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根本沒有鬼怪,有的只是人心作祟。
裴修文對蒼廬道:「你留在這裡陪著神女,其他人跟我進山洞。」
我立馬反駁:「不要,我要跟你們一起去。」
「你不會武功,進洞我還要顧及你。」
「但是我可以鎮妖驅邪。」
尋寶隊中有人附和:「前朝派了許多能人前去尋寶,無一生還,若有神女在還能護我們平安。」
「是啊裴大人,求您讓神女一同前往。」
裴修文見狀,只能小聲叮囑我:「時刻跟緊我。」
「必定形影不離。」
我們一行人進了山洞,瞬間隔絕了外面叢林的雜鬧,氣溫驟降。
走進去一盞茶的工夫我們看到了兩具白骨,旁邊還有撕碎的血肉渣滓。
那個逃回來的小兵小聲說這就是他們遇害的地方。
我算著距離,他們如果只是找到山洞就回去,應該不會遇襲。
可他們走進來這麼遠,怕是有私心,想要獨吞寶藏,這才葬身此地。
頭頂上突然有鋪天蓋地的黑影向我們飛來。
倏然,一張慘白的女人臉近在眼前,幾乎是貼著我的鼻尖。
裴修文的長劍刺來,將我護到他身後。
「是人面蝠,快走!」
這種蝙蝠在黑暗中看起來就像是鬼魅,難怪剛才逃回來的人說見鬼了。
我們逃得狼狽,身後的人面蝠緊追不捨。
我仰頭望去,穹頂仿佛浩瀚星空,無數星辰聚成蜿蜒河流,指向終點的一顆明星。
「走那裡!」我指著明星下的甬道。
突然我感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向下墜去。
裴修文手疾眼快,一把抓住我的手,卻也隨著我一起跌入了黑暗的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下墜的趨勢終於停止,我掙扎著睜開眼,卻發現自己和裴修文身處一個封閉的石室中。
裴修文手臂擋在我身下,我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你受傷了!」
我趕緊爬起來檢查他的傷勢。
裴修文面不改色地將手背到身後,語氣柔軟:「小傷無礙,先找出口。」
我點燃火摺子看到這間石室四面封閉。
頭頂上原本掉下來的甬道,也被石板擋死。
我們已入窮巷。
石室中央擺著一口石棺,上面雕刻著開棺必死的銘文。
這哪裡是藏寶洞,分明是殺人魔窟才對。
「大人可有聽說過藏寶洞的傳說?聽說要前朝皇族的血才能開啟寶藏,若我們之中有前朝皇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我故意提及此事,看裴修文的反應。
他不發一言走到石棺前,將手臂上的鮮血一點點滴在石棺上。
「你……」
「跟緊我。」
石棺劇烈震動,猛地向下沉去。
裴修文所站的地方也跟著塌陷,他向下墜去。
與此同時,石壁四周無數支箭矢避開石棺,沖我而來。
根本無處躲藏!
原本已經下去的裴修文又抓住邊緣跳了上來,抬劍替我擋下一波飛箭。
「傻子,你都下去了還上來做什麼!」我大喊。
「一起走。」
飛箭越來越多,根本無法挪動。
我瞧見一支箭直直朝著裴修文的心口而來。
我顧不得隱藏武功,瞬間千根繡線飛射而出,將箭矢擊地粉碎。
「等下跟你解釋。」
我撈起裴修文便一頭扎進了剛才地下凹陷的空間。
28
石棺下是一個天然石洞,有溪水潺潺向外流出。
「太好了,只要沿著溪水我們就能離開。」
想不到世人爭搶的龍脈寶藏下,不過是個普通的石洞。
我似乎明白了前朝所謂龍脈寶藏真正的用意。
先是用殘張坐實寶藏的傳說,再藉此保住皇族血脈的性命,畢竟只有皇族的血才能開啟寶藏。
而石棺一旦開啟,除了開啟石棺的人外,其他人都會被亂箭射死。
這便是龍脈寶藏真正的秘密。
它是前朝皇族給自己的血脈留下的一條生路。
瞧著剛才裴修文篤定的樣子,想必他早就知道藏寶洞的秘密。
我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發現身邊的裴修文沒有一點動靜。
我摸到他的手,燙得出奇。
他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嘴唇慘白,我趕緊將他放在地上坐下。
他的袖口處全被鮮血浸濕,我慌忙查看他的傷勢。
他口中所謂的小傷,實則是一條深可見骨的口子。
「你傻不傻,受傷了怎麼不說?」
我手忙腳亂地掏出隨身攜帶的金創藥給他上藥。
可裴修文卻用盡力氣推開我。
「我確實傻,竟不知神女是繡衣閣的人。繡衣閣出手,無一生還,既然早就要殺我何必救我?」
他這麼聰明,從我用繡線做武器時便已經猜出我的身份。
我固執地給他上藥,悶聲道:「我從未想過……」
但是話還未說完,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鳳鳴。
是繡衣閣暗衛出動時的信號!
此番行動我沒有帶閣中任何人,怎麼會有其他人在?
「快走!」
我扛起裴修文就向外逃去。
走了幾步,蒼廬帶著幾個黑衣人攔住我們的去路。
「殿下!」蒼廬從我懷中接過裴修文。
原來他也知道裴修文的真實身份。
裴修文已經意識不清,他口中喃喃著:「阿瑤跟我走,我帶你走……」
混帳,剛才還在跟我放狠話,現在又來騙我走。
我鼻子一酸,用力掰著他的手,發狠道:「你聽著,從一開始接近你就是為了查你的身份,此番下龍脈寶藏,為的就是要你性命,我從未對你動過真心。」
果然聽我說完,裴修文的手卸了力,一點點鬆開。
我目送著他們離開,朝著反方向跑去。
直到走到絕壁,我對虛空大喊:「都滾出來!」
一群青面獠牙的紅衣暗衛落在枝頭,從空中拋下一張網,將我壓在其中。
「青鸞閣主罔顧聖意,放走前朝餘孽,繡衣閣眾人奉命捉拿!若有違抗,就地斬殺!」
29
地牢內昏暗潮濕。
我半邊身子被浸在寒池中,雙手吊在天花板上。
頭頂有水滴時不時地滴落,敲擊在天靈蓋上,每一下都令人渾身顫抖。
白澤獰笑著坐在我不遠處。
「這原本是西廠折磨人的法子,想不到用在你身上了。」
我吐出一口血沫子,用另一隻還算完好的眼睛瞪著他。
「狗東西,當初我就不該救你。」
「是閣主教得好,當初你不也是殺了前任閣主才得到如今的位置嗎?」
當年白澤不過是個最下等的暗衛,他生得瘦弱矮小,並不得其他人重視。
一次任務中繡衣閣險些暴露,其他暗衛斷了白澤經脈將他丟在原地迷惑敵人。
是我拼了性命將他救出,又用一身醫術替他恢復經脈。
自那以後,他便一直跟著我。
誰承想,是我引狼入室。
我冷笑:「當真是陛下的旨意嗎?告訴你上頭的主子,陛下如今春秋正盛,他未免太心急了些。」
白澤這人急功近利,自卑虛榮,皇帝絕不會看上他這種人。
能利用他的,唯有宇文晟那個蠢貨。
宇文晟這些年一直小動作不斷,想要儘快坐擁江山。
果然我此言一出,白澤瞬間變了臉色。
他衝過來,匕首狠狠刺入我的肩膀,面露殺意。
「你知道得太多,我是不是該殺了你?」
「你不過是條聽話的狗,主子不讓你殺我,你就動不了我。」
匕首更深了一些,我咬緊牙關,不讓他看出我一點情緒。
白澤眼底猩紅,厚重的劉海下一雙吊梢鳳眼陰鷙寒冷。
「為何要對裴修文動情?為何!」
我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你不覺得這個時候問這種事,有些突兀嗎?」
「我是替殿下不值,他明明很在意你。」
為何?
因為這天下交給裴修文,遠好過給宇文晟。
自我八歲那年,我便篤定此事。
30
我原本只是舊都梨花巷的小乞丐。
那時天下豐足,總有貴人施捨我們碎銀吃食。
因為我說吉祥話好聽,貴人們格外喜歡我,施捨的東西也多些。
我將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甚至還打算長大後帶著梨花巷的乞丐成立門派,闖蕩江湖。
直到八歲那年,南邊來了一位將軍,是當今陛下的義兄。
他在宮宴上刺殺了陛下,又屠殺所有皇族。
京城陷入紛亂,我也跟著過上顛沛流離的生活。
貴人們自顧不暇,他們不再信吉祥話,只盼著能活著見到明日的太陽。
就在我快要被餓死的一個午後,有人往我嘴裡一勺接著一勺地喂著甜粥。
我模模糊糊睜開眼,一張清貴稚嫩的臉近在眼前。
少年眉目滿是悲憫,口中還在喃喃著:
「我怕是活不成了,但你要好好活著,大炎所有的子民都要好好活著。」
我靠著那碗粥活了下來。
後來在宮中我瞧見那個少年,他穿著內侍的衣裳,低頭順目。
但他脊背筆直,像是隨時拔地而起的竹筍。
裴修文,我偷偷打聽到他的名字。
那時我已經是宇文晟的貼身侍女,不能經常入宮。
但我總覺得裴修文進宮,定有大事要做。
宇文晟在他老子謀反成功後,便一直想要為自己爭一個好名聲。
於是他收留了很多京中無家可歸的乞兒,我就是其一的「幸運兒」。
宇文晟總把他救了我性命的事掛在嘴邊。
他卻忘了,若非他老子發動戰亂,我早就成了丐幫幫主。
這些年我拚命往上爬,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幫到我的恩人。
直到皇帝拿了裴修文的畫像給我,我才明白他想做的是什麼。
那條路很難,但我願意幫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