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譜上對於趙德的記載寥寥幾筆。
趙家雖然是大家族,但是到趙德這一脈已經是沒落的旁支。
他爹和他爺爺不過是縣衙里的小衙役。
趙德八歲開蒙,二十一歲中舉,一路做到京兆府尹的位置,也算是光耀了門楣。
「看來必須要去一趟趙德老家。」我仰頭對裴修文微微一笑,「大人可否借我點人手?」
「你借得倒是順口。」
「若我被兇手殺了,這世上豈不是少了個人給你逗悶?留著我的小命,供大人消遣。」
「用不著。」
裴修文大步向祠堂外走去,我本想跟著他一道離開,卻聽到外面落鎖的聲音。
隔著門我聽到他交代外面的人。
「神女在作法,任何人不得進去打擾。」
這人,真惡劣。
8
次日我離開祠堂時,已是日上三竿。
裴修文給我留了一隊人馬和他那匹可以日行千里的神駒。
趙德老家在清風鎮,若腳程快些當日便能折返。
行至城門外不遠,途經一家茶鋪。
往來路人在這裡歇腳,兩個孩童繞著茶鋪玩耍。
小男孩口中「妹妹、妹妹」地喊著。
我突然意識到什麼,立馬掉轉馬頭,對裴修文的副官蒼廬道:
「你帶著人馬去清風鎮趙家,我回城一趟!」
蒼廬一本正經地拒絕:「大人命我保護好神女。」
「我等下同你家大人解釋!」
言罷,我策馬向京城方向回去。
正好趕上裴修文下朝,隔著百官我一眼便望到一抹玄色。
清俊挺拔,如松如柏。
他身邊的同僚笑著打趣道:「我說裴兄今日怎麼走路上朝,原來坐騎給了自家小娘子。」
裴修文看到我很意外,將我拉到一旁低聲問:「出什麼事了?」
「大人,請我聽戲吧。」
裴修文狐疑地打量我:「看來你已經知道兇手所在。」
也是剛才看到那兩個孩子時我才突然想明白。
與趙德長相相似的未必只有他的孿生兄弟,其實還有孿生姐妹。
這就可以解釋為何族譜中找不到另一個人。
因為自古女子,都不被允許寫進族譜。
「我們女子不比男子,一個無家可歸的女人能去的地方無非是那幾個,戲院、青樓或是被賣去當奴僕。她既然有身手,很可能是在戲院。」
京城的大小戲院共有二十餘家,若要一家家排查必定會打草驚蛇。
裴修文聽過我的顧慮,思索片刻,突然翻身上馬沖我伸出手。
「走,我知道她在哪裡。」
我握住他的手,他掌心一扣,攬住我的腰身。
耳根有些發燙,我彆扭地挪了一下身子。
「別亂動。」頭頂傳來低啞的聲音。
9
曼音樓內鑼鼓喧天,一場好戲才剛開場。
曼音樓的樓主黎黛是一個奇女子。
據傳她是前朝內廷女官,國破後在京中開了戲樓,專門接納無家可歸的女子。
裴修文與我扮成一對尋常夫妻被小二領進門。
他換了雪色常服,搖著一柄牡丹摺扇。
少了幾分戾氣,倒真像是個富貴人家閒散少爺。
「相公,人家想去最前面坐。」我翹著蘭花指,嘟嘴撒嬌。
裴修文扯了扯嘴角,丟給小二一錠金子。
「去給我家娘子安排。」
我拉著裴修文歡天喜地地在最前面坐下,察覺到有一道目光在後台看向觀眾席。
我旁若無人地捏起一塊茶點遞到裴修文唇邊。
他身子前傾,湊近了些。
我低聲笑道:「師父曾傳授我照妖法術,等下我便讓妖孽原形畢露。」
裴修文就著我的手咬了一口,語氣是他都沒有察覺的溫柔:
「好,看你的。」
粉墨登場,台上人咿呀唱著。
我的目光徘徊,最終鎖定在青衣臉上。
她的妝容格外厚重,但布滿血絲的眼白卻暴露了她。
想必夜夜出去殺人甚是勞累。
我才剛要跟裴修文說,突然青衣掀開衣擺,從靴筒中拔出軟劍,直奔我們而來。
裴修文抓起桌上茶杯,下一瞬茶杯直直地飛了過去。
女子側身躲過,面露凶光。
觀眾席內亂作一團,裴修文將我扯到他身後。
「躲好。」
他手中摺扇散開,數道飛刃射出,幾根直扎進女子體內。
她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被打落在地。
「西廠走狗!」她咬著牙罵道。
很明顯是衝著裴修文來的。
裴修文面無表情,似乎對這個稱呼已經見怪不怪。
10
女子藝名叫凌霄,多年前被黎黛樓主在野外救下。
凌霄得救時遍體鱗傷,後背上更是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因為曼音樓收留的都是可憐人,黎黛怕惹起她的傷心事,便沒有問緣由。
在昭獄我見到了凌霄,她的臉被擦乾淨,果真和趙德長得一模一樣。
西廠折磨人的手段殘忍,凌霄就算骨頭再硬,也不得不招供。
凌霄本是趙德一母同胞的姐姐,她沒有名字,家中人喚她大丫。
趙德八歲時上學堂念書,卻因為貪玩愚笨學得並不好。
反倒是在家中偶爾聽弟弟念書的凌霄天資聰穎。
於是趙德時常求著凌霄女扮男裝替他上學,而他則去和狐朋狗友廝混。
兩人都穿男裝時幾乎長得一模一樣。
眼看到了科舉的年紀,趙德腦袋空空,不得不求凌霄再去替他科舉。
這一考不得了,凌霄直接連中三元,得陛下欽點探花郎。
趙德歡天喜地地去赴任,將凌霄送回老家,向她保證一定接全家來京城享福。
誰知在回家的路上,凌霄遇到趙德派來的殺手,九死一生,被黎黛救下。
這些年她一直韜光養晦,為的就是有一日找趙德報仇。
「那你為何要殺無辜的人?直接取了趙德的腦袋豈不更快?」我問。
「趙德為了他的官位取我性命,京城死了這麼多人他卻查不出來,早晚會丟官,到時我再殺他。」
此案在京中引起軒然大波,陛下親自下令徹查。
果真查到當年趙德是由他人代考。
陛下震怒,以欺君之罪判趙德秋後問斬,趙家被抄,找到貪墨的金銀珠寶無數。
陛下嘉獎我「驅邪」有功,又問我要什麼賞賜。
皇帝老兒真摳門,每次賞東西都摳摳搜搜,非要我來說。
我跟皇帝說,我師門不入俗世,怕是不能為我送嫁。
所以請皇后娘娘為我備一份嫁妝,讓我能像尋常女子一般嫁給裴修文。
皇帝對於我的請求很意外,豪爽地答應下來。
11
那日我去過不久,凌霄莫名死在昭獄。
趙德也很快被斬首,兩姐弟都被草蓆子卷著丟到了亂葬崗。
這日門房來傳信,說有一位趙小姐約我去望江樓見面,請我為亡人超度。
趙小姐?
難不成是趙德的女兒趙香玉?
自從抄家後她便被貶為官奴,送去教坊司。
我念著她遭遇可憐,便前去赴約。
望江樓是京城最豪奢的酒樓,我曾數次從門外經過,卻從未進過。
沒別的原因,主要是沒錢。
在踏上包間的台階時我迫不及待地幻想著等下席上會有什麼美味。
三鮮鴨子、水晶肘子、香酥鵪鶉、玉筍火腿……
可一進門,桌上空蕩蕩,只有一壺酒和一碟花生米。
趙香玉從緋紅紗帳後緩緩走出,憔悴可憐,手中抱著她父親的牌位。
她雙膝一軟給我跪下,嬌滴滴地求我給他父親超度。
「你先起來。」
我剛拉住她,突然聞到一股異香,來不及捂住口鼻就已感覺天旋地轉,渾身無力。
趙香玉將她父親的牌位隨手丟在地上,獰笑著將我一腳踢倒。
「高高在上的神女跌下神壇,應該很有趣。」
幾個衣著破爛的糟老頭子向我邪笑著走來,他們身上有股騷臭味,是放出宮的老太監。
趙香玉一張明媚的臉卻笑得毛骨悚然。
「你們幾個輕點玩,到裴大人來前別把她玩死了。」
她不僅要糟踐我,還要讓裴修文看到我狼狽的樣子。
我掙扎著向後退去,卻被他們抓住腳踝,向內室拖去。
我瞪著趙香玉,從牙縫中擠出威脅:「最後給你一次機會,放我走。」
「你在說什麼笑話?」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無情。
我抓出領口內掛著的哨子,用力吹響,悽厲的鳥鳴聲尖銳。

「什麼聲音!」趙香玉有一絲慌張。
下一瞬,幾道紅衣身影破窗而入,個個手持飛鞭護在我面前。
為首的男子將我小心扶起來,青面獠牙的面具下,一雙黑瞳滿是憂色。
「屬下來遲,閣主受驚了。」
趙香玉驚恐地僵在原地:「你究竟是何人?」
我飛快地在身上點了幾個穴位,暫時壓制住藥。
我走到她面前,扣住她的下巴,冷然道:
「我乃,繡衣閣閣主青鸞。」
一聽到繡衣閣的名號,趙香玉像泄了氣的魚肚,癱倒在地,身子不受控制地顫抖。
12
若說西廠是皇帝的眼睛,幫他監視朝野上下的一舉一動。
那繡衣閣就是帝王手中最鋒利的刀。
繡衣閣只聽命於皇帝一人,執行暗殺,從無錯漏。
我的真實身份是繡衣閣的首領,青鸞。
我之所以成為繡衣閣閣主,並非我殺人如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