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疼痛提醒著我,我不能忘記。
只有親身體會過,才能明白羌女有多可憐。
我的一言一行都被束縛在完美的軀殼裡。
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偏差都不能有。
你的口味、習慣、喜好、憎惡、脾氣、情緒……
乃至良知與判斷。
全都不重要,全部被強行鎮壓。
我甚至覺得自己已經不是自己。
清醒的時候,我便會覺得難過:
所以姐姐 18 年都是這麼過的嗎?
那與一個傀儡、一個吉祥物有什麼區別?
21
很快父母便帶著我出發了。
他們很謹慎,收走了我的手機,蒙上了我的眼睛。
車子行駛了很久很久,終於停了下來。
父母除下我眼睛上的黑布,帶我走進一個山洞。
山洞深處,有一個高大華麗的男子雕像,頭戴王冠,高高在上。
他的腳下跪著一尊女子的雕像,面龐美麗溫柔。
旁邊的石碑上刻了一行字:
【天地人神,魑魅魍魎,皆應臣服於我。】
我正觀察著周圍的環境,父母突然溫柔開口:
「圓圓,躺進去。」
順著他們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個人形屍龕。
外形是一個女子的形象。
我忍不住伸手觸摸了一下,卻被震驚了。
那屍龕仿佛是活的,周身溫熱,依稀還有起伏。
父母繼續蠱惑道:
「躺進去……」
「躺進去你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
我作勢欲下,卻在父母狂喜時突然停住了動作。
我站在屍龕前,摸摸下巴提出質疑:
「真這麼好?
「那你們自己怎麼不下去?」
父母陡然露出了真面目:
「沈圓,今天你別想逃走。」
「這屍龕,你非下不可!」
眼看他們一步步逼近我,想要強行將我壓入屍龕。
我終於不想再裝了,冷笑著問道:
「先是姐姐,然後是我。
「接下來呢?再給我生個妹妹當祭品?」
父母沒想到我記得姐姐,更沒想到我知道這麼多。
他們露出一個陰森的表情:
「你該慶幸有此殊榮。」
說著,父親便向我撲來。
我下意識向後一閃,卻見母親封住了我的退路。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沈圓!堅持住!」
「我們來了!」
小胖和火柴的身影沖了進來。
父母怎麼也沒想到,縱然把我的手機收走。
可趁他們上樓的時間,小胖早就將追蹤器放在了他們車上。
一路上小胖和火柴一直緊隨其後。
小胖攔住父親。
火柴扔給我一個打火機,大吼道:
「用火燒!」
我接住打火機,想要點燃屍龕。
可不知怎麼回事,火苗在湊近屍龕時便會自行熄滅。
怎麼會這樣?!
這到底要怎麼毀掉?
父親凌空甩出三張符咒:
「四方惡鬼,聽我號令!」
話音一落,山洞中突然傳來陰森的低吟,氣溫也陡然降低。
幾個猙獰的厲鬼,正在包圍我們。
母親露出一個可怖的微笑:
「羌女原本是神,神怎會懼怕人間火?
「唯有九天的雷劫才能毀掉屍龕。
「可我早就算過了,二十一天內,都不會有雷劫降世……
「別做無謂的掙扎了。」
就在我們被逼得退無可退的時候。
一個有些滄桑的聲音傳來:
「話不可說盡,畏世事無常。
「卦不敢算盡,恐天道無常。
「二位豈知人定不可勝天?」
一道有些佝僂的身影緩緩走進了山洞。
火柴激動萬分:
「太爺!有鬼!有鬼!
「救命啊啊啊啊啊!」
老爺子一身灰衣負手而入,原本猙獰的惡鬼有些畏懼地退到山洞深處。
父母皺眉:
「你是何人?別壞我們的好事。」
老爺子抬手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我非何人,不足掛齒。
「此來只為一事……
「雷、來!」
隨著老爺子話音落下,山洞外突然響起一道接一道的轟鳴聲。
父母頓時臉色大變:
「你能引天雷?!」
兩人齊齊出手,想要襲擊對方。
卻被輕而易舉地擋下。
與此同時天雷落下,穿透山洞直直劈在屍龕上。
第一道,破貪婪慾望。
第二道,除世間邪佞。
第三道,慰枉死冤魂!
最後一道天雷落下,屍龕徹底化為一抔塵土。
無數冤魂沖天而起。
我惶急地呼喊:「姐姐!」
卻聽火柴比我喊得還撕心裂肺:「太爺!」
我和小胖齊齊望去,只見火柴太爺爺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
他笑呵呵看著我們:
「別難過。
「我現在才知道,我等了百年,不是在等那一道雷劫。
「而是要做那一道雷劫。
「我將修為傳於你三人,願爾等初心不改。
「大道三千。
「總有後來人。
「總有少年人。」
22
屍龕已毀,千百年間被困於其中的魂魄終於得以自由。
父母在屍龕碎裂那一瞬, 整個身體一點點石化。
雖然還有意識, 卻動彈不得。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無數冤魂圍攏過來。
他們的身體被一點點敲碎, 碾成塵土。
極度的痛苦使他們想哀號,可無論如何也叫不出聲。
當他們徹底被敲碎那一刻,無數隻手從地下伸出,將他們的魂魄拽入地底深處。
十八層地獄, 已經為他們開好了 VIP 通道。
他們會一遍遍經受所有刑罰, 周而復始, 不得解脫。
而那些冤魂終於解脫了,對著我們鞠了一躬,隨後便去投胎了。
最後留下來的,是姐姐。
她一如既往地眉目溫柔, 笑著看向我:
「我的小圓, 長大了。」
只一句話,便擊碎了我全部的堅強。
我哭著求她:
「可不可以不走?」
姐姐伸手撫了撫我的面龐:
「姐姐該去往生了。
「別難過, 只要你記得我, 我就一直在你身邊。」
我顫抖著手拿出當日姐姐未曾拆開的禮物,泣不成聲:
「姐姐,生日禮物……」
姐姐似乎愣了一瞬間, 隨後很開心地笑了:
「原來你沒有忘記啊, 真好。」
姐姐伸手握住了那枚吊墜:
「小圓, 不要忘記。
「永遠要看見自己。
「哪怕是深淵中。」
下一瞬,吊墜與姐姐一起消散在陽光中。
我不顧一切地喊道:
「姐姐!不要忘記我!
「要去看海邊的夕陽!
「追天邊的風啊!」
23
很多年後,我和小胖、火柴一起加入了靈異事件局。
彼時我們都已不是被人排擠的怪胎了。
或許應該說靈異事件局裡, 我們是最正常的了好吧?
起碼我們沒有養倆紅毛殭屍當看門狗不是?
所以怪胎這事兒,主打一個環境決定看法。
這天,我們接了個北京大學的活兒。
完成任務後, 我忍不住去了未名湖。
果然很美。
我坐在湖邊吹風。
旁邊有學生在竊竊私語:
「周教授又來湖邊等人了。」
我心裡一動,望了過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周寧華正坐在湖邊, 西服筆挺, 手邊還有一捧嬌艷欲滴的玫瑰。
聽那些學生說,周寧華教授大學畢業拒絕了很多高薪橄欖枝, 執意留校任教。
他說他在等人。
可他也說不清楚到底在等誰。
很多人覺得他腦子有毛病, 可他除了這點, 其他方面都很優秀。
別人也不好說什麼。
我走了過去:
「你在等人?」
周寧華看了過來, 眼睛一亮,隨後又暗淡了下去。
他有些茫然道:
「你不是她……
「我在等人,但我不記得在等誰了。
「可……可我還是想再等等。
「萬一……萬一明天她來了呢?」
我有些難過。
由於邪術影響, 他早已忘了姐姐的存在。
可他卻依然記得,他在等她。
我幫不了他。
可他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幫助。
他笑呵呵地摟著玫瑰花, 眼底有小小的期盼。
於是, 我笑道:
「是啊, 或許明天就能遇到呢?」
我轉身離開時, 與一個小女孩擦肩而過。
那女孩脖頸後有一處小小的胎記,形似飛鳥,又似兩個依偎的身影。
我的腳步陡然頓住了。
女孩的父母追在她身後, 滿眼慈愛地囑咐:
「小姝,慢點跑。」
「別摔倒!」
那小女孩銀鈴般地笑道:
「這裡真美啊!
「我以後也要考北京大學!
「天天來未名湖。」
她父母忍不住笑了:
「考北京大學需要成績很好的。」
「咱們努力就好,做不到也沒有關係。」
「爸爸媽媽只要小姝快樂。」
那女孩咬了咬手指頭, 歪頭想了想:
「嗯……那我還是要考北京大學。」
周圍人都被逗笑了。
她父母也寵溺地笑了:
「好好好!都聽小姝的。」
「為了獎勵寶貝,今晚想吃什麼?」
那女孩一蹦一跳,羊角辮兒也跟著一甩一甩的:
「吃火鍋!
「喝可樂!」
一家三口笑著離開了。
我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
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姐姐。
願你此生平安自由。
擁有酣暢淋漓的一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