿水缸,慢慢地漫過依依的胸口,最後漫過依依的發頂。
依依由掙扎哭泣,到最後失去了聲息。
三個人猖狂大笑,甚至錄下了整個過程。
最後,將視頻實名發到了一個隱私論壇上:
【看到沒!這就是得罪老子的下場!】
論壇下面一群狗腿子、二代子弟紛紛奉承:
【宗爺牛逼!】
【誰不要命了!敢惹我們宗哥!】
最後還是論壇上有人看不過去報了警,警察根據發帖 IP,找到了我們小區。
警察來時,三個畜生居然還沒有走。
母女倆的屍體被隨意地丟在洗手間。
三個人在客廳里打牌嗑藥,甚至還叫了外賣澳龍,將屋裡弄得一片狼藉。
還是隔壁 201 剛回家的鄰居看到警察,才知道依依母女被殺害了。
我拿出手機搜尋,找到了那個論壇。
三個畜生髮的帖子已經被封禁。
但我在別的地方,找到了當時論壇帖子的截圖。
視頻也被人保存了下來,花點錢,甚至在某盤還能看。
我面無表情將視頻看了一遍。
頭腦有些發矇。
視頻里,依依哭得撕心裂肺,死死趴在女人身上:
「你們不要欺負我媽媽,嗚嗚嗚……你們是壞人……媽媽……」
往日那個俏皮可愛的小姑娘,像玩具皮球一樣被他們踢來踢去。
而依依養的那隻流浪狗,頭也被割了下來,就那麼血淋淋地丟在依依面前。
聽著依依的尖叫和女人的哭喊,三個畜生像是被點燃了興奮點,笑得更加猖狂快意。
我沒忍住,牙齒狠狠摩擦了兩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大爺越說越激動:
「最後那三個畜生被警察帶走時,還嬉皮笑臉地向周遭圍觀的人豎中指!」
「簡直豈有此理!畜生玩意!老天沒眼,沒降個雷把他們劈死!」
我深吸一口煙,吐出白霧,啞聲道:
「那三個人怎麼樣?判死了嗎?」
說到這,大爺卻狠狠嘆了口氣:
「唉!被完好無損放出來了!
「這世道!!!」
3
被完好無損地放出來了……
這幾個字我反覆在內心重複,覺得這個世界還真是操蛋。
我親媽是個小三。
親爹不認我。
七歲,被親媽拋棄後,我跟野狗搶食物。
十歲,在孤兒院,我咬下了霸凌者的小半截手指。
十六歲,因為見義勇為,我被人打得左耳近乎失聰。
本以為等長大,我能過上點屬於人的生活。
可 21 歲被查出血癌,擊碎了我內心所有的防線。
我活不了了。
而有的人,即使造了再大的孽也不用承擔後果,還活得那麼囂張恣意。
比如那三個畜生。
虐殺了兩條人命,竟然能完好無損地被放出來,逍遙法外!
大爺嘆息:
「沒有辦法啊,一個是首富兒子,一個是有權有勢人家的外甥,剩下一個跟著他們的狗腿子小混混,也只被關了 15 天就放出來了。」
「人家有精神證明,說他們三個都有嚴重的精神病,所以不用負法律責任,只賠了點錢……」
我聲音異常冷靜:
「賠多少?賠給誰了?這娘兒倆還有其他親人?」
大爺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別提了,那群畜生!厄運專找苦命人。
「依依那個賭鬼親爹被要債的打死了。
「她姥姥在老家,獲得了一百多萬的賠償和一句狗屁道歉。
「老人眼都快哭瞎了但也沒辦法,本以為這事就完了。
「沒想到他們給的是假錢!就外面一層是人民幣,裡面的都是冥幣啊!」
後來依依姥姥去村裡告,村裡出錢送她到市裡法院。
可宗源他們三家一口咬定給的是真錢。
「說都是當著老太婆面給的!要真有問題,她怎麼不當面說!」
「還反咬一口,說肯定是糟老太太自己給換了!還罵她黑心老太婆不怕遭報應!」
依依姥姥哭得直接暈厥:
「你們才會遭報應!你們還我女兒和外孫女!我不要你們的髒錢假錢!你們也不用給我冥幣咒我這個老太婆!」
誰都能看出其中真相。
可宗源三家關係硬挺,黑白兩道通吃,壓根不理。
依依姥姥尋求公道無果,只能含恨回了村,白天黑夜地哭。
聽到這裡,我默然回了家。
沒有開燈,將玲娜貝兒隨手丟在一旁。
鼻尖還是醫院裡淡淡的消毒水味。
靜靜地坐了許久,我打開窗戶讓冷風吹進來。
臥室門口的貝殼風鈴作響,這還是小丫頭送給我的。
這幾個破貝殼不值什麼錢,我嫌棄得不行。
但我一個人的家又太空曠,風鈴清脆的聲音,可以讓我暫時忘記化療的疼痛。
這件事,就這麼輕飄飄地揭過去了。
這麼惡劣的入室殺人案,A 市的媒體卻像是啞巴了一般,沒有任何關於這件事的報道。
小區里人心惶惶,都對這事唏噓不已。
我在電梯里,還能聽見人們的竊竊私語:
「這 203 惹了不該惹的人,造孽啊!」
我繼續按部就班地過著我的生活,好像什麼都沒變,又好像變了點什麼。
我有時甚至幻聽,門外有人輕輕敲門,喊著:
「高叔叔,我給你拿來了媽媽做的提拉米蘇!快開門呀!」
警方再次來調查,已經是三天後了。
聽說是依依姥姥拿出了棺材本,又來了趟市裡,要求重新判決。
警方例行公事,帶著三個兇手再次來指認現場。
宗源吊兒郎當,武警跟在後面,倒像是成了他的保鏢。
仿佛不是押送殺人犯,而是陪自家少爺來看戲。
我關了窗戶,去廚房拿了把尖刀揣進衣服里,默默下了樓。
但等我過去時,宗源三人已經準備上警車了。
這一趟的調查依舊沒什麼收穫。
宗源三人一臉驕傲,得意揚揚地向人群拋媚眼,仿佛凱旋的英雄。
我握住刀柄,推開人群沖了過去。
4
宗源猖狂欠揍的臉,在我眼前越來越清晰,感覺我抬手就能揍上去。
耳邊有人竊竊私語的聲音也漸漸模糊。
我的世界好像失去了聲音。
我緩緩抽出懷裡的刀。
「顧楓!你瘋了!你要幹什麼!」
我被人摁住胳膊,強行扯了回來。
熟悉的聲音喚回我的意識。
來人叫林晗,算是——朋友。
我大哥的私人助理。
他從我懷裡搶過那把刀藏在大衣下,聲音驚恐:
「你幹什麼?!」
我聲音淡漠:「我要去捅了那三個畜生,法律判不了的死刑我來判。」
林晗狠狠皺了皺眉頭:
「你就這麼光天化日當街捅了他,知不知道有什麼後果!」
我諷刺地扯了扯嘴角:
「我一個快死的人了,還怕什麼?
「你怎麼會在這?」
林晗長長呼出一口氣:
「知道你回來了。
「聽到你住的小區出事,你大哥就讓我來看看你,幸好今天我來了。」
我怔了怔。
我沒爹沒娘,孤零零一個人。
沒想到這個同父異母的大哥居然還記掛著我。
「回去告訴我哥,我一個快死的人了,就算出了事,也不會連累顧家的。」
我抽了抽林晗手裡的刀,沒抽動,只好放手。
嘿,這是欺負我沒之前的力氣了。
林晗在我耳旁碎碎念,勸我別做啥事兒。
眼見警車烏泱泱走了。
我只能歇了心思,拉了小區最八卦的大娘問了兩句。
隨後甩開林晗,出門打了輛車,去了依依姥姥那。
姥姥為了給女兒和外孫女申冤,暫時在市裡租了個地下室住。
我到時,姥姥正戴著老花鏡,艱難地在法院給的判決文書中試圖找到一絲缺口。
地下室沒有窗戶,陰暗潮濕。
我佝僂著身子皺著眉,才勉強擠進來。
看到我,姥姥眼裡閃過一絲緊張:
「你是誰?!你是不是那些畜生派來的!我告訴你,我可不怕你們!」
我抽了抽嘴角,可能我人高馬大,長得不像什麼好人,讓老人家誤會了。
「你誤會了,我不是壞人,我是你女兒的鄰居。」
「我住 303。」
老人家顫顫巍巍地摘下老花鏡,突然想起了什麼:
「你是小依依跟我說過的,那個住樓上的小高?」
我有些驚訝。
老人家嘆了口氣,繼續道:
「之前打過電話。小依依說樓上有個很高的叔叔,她們母女剛搬過來時,你幫依依扶過柜子,救過她。」
我突然想起來,好像之前小區有人搬家。
我正好路過,一個小孩站在貨拉拉下,一個柜子歪倒差點砸到車下一個小孩,我當時順手托住了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