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確實有過了一段「琴瑟和鳴」的過往。
那時我們已經有了兩個孩子,我大多心思都在孩子身上。
他忽然話多了起來,常與我談論外邊的事。
聽得多了我也能應和一二。
可這只是因為我把落在他身上的關注,轉移到孩子身上之後。
他無法適應這樣的冷待,才會主動與我交談。
「我不喜歡你。」我自回憶中脫離而出,不顧他煞白的臉色,自顧自道:「你對我挑剔居多,因為你覺得若不是我,你可以娶到更契合的女子,所以你對我心懷不滿。」
看見不合口味的菜會撂筷子。
覺得我做事不妥當給他丟人,會晾著我,直到我學乖。
我對他發出求助,他會嘲諷我。
「你可能不知道,你的所有情緒,身邊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你疏離的行為,一個蔑視的眼神,無不是在表露出對我的嫌棄,仿佛沾上我就會變得俗氣。」
「你不願意在我身上投入心思。」
「你怪我兩次都沒有選你,可兩次你都對我敬而遠之。」
「我選擇更適合我的人,不是如你所願嗎?」
我用詫異的眼神看著他,一字一句的問:「你到底有什麼好委屈的?」
他幾次張嘴,沒能反駁出一句話,妥協般地說出:「我可以為你改變。」
我只覺得好笑:「為我?這也太辛苦了吧!委實沒必要,我們之間不會再有什麼關係,被蜜蜂蜇過一次就已經知道後果,我不會讓自己重蹈覆轍。」
「你可能不太清楚,這或許是你打小就養成的習性,你不僅對我如此,你對陸長淵,對大房的其他人也是嫌棄的,這已經是你的本能,你本能地對旁人挑刺,也就是說你其實是個刻薄的男人。」
每次聽到外人對他的好評。
我就會覺得好笑。
或許外頭的人感受過他的溫和。
但他身邊的其他人,可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待遇,連下人都知道二公子事事講究,不好伺候。
21
他並非沒有優點。
只是長期在他身邊生活。
會很難受。
需要事事以他為先。
可我作為當家主母,熬走一個又一個壓在頭上的大佛,又要關注許許多多的事,還得揣摩他的心思。
我以為嫁給他能有個家。
後來發現,我和府上的管事沒什麼區別,始終低他一頭。
他能隨意對我發脾氣,我一旦生氣他就會讓我滾。
他明知道我沒有去處,沒有娘家。
仍舊毫不留情,用這樣的話來刺傷我。
「我對自己的一生滿是遺憾,最遺憾的不是選錯人,而是想給過去的自己一點勇氣。」
勇敢一點,選了誰我都能過得好。
重要的不是嫁給誰,而是我做了什麼。
畏懼,讓我做什麼都畏手畏腳。
陸長聿移開視線,幾經起伏還是沒忍住:「你在怨恨我?可我莫名其妙接手陸長淵的爛攤子,有點怨氣不是情理之中的反應嗎?你不能指望我成為廟宇里的佛陀,是人就會有私心。」
我搖頭:「正因為不怨恨,才能說出口,因為我只是權衡利弊做出選擇,雖然我有把握,和誰都能過得好,但人和人之間還是有差距的,陸長淵好把控,陸行止足夠成熟,而你……要求太多了。」
面對他的靠近,我沒有後退。
「其實你嫌棄我也挺正常的,因為前些日子,我忽然意識到自己當初也不太討喜,你我能過到那個份上已經很不容易,只是太辛苦了,能有其他選項,為何不試一試呢?」
這話不僅是對我自己說。
也是勸他別荒廢嶄新的人生。
「你讓我怎麼試?你死的那天,我安排好後事就跟著你來了,你讓我怎麼試?」
他紅著的眼眶,終於落下淚來。
我怔住,想後退卻被他拽住。
「我始終覺得,沒有過往記憶的你,也不是我喜歡的那個你。」
「我只喜歡過你,你就是我的遺憾。你嫁給我三叔,那我怎麼辦?」
他的話令我動容,只可惜我對他的心思,早在他一次次冷待下磨滅了。看著他的眼淚,我心裡竟擦不出半點火星子。
人在迫切甩脫一段關係的時候,難免有點狠心。
我面無表情的對他說:「你們兄弟間還是有點類似的地方,那時候你如果不願意,只需要開口說一聲,我就不會嫁給你,你們都沒有拒絕,不是嗎?」
陸長淵知道他的父母不會讓他娶心上人。
所以他沒有拒絕老侯爺的撮合。
只是後來他後悔了,懦弱地跑了。
陸長聿娶我,不過是知道娶我能給他加碼,能讓他獲取爵位。
我抽出被他拽住的手:「只能說有些可惜,我喜歡你的時候,你不喜歡我,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嫌我麻煩嫌我沒用,所以你喜歡我的時候,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這樣的結果,是你我一起促成的,怨不了任何人。」
這一次我沒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
對身後的動靜,沒有半點關切。
只是多少還是會難過,但這樣的難過,很快就會被其他事所覆蓋,不會再成為我心裡過不去的坎。
22
得知我要搬走,老夫人還有點詫異。
特意喚我過去說話。
「可是有人欺負你了?」
大概是想起壽宴上的事。
老夫人掩飾性的喝了杯茶。
「沒有,大家都很親和。」我一句不提之前發生過的齷齪,充滿希望的說:「謝家不能斷在我手裡,我爹娘總要有個落腳處,所以就在外頭買了個宅子。」
她放鬆下來,又問了不少問題。
我也一一回答了。
反正我和他們不會長期住一起。
不如大大方方地。
留下個開朗能頂事的好印象。
等時間久了,她們對我的那點不忿,也會淡去,因為往後還會有更多不如意的人,頂替我的位置,吸引她們的注意。
愛計較的人,總會有計較不完的事。
撇開前世的矛盾,如今的我只會成為他們人生里的過眼雲煙。
……
又是一年春。
我父母的死因,終於水落石出。
我丟下手裡的事務,匆匆趕到侯府,正好在門口遇上了陸行止。
他同我一起去了主院。
這一次,大家竟然都在場。
老侯爺招我來到近前,仔細說起前因後果。
「此事牽涉過大,涉及買賣秀女,貪污受賄,他們想借你父親的門路,把截胡的秀女運送出去。」
聽說他們在當地已經經營了許多年。
每隔三年,宮裡派人去往民間選拔秀女。
挑出的姑娘,會有一部分受不了長途跋涉「病死」。
實則是被他們藏了起來,運送到合適的地方進行訓練,經受過磋磨的姑娘徹底認命後,再把她們包裝起來賣出去。
這一查牽連出了許多勾當。
涉事人全都入了大獄。
那些人當中囊括了我的一些親戚。
他們不滿足於賣給當地人。
想把「尤物」賣到外頭去。
但需要一個隱秘的運送路線。
所以他們想到了我父親的鏢行。
「這事可能還有敵國細作的手筆。」老侯爺說完特意囑咐我:「你們二人得提前成婚,免得到時候你舅母狗急跳牆,攀咬到你身上來。」
屋裡很安靜,我怔怔點了點頭。
迎著眾人憐憫的目光,我腦海里一片空白,耳鳴聲貫穿了靈魂,眼前陣陣發白。
老夫人嘆息:「想哭就哭吧!」
一股熱意湧上眼眶。
我身形不穩,幸而陸行止及時扶住。
我抱住他的胳膊,難過得心口生疼:「我原先只覺得舅母不太喜歡我們,怎麼能這樣,我們家什麼時候虧待過他們了!」
往日舅舅家有什麼事。
不用他們求上門來。
我爺爺和父親就主動上門了。
怎麼也想不到,居然有他們的手筆。
恐怕也是他們提醒,壞人才知道我們家在上京有靠山。
我失聲痛哭,只恨不能手刃仇人。
……
我和陸行止的婚事,匆匆的辦了起來。
好在去年就有在準備,大多該有的都備好了。
一場席面辦下來,倒也過得去。
陸行止從酒席上退下來時,新房的紅燭已經點上。
他被人追著灌下不少酒,進屋後就趕走伺候的丫鬟,不許別人碰我,非要慢騰騰地為我卸鳳冠。
期間,他坐在我身邊,越湊越近。
為我擦臉的時候,指節沾了我的口脂,稀里糊塗地往自己嘴邊湊。
我連忙拽住他:「真醉了呀?」
怎麼什麼都想嘗嘗鹹淡?
他悶悶地笑了下,乾脆湊過來親我。
好在他還算守禮。
知道我尚在守孝,淺嘗輒止。
23
日子一天天過去。
又是兩年。
老鍾成了別人口中尊敬的鐘大掌柜。
小滿和初夏亦是成長頗多。
我則是別人口中的謝家家主。
明月郡主常來我府上坐坐,時而說起新納的面首,時而談及她的拳頭有多硬,然後非要挑釁我。
被我打哭也不生氣,還抱著我哀嚎:「他們都抵不過阿玉來得英勇,要是阿玉能嫁給我就好了。」
每當這時候,陸行止會看不過眼,命人把她拖走。
近幾年,老侯爺開了竅。
先是把陸長聿扔去軍營里,又把陸長淵送去和言官做同僚。
他們都去了自己不擅長的領域。
被迫熬日子。
熬著熬著,等陸長淵終於被允許回到營里,他突然有了腦子,變得能言善辯起來。
陸長聿回來後,我還見過一回。
很難想像,原先有些刻薄的人。
會變化這麼大。
說不清是哪裡變了。
那雙滿是權衡算計的眼裡,有了難得的爽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