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薇有三個哥哥,只有她這麼一個妹妹,全家上下寶貝得不得了。
見她寫信來要,江家便給了。
只是送出去前,他們反覆叮囑,要小心謹慎,這些寶貝最好放進私庫收藏,萬不可讓旁人知曉。
第三天,各種稀奇珍寶壘成了小山,堆放在我的塑像之下。
其中最珍貴的一件,當屬上清珠。
那是一顆碩大無比的夜明珠,僅僅掀開蓋子的一角,便能將整個暗室都照得透亮。
更絕妙的是,這枚寶珠內部的紋理,竟相互交錯,構成一副仙人駕鶴的圖案,全天下有且僅有這一顆,當真是無價之寶。
我彎唇一笑:「娘娘果然豪爽。」

「成交。」
19
懷胎五月時,我小產誕下了一枚死胎。
醫婆接過時看了一眼,瞬間嚇得昏死過去。
「妖…妖怪!」
胎兒周身布滿白色絨毛,怪異至極。
就此,有關我是妖妃的流言迅速傳開,並且愈演愈烈,甚囂塵上,連裴景都有幾分動搖。
這正是江若薇想看到的。
我受了刺激,連續幾日昏迷不醒,榴花跪在裴景面前,聲淚俱下:
「陛下,誰都可以不信娘娘,但是您不能不信啊。」
「奴婢可以作證,那晚娘娘用完膳後出去散步消食,宮道上一隻白狐突然沖了出來,才導致娘娘受驚小產的。」
他並不相信。
「好端端的,宮中怎會有妖怪橫行?莫要在朕面前說那些虛無縹緲之事。」
可第二日、第三日夜裡,撞見白狐之影的人越來越多。
令人聞之生畏。
一些輪值守夜的宮女太監,想盡辦法買通嬤嬤能讓自己換班。
裴景一直試圖說服自己不要相信。
直到他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某日他下朝,乘轎輦過來。
卻在宮門外撞見了化身成狐的我。
我像是被撞破秘密一般,飛速調轉,腳下生風,身體輕盈似箭,朝著皇后寢宮的方向飛奔而去。
「去追!」他下令。
皇帝身邊的侍衛,必然都是武功極其高強的。
我聽著耳後的腳步聲,判斷著距離,始終和追捕我的侍衛拉開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
一路把他們帶進了…
皇后宮中的暗室。
20
裴景親眼看見了那間暗室。
佛龕、香火、狐仙雕像,以及不計其數的稀世珍寶。
這些都是周邊屬國朝貢時進獻的珍寶。本應先由皇帝挑選過目,再賞賜給其他臣子或后妃。
有意思的是,這些東西,他從未見過。
說明禮部官員在清點完各國朝貢數目後,先拿去孝敬了江家,然後才呈給皇帝過目。
他大發雷霆。
「朕竟不知,你們江家的權力竟然大到如此地步?連朕都不放在眼裡了是嗎!」
江若薇妒忌嬪妃、行妖術殘害皇嗣證據確鑿,而她父兄常年手握重兵,藐視皇權、專橫跋扈。
隨便哪一件拿出來,都足夠他們全家喝上一壺。
江若薇一身素衣,跪在裴景面前脫簪待罪。
「陛下,臣妾和臣妾的父兄從來都對陛下忠心耿耿,只是一時糊塗才會做出傻事……」
她痛哭著膝行上前。
「陛下忘了嗎?當初您在東宮,地位岌岌可危,若不是父親和兄長鼎力相助,您……」
當年衛貴妃蒙冤而死,連帶著裴景也被先帝冷落多年,太子之位坐得可謂是提心弔膽,若不是江若薇堅定要嫁給他,給了他牢固的靠山,那今日坐在這皇位上的,可能就另有其人了。
她以為,可以以此喚起舊情。
卻不想,裴景被這句話徹底激怒。
「少拿此事來威脅朕!」
「你父兄把持軍政多年,勾結黨羽,你在後宮,你們的所作所為,你以為朕不清楚嗎?告訴你,這些年朕對你們江家已經夠容忍、夠仁至義盡了!」
就算當年江家對他的恩情再重又能怎樣?
裴景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朝不保夕、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了。
如今他已貴為九五。
又怎能忍受江若薇一而再、再而三將自己最不堪的傷疤揭開?
21
江若薇被廢,幽禁冷宮,父兄剝奪軍權,流放千里。
我即將取而代之,成為新後。
江若薇有些精神失常,每天抓著看守冷宮的侍衛問話。
「這不是真的!對不對?狐妖法術高強,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被撞破呢!」
侍衛面露為難,不知如何作答。
「別吵了。」
我踏入了破敗的院落,解救了那些被她糾纏的可憐侍衛。
「你想知道事情為什麼會敗露?我來告訴你。」
我露出了狐狸耳朵和尾巴。
她震驚得目眥欲裂。
在地上癱坐了好一會,才接受這個現實。
「你…你果真是妖?!」
「原來受我供奉的狐妖,竟然也是你?!」
我欣然點頭。
接著又在她心上來了一記重錘。
「你父兄藐視皇權、貪污受賄的物證,可是你一件一件交到我手中的啊!」我掩唇偷笑:「你可真是他們的好女兒、好妹妹。」
「哦對,你當年是不是做過一個噩夢?夢見自己的後位和性命,都會折在一個沈姓女子的手上,如今看來,已經實現一半了呢。」
「你怎麼知道?」她猛地看向我。
「當年本宮找了最準的大師來起卦解夢,他說,除了夢裡的那個沈氏女之外,再沒有人能對本宮的地位造成威脅……可是本宮早就叫人把她除掉了,那幾個回來復命的人都說她死得透透的,為什麼還會這樣!」
說到這,她的情緒愈發激動:
「定是那大師算得不准,根本就是個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
那、幾、個、人。
我的心被萬千根針刺痛,眼淚早就悄無聲息落了滿面。
心底忽然湧出一股莫大的戾氣。
我五指張開,操控著妖氣。
瞬間,一股無形的力量縛在她脖子上,收緊、升起,將她吊在半空。
「想不到吧?你當年殺的沈辭月,還有一個孿生妹妹,就是我,從我們降生時就有高僧斷言,說我是千年狐妖轉世,將來一定會成為禍水妖妃。」
看著她拚命掙扎,我卻絲毫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
反而,一股莫大的悲傷襲來。
快要將我的一顆心碎成齏粉。
「我本來隱姓埋名,在山上潛心修行。你們人類追求的名與利,我從來不屑一顧,若你當初沒有殺害沈辭月,我真的會一輩子禮佛誦經,當個好人。」
「可是呢?我最親愛、最在乎的姐姐死了,我必定要替她,向你——」
「追、魂、索、命!」
因果輪迴,在此刻完成閉合。
說完,我解了法力,將她重重摔在地上。
事情還沒完,現在還不到她死的時候。
臨走前,我給她強行塞下一顆藥丸。
有了這顆藥丸,以後從她口中說出來的任何話,落在人類的耳朵里,都只會變成一串分辨不清的胡言亂語。
畢竟,我是狐妖的秘密,可不能再多一個人知道。
22
江若薇珍視無比、寧可濫殺無辜也要牢牢攥在手裡的後位,我一刻都不想要。
我穿著華美的鳳裙,帶著沉重的鳳冠,渾身上下都十分僵硬。
是時候離開了。
像我這樣沒心肝,一肚子壞水的禍害,當然要不遺餘力,趁著最後一口氣爭取利益。
所以我親手策劃了一場死遁。
封后大典結束後,我來到小太子的寢殿,像往常一般過問他的吃穿日常。
裴景因著少時經歷,不願恨屋及烏。
所以在江氏一族被處置後,裴煜依然坐在太子之位上。
皇后,便是天下萬民之母。
所以就算每次裴煜都對我嗤之以鼻,我也時常來過問他的飲食起居。
在外人面前,做足了「慈母」的戲份。
今日我這一身鳳袍鳳冠,深深刺痛了他幼小的心靈。
他不再掩飾厭惡,對我惡語相向。
於是外面的宮人聽見了我們的爭吵聲。
「太子殿下,母后平日帶你不薄,你怎麼能這樣對母后說話?」
「你這個惡毒的女人,我討厭你!」
他隨手拿起茶杯砸向我,我痛呼一聲,假裝站不穩,向旁邊一側倒去,順便打翻了油燈燭台。
燭油淌了滿地,瞬間燃起,火焰迅速躥升,目光所及的一切,都被火舌迅速吞噬,燒得噼里啪啦作響。
「來人啊!走水了!」
「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還困在裡面!」
………
等到大火被熄滅,我被救出來時,已經奄奄一息。
救火的宮人說,我為了保護小太子,不惜被燒斷的房梁砸中,錯過了逃跑的時機,此刻,已經回天乏術。
裴景抱著我,眼中心疼和悲傷快要溢出來。
試想一下,貌美、年輕的新皇后,穿著最華美的錦袍,死在了他愛意最濃時。臨死前,還「大度善良」,不計前嫌地救了自己仇人的兒子。
啊——
還有什麼是能比這更有殺傷力呢?
我將頭偏向精心設計過的角度,從這個方向看過去,髮絲低垂,眸光帶淚,膚色蒼白,像一戳就破的紙,唇角被鮮血染紅,悽美異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