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過上比別人更加富足的生活。
「你姐姐的遺願正是讓你平安自由地離開。」
我恍惚了。
去看海邊的夕陽與天邊的風嗎?
我會像姐姐一樣,被萬人矚目嗎?
我低下頭看看杯子裡的倒影,那仿佛是一個陌生人一樣。
我隱約覺得自己不僅變美了,好像還聰明了。
平時怎麼也學不會的數學公式,似乎可以信手拈來。
看過一遍的文章,我能流暢地全文背誦。
只要我願意,我可以活得像姐姐一樣風光。
所有人都會喜歡我。
只是……
那人生縱使漂亮,但……非我所求。
我抬起頭看向老爺子:
「世間萬物,陰陽有衡。
「世間的好事兒,不會都讓我父母占了,對吧?
「他們害怕的,究竟是什麼?」
老爺子愣了一瞬,哈哈大笑:
「大道三千。
「攔不住作死的人。
「也擋不住,赴死的人。」
16
我回家了。
走到門口時,剛好聽見父母在爭吵:
「她跑了!現在怎麼辦?」
「最後一絲希望也沒了!」
「若是開始反噬……」
火柴的太爺爺告訴我。
從古至今,所有羌女的魂魄都被困在屍龕上,不得解脫。
只有毀掉屍龕,姐姐的魂魄才能被釋放。
三天後就是「月破日」,那是唯一能毀掉屍龕的機會。
與此同時,父母一定會不遺餘力讓我成為新的「羌女」。
由於前任羌女是自盡而亡,如果沒有新的羌女繼任。
父母會遭到反噬,所有被他們害死的魂魄都會回來索命。
他們將被拖入十八層地獄,一遍又一遍地遭受所有刑罰。
除非天道崩塌,萬物歸一,否則永遠不得解脫。
可那也是我唯一的機會。
只有讓他們帶我去屍龕完成羌女的儀式,我才有機會毀掉一切。
我定了定神,推開搖搖欲墜的家門。
父母嚇了一跳,看見是我回來了,眼中頓時迸發了精光:
「你去哪兒了……」
當他們看清我的容貌時,似乎震驚了,忍不住喃喃自語:
「這……氣運居然可以反流向祭品……」
「天不絕我,她也許真的可以成為新的羌女……」
我裝作疑惑:
「什麼?」
父母回過神,態度是前所未有的和藹可親:
「沒什麼,餓了吧?」
「我去給你做飯。」
我點點頭,向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客廳的桌上擺放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剛想拿起來看看,卻被父親一把奪走:
「沒什麼,一些文件而已。
「你快去休息吧。」
我眼角的餘光瞥見父親拿著盒子進了廚房。
文件放在廚房?
那到底是什麼?
但我不敢有太反常的舉動,若是被他們察覺異常,我將失去唯一的機會。
沒過多久,母親就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麵條過來了。
她緊緊盯著我,笑容詭異:
「圓圓今天過生日,要吃長壽麵。
「乖,快吃完,長命百歲。」
我盯著那碗面良久,嘴角挑起:
「姐姐早上吃了面,下午就死了。
「可見母親的面當真好兆頭。」
她瞬間變了臉色,剛想說什麼,卻見我突然伸手端過了碗,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面很乾很硬。
裡面還混雜了沙礫一樣的東西,嚼起來咯吱作響。
但我仿佛察覺不到一般,一口氣吃了個乾淨。
母親見狀,鬆了一口氣:
「乖孩子。」
我突然知道那盒子裡是什麼了。
是姐姐的骨灰。
17
當天夜裡,我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在疼,喘不上氣來。
整個人仿佛被強行擠壓到一個嚴絲合縫的盒子裡一般。
我隱約聽見了父母的聲音:
「行不行啊?」
「肯定沒問題,明天起來,她便不會記得沈一姝了……」
「三天後帶她去屍龕,也不用擔心她耍花樣。」

「她將是我們,最聽話的女兒……」
下一瞬,我仿佛落入了無邊的黑暗。
第二天清晨,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陽光直射入房間,我整個人暖洋洋的。
床邊留了字條:
【乖女兒,爸爸媽媽有事出門。
你乖乖在家休息。
學校幫你請了假。】
我揉了揉眉心,覺得自己仿佛忘記了什麼。
我站起身,四下打量著家裡的一切。
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客廳的照片牆上,貼滿了我和父母的合照。
三個人依偎在一起,看起來格外幸福。
等等……三個人?
記憶告訴我,我家只有三個人。
但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
我下意識去敲對面鄰居老大爺的門。
對方好奇地看看我:
「咋啦姑娘?」
我斟酌了半晌,謹慎開口:
「雖然問題有點奇怪,但我還是想問您一下。
「我家是幾口人啊?」
老大爺覺得我可能瘋了,語氣充滿了憐憫:
「你家就三口人啊。」
我恍恍惚惚回了家,卻看見一扇虛掩的房門。
下意識推開門,只見是一間雜物室,擺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
記憶的角落,有個身影一閃而過,卻來不及看清。
我抬腳走入房間,為什麼會覺得這間屋子,原本不該是這樣的?
突然,我頓住了。
在房間不起眼的角落,發出了輕微「咚」的一聲。
似乎地板是空的。
我俯身,扣住木地板的邊沿輕輕一掀。
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個包裝極其精美的禮盒。
上面的蝴蝶結尾部極長,是我習慣打包的方式。
但我為什麼想不起來了?是送給誰的呢?
我打開盒子一看,裡面是一枚水晶飛鳥掛墜。
栩栩如生,展翅欲飛。
我不由自主舉起吊墜,對著陽光看。
卻陡然睜大了眼睛。
陽光透過水晶飛鳥,在牆上照射出影子。
仿佛是兩個相依在一起的女孩。
是誰?
是我!
我的頭疼得快炸了。
依稀有回憶試圖衝破閘門。
一些畫面交替閃過。
我在設計吊墜的模樣。
我親手打包了禮物。
我偷偷將禮物藏在鬆動的地板下,那是只有我和姐姐知道的「秘密地板」!
姐姐!
我有個姐姐!
18
我瘋了一樣衝出家門,沖向基地。
路上神經質地反覆念叨:
「我有個姐姐,不要忘記。
「我不要忘記。
「我不能忘記你。」
我跌跌撞撞衝進基地的大門:
「小胖!火柴!」
兩人聞聲出來:
「怎麼了?」
我失魂落魄拽住他們:
「我有個姐姐,對不對?!」
兩人一臉莫名其妙:
「啊?你不是獨生女嗎?」
我恍惚了。
我知道自己一定有個姐姐。
但為什麼所有人都不記得?
為什麼要把她從世界上抹掉……
我把臉埋進手裡,痛苦地嗚咽著。
半晌,兩隻手伸了過來,攥住我的手腕。
我抬起頭。
王小胖和火柴正看著我。
他們一定把我當成瘋子了吧……
良久,他們笑著對我說:
「好,沈圓,你有個姐姐。」
「只要你說,我們就信。」
「別怕,我們陪著你。」
19
所謂怪胎,不過是與世界格格不入。
但誰說怪胎不能與全世界為敵呢?
小胖和火柴一直陪著我。
每一次在我的記憶即將被重新封印時,他們便會堅定地告訴我:
「沈圓,你有個姐姐。」
「你愛她勝於生命。」
我在基地發現了我的書包。
裡面有一枚玉佛,附上了我的字條:
【唯一的遺物,不能被父母發現,暫存於此。】
我重新將玉佛戴回脖子。
父母昨晚已經檢查過我身上,想必不會再查一次。
我還發現了另一份禮物。
落款是周寧華。
裡面是一隻穿著學士服,戴著學位帽的小熊。
衣服上還繡著【北京大學】四個字。
除此之外,還有一封我寫給自己的信:
【3.22 月破日。
姐姐說,要看見自己。
姐姐說,不要忘記她。
切記,毀掉羌女屍龕。】
火柴的太爺爺閉關了,據說他等到了最後一道雷劫。
但他閉關前,曾囑咐火柴留給我幾句話:
「自古大道三千。
「可若難以窺見自己。
「那道,又算個什麼東西?」
20
趁父母還沒發現,我匆匆回了家。
出乎意料的是,連著兩天他們都沒回家。
直到月破日當天早上。
父母風塵僕僕回來了。
母親一進門就盯著我問道:
「圓圓,你還記得一姝嗎?」
她似乎篤定我已經不記得了,只是想確認一下。
我卻出乎意料道:
「記得啊。」
就在父母臉色大變的時候,我聳聳肩:
「百陋逢一姝。
「蘇軾寫的啊。」
父母鬆了一口氣,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
「可以去羌女屍龕了。」
我裝作聽不懂的模樣,掩蓋了一切情緒。
卻在心底嘲諷道:
怎麼可能不記得呢?
這幾天記憶反反覆復被封印,我一會兒記得一會兒不記得。
小胖和火柴輪流給我打電話,重複提醒我有個姐姐。
但我還是不放心。
於是我在手臂內側,硬生生懟進去一根針。
每次覺得快要遺忘的時候,我便使勁按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