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湊近他耳畔,氣息拂過他耳廓。
聲音壓得低,只容他一人聽清:
「喜歡……會伺候人的。」
……
一刻鐘後。
我仰躺在鋪滿大紅錦被的喜床上,氣息未勻。
陳引玉跪在床下,墨發微亂,幾縷沾了濕意黏在頸側。
他垂著眼,看不清神情,只有長睫在眼下投了一片淺淺的陰影。
我鬆開方才無意識拽住他頭髮的手。
慢條斯理地理了理他微亂的髮絲。
想著,回頭定要給王媒婆再封個厚實的大紅包。
這上哪兒尋來的妙人,可太值了。
又過片刻,我抬腳,輕輕踢了踢他肩膀。
「可以了。」
他身形微頓,抬眸看我。
眸子裡水色氤氳,那點清冽被攪得七零八落,只剩瀲灩潮意。
像被雨打濕的墨蘭,瓣子都揉碎了。
陳引玉沒說話,只依言起身,寬衣解帶。
07
我讓人又給王媒婆送去了一袋銀子。
另外,給陳引玉預付了一千五百兩。
他捏著那疊新銀票,抬眼時眸色深深:
「娘子這是……預購?」
我懶懶「嗯」了一聲,指尖點了點桌面:「好好乾。」
此後幾日,頗有些神魂顛倒,身心舒坦。
陳引玉此人,業務能力著實出眾。
收了錢,便極盡所能,將我伺候得妥帖周到。
這日正在商行對帳,下人匆匆來報:「東家,荀公子在外求見。」
我執筆的手一頓,愣了好一會兒,才將這「荀公子」與荀安對上號。
「不見。」我低頭,繼續核我的數。
外頭卻響起爭執聲。
門被「哐當」推開,荀安闖了進來,面色沉凝。
下人惶恐告罪,我擺了擺手讓人退下。
荀安有病,喜歡裝聖人。
從前住著我爹送的三進宅子,穿著我金家織坊上千兩一匹的雲緞。
就硬端著清高,說自己不喜名利、不貪富貴。
如今又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說自己不忍看我入歧途。
我執筆的手頓在半空,墨滴險些污了帳冊。
抬頭看他,像看個稀罕物件。
「你明知陳引玉是什麼人。」他眉頭緊鎖,「貪財好利,毫無風骨。你招他入贅,豈不是自甘……」
「自甘什麼?」我打斷他,聲音涼了下去。
他喉結滾動,到底沒說出那四個字。
只沉沉嘆道:「你便是怨我拒婚,也不該如此作踐自己。」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荀公子,」我慢慢站起身,手撐在案上,向前傾身,「你憑什麼覺得,我金玉招婿,是為了跟你置氣?」
他怔住。
「你又憑什麼認定,你瞧不上我,我便是低到塵埃里,隨便撿個人都是在作踐自己?」
窗外有風吹進來,帳頁嘩啦輕響。
「荀安,」我直起身,撣了撣袖口不存在的灰,「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臉色白了又青,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我選陳引玉,很簡單。」
我繞過書案,走到他面前。
他身量高,可我站在階上,他在階下,他得仰頭才能與我對視。
「他比你這種既要利、又要名、還要人感恩戴德的偽君子,好太多了。」
荀安臉色徹底青白交加,指節捏得發白,卻說不出一句完整反駁。
他最終一揮袖子,撂下一句「金玉,你遲早會後悔」,轉身就走。
我冷眼看著他消失在影壁後。
「管事的,」我揚聲。
人匆匆躬身進來,額角還帶著汗。
「方才沒攔住人的,通通換了。」我語速平穩,「還有,荀家住的那套宅子,收回來。」
管事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我瞥他一眼。
「若覺不妥,去找我爹說。」
反正現在是我當家作主。
管事頭垂得更低:「是,東家。」
他快步退下。
我立在原地,窗外日頭正好,金光潑灑。
還是煩。
不是為荀安的話。
而是被他這麼一攪和,壞了剛才那點因想起陳引玉而生的好心情。
我索性打道回府。
08
回家時陳引玉在院子裡練琴。
他前些日子跟我說想報個班。
用他自己的「私房錢」,學吹拉彈唱。
我覺得學點才藝也方便討我歡心,便給他請了個最好的師傅。
這會我往院中貴妃椅上一躺。
招招手便有侍從擺了小几、吃食,又無聲退下。
他問我要聽什麼,我讓他隨便。
琴音淙淙,自他指尖淌出。
雖沒太聽出來是什麼意思。
但春光、美人、和風拂過他微揚的衣袖,確實賞心悅目。
我闔眼聽著琴音,先前在商行被荀安攪亂的心緒漸漸平復。
一曲終了,他起身走過來。
「娘子心情不好?」他在我身側蹲下,仰頭看我。
倒是敏銳。
我沒睜眼,只「嗯」了一聲。
「那……」他聲音放得輕緩,「要不要摸個手?今日特價,十五兩。」
我忍不住笑了,睜開眼。
他眸色里倒映著天光與我。
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落在那雙顏色偏淡的唇上。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輕輕點上他的唇。
「那要親一口呢?」
陳引玉眼睫微動,一本正經:「那可不是特價了。」
他的唇在我指尖下開合,溫熱的吐息拂過。
不似是我在點著他的唇,反倒像是他……在吻我的指尖。
我怔了一瞬,收回手,打趣道:
「陳公子這生意經,倒是越發精了。」
他靜靜看了我一會兒,忽然道:「但誰讓娘子今天不高興呢。」
話音未落,他已傾身過來,在我唇上落下一個輕而快的吻。
如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我尚未回神,他已退開,眉眼間帶著點得逞的笑意。
待反應過來時,手已先於意識抓住了他的衣領。
陳引玉被我拽得重新俯下身,兩人鼻尖幾乎相抵,呼吸交錯。
他眨了眨眼,語氣含混著,帶著點無辜:
「娘子,方才那個……是看在您心情不好的份上,贈送的。」
「是麼?」我迎著他近在咫尺的目光,「我加錢。」
09
最後陳引玉的嘴巴讓我啃腫了。
他唇色本就偏淡,此刻紅腫起來,像揉了胭脂。
我妝檯上那盒胭脂,應當很襯他。
改天試試。
我想著,心情莫名就好了起來。
好到荀夫人找上門來時,我還能笑眯眯地聽。
她在我花廳里哭天搶地,說什麼他們孤兒寡母不易。
指責我金家仗勢欺人,收回宅子是要逼死他們。
我慢悠悠撥著茶蓋,等她嚎完了,才抬眼。
「說完了?」
她一愣。
我放下茶盞,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我家的宅子,我收回來,有問題?」
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臉漲得通紅,又開始新一輪的「不容易」、「沒良心」。
正鬧著,我爹匆匆來了。
一看這場面,他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荀夫人像見了救星,撲過去就要扯他衣袖。
我爹面露難色,看向我。
眼神裡帶著不贊同,又有點習慣性的息事寧人。
「玉兒,這……何必鬧得如此難堪?原本結親不成,也不必……」
我沒等他說完,直接對管家擺了擺手。
「送客。」
管事這次沒再猶豫,帶著兩個利落的婆子。
半「請」半「扶」地把還在叫嚷的荀夫人「送」了出去。
花廳里終於清靜了。
我爹看著我,重重嘆了口氣。
「你非要如此?這下是把人得罪乾淨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我看他不爽,」我看著我爹,語氣平淡,「有問題?」
我爹被我噎住,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搓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10
我是獨女。
當然不是因為他多愛我那早逝的娘,情深不壽到不肯續弦。
是他不能生。
郎中說他精元稀薄,子嗣艱難。
求神拜佛,湯藥灌了十幾年,才僥倖得了我這麼一個。
——還是個沒帶把的。
但有,總比沒有強。
於是他把我當「兒子」養。
帶在身邊,親自教我打算盤、看帳本、做生意、識人心。
他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我守好這份家業。
再給他招個能撐門面的「兒子」進來。
他這點「栽培」,算是我能順利接手家業的基石,我承情。
但他骨子裡,是偏心男人的。
荀安是男人,還是個讀書的男人。
我爹在他身上,看見了自己年輕時求而不得的樣子。
他資助荀安,既有微妙的優越感和補償心理,更有同為男性的下意識偏袒。
他覺得荀安是自己人,是「男人」中的一員。
哪怕荀安和他那一家子明里暗裡瞧不起我們商賈門戶,我爹也覺得無妨。
因為那是才子應有的「清高」。
可以理解,可以包容,可以「感化」。
他甚至覺得,我不該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畢竟……
——「男人嘛,總是要面子的」。
他們可是「讀書人」,是「男人」呀。
11
我爹還立在原地,嘴唇囁嚅著想再說些什麼。
那些話,我不用聽都能猜到。
我們從前也為此吵過。
最過分的一次是兩月前,他見我遲遲不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