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厭我也是應該的。
可是他現在以保護的姿態背對著我,握著刀的手還止不住顫抖。
他手腳並用,迅速爬到牆角,摔碎了那面刻著我生辰八字的銅鏡。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身子好像變輕了。
試著動動手指,雖然還很遲緩,但是那種限制的感覺確實消失了。
抬眼才看見姜顯祖的手剛才被鏡子劃破了,鮮血正順著他的手背緩緩流下。
我驚呼出聲,他輕輕伸出食指,血把嘴唇染上了猩紅。
「噓——」
他使眼色示意我靠後,手中的刀緊了緊。
十幾歲少年的背脊挺直,要為我擋住這一場變故。
這太危險了。
話到了舌尖,我猛地閉上嘴巴。
不對!
不是這樣的!
之前在廚房的時候他問過媽媽,還要多久才能吃肉。
他分明是知情的。
咔噠,燃氣熄了火。
我媽的腳步聲緩緩逼近。
她端著個人頭大小的藥罐子,裡面應該就是最後的藥引了。
她看見姜顯祖的瞬間,盪開一抹笑容。
「跟你姐說什麼悄悄話了?我在廚房太吵,都沒聽清。」
姜顯祖突然爆沖,揮刀朝向我媽的雙手而去。
她堪堪避開,兩個人一起跌倒在地上。
藥罐里的東西碎了一地。
蛤蟆干、蛇骨、蠍子尾巴和詭異的綠色粉末,全都從一個完整的頭蓋骨里掉了出來。
我媽擰著姜顯祖的耳朵,一巴掌把他扇到地上。
大罵了一聲:「狼心狗肺。」
她幾下把姜顯祖的雙手反剪捆住,丟到一邊。
「你挑唆的他?」
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沒有用了。
剛才我撿回手機,發現寒靈已經退出直播間,完全失聯了。
我搖搖頭,徹底陷入絕望。
10
我媽掐著我的嘴,把罐子底的湯藥渣全灌了下去。
又把菜刀收好,換了一把精密的手術刀。
為了找到更好的手感和狀態,她在一塊豬皮上划來划去。
動作緩慢得像是凌遲。
「小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更何況你享受了那麼久,現在該是你報答的時候了。
「如果你不掙扎的話,興許還能保住命。
「你難道不清楚媽媽這些年過得有多辛苦嗎?
「你真的忍心咱們家唯一的香火——你弟弟姜顯祖,一輩子都只是被人嘲笑的小竹竿嗎?
「你但凡還有一點感恩之心,都該主動為我們家的幸福未來付出啊。
「你乖乖地,媽媽一會兒幫你包紮好嗎?」
她的語氣越來越輕柔,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個備受寵愛的小公主。
但也只是一瞬。
咒語再次響起,手術刀貼在我的胸膛下面。
她不斷變換姿勢,就是找不准下刀的位置。
可能是因為對死亡的畏懼,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砰!
房門忽然開了,踏進一團人影。
「慢著。」
11
寒靈到了?
還沒看清來人的模樣,黢黑的手指便如藤蔓一般死死鉗住了我的手腕。
說是一個人並不貼切,應該是一把柴。
他的四肢纖細又乾癟,老樹根樣的指甲尖刺得我生疼。
我的心一瞬間跌入谷底。
瘦削的男人擋在我們兩人之間,訕笑道:
「四妹,這才後半夜,你怎麼不等我就要動手了?」
能這樣叫我媽的人……三舅?!
這竟是三舅?
他怎麼變成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了?
我媽瞄了瞄他手中的萬能鑰匙,氣不打一處來。
「你不是也沒按約定時間到嗎?連撬鎖這種事都能幹得出來。」
他按住我媽的手。
「嘿嘿,我不是怕出什麼意外,你應付不來,所以臨時改了航班嗎?」
三舅一雙下三白吊梢眼,上下打量著我。
「看你把娃嚇的,一臉的淚珠子。
「外甥女別怕哈,你媽就是嚇唬你的嘞。

「你信三舅,很快的,不疼哈。」
我記得,三舅之前是在村子裡騸豬的,以快手聞名。
手起刀落,不過一個噴嚏的工夫,一隻小豬就騸好了。
那時候他雖然沒什麼錢,但村子裡的人總是會給他幾分面子。
畢竟家家戶戶都養豬,早晚都用得上。
可我爸死後,他就像變了一個人。
什麼活都不幹了,還總說好人沒好報,沒事就找我媽閒聊。
我媽不勝其煩,最後帶著我們搬到了城裡。
是有十年整沒見了。
三舅貪婪地摸上我的肚皮,眼中滿是痴迷。
「好哇,真是很多年都沒見過這麼好的皮膚了,白裡透紅,潤得像玉一樣。」
我媽冷冷道:「柔丫頭不也是水靈靈的,別磨嘰了,趕緊動手吧。」
三舅從鼻孔里冷哼一聲。
「那有什麼用?鼓皮養的年頭短,也就頂個三五年的效用。
「不像你家丫頭,精心喂養了十年,少說能保個五十年呢!」
我心裡咯噔一下,全身僵硬。
難怪後來再沒聽說過表妹小柔的消息,原來是早早就變成了人皮福鼓。
三舅環顧房間,邊檢查邊問:
「陣法沒有被破壞過吧?」
我媽點點頭:「她出門需要經過我的允許,否則出不去的。」
「藥引兩個孩子都一日不落地喝了吧?」
「有時候在菜里,有時候在湯里。」
「顯祖也沒吃過肉?」
「沒有沒有,葷油點子都沒碰過。」
「十年整,不多不少?」
我媽被問得煩了:「放心吧,一點問題都沒有。
「等顯祖發達了,一定會給你養老的。」
三舅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接過手術刀。
我暗自蓄力,準備在他下刀的時候扭動身子,讓刀子劃破肚子正中央。
這樣無論如何,福鼓都制不成了。
我沒有別的辦法,三對一,不可能硬來。
裝了半天的乖,這是唯一的機會了。
手術刀在我的眼前一晃而過,反手扎在了我媽的心口上。
12
她的手還下意識地握在刀柄上:「你……你在幹什麼!」
話音剛落,血柱噴了三舅滿臉。
他嘿嘿一笑:「這不是你應得的報應嗎?
「當年你老公在工地打工,你背著他偷了好幾個漢子,名聲臭了還是我幫你料理的。
「你也知道我是個光棍,喝醉了難免干點糊塗事,不過,那次你好像也挺享受的不是……
「總之,謝謝你這些年幫我照顧兒子了。」
我大腦宕機了。
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關係!
姜顯祖這才緩緩走出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媽掙扎、蠕動、氣息漸弱。
我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顯祖,你可是我親生的!」
姜顯祖一皺眉,臉上的皮都擰到一起,看起來跟三舅是有幾分相似。
「可我的前途還沒開始,總不能被查出來有個殺人犯的母親吧。
「午夜夢回,你會覺得對不起我那個便宜爹嗎?」
我媽沒有說話,大概是沒了力氣,心也死了。
三舅隨意地把我媽的屍體拖到一邊,讓我和姜顯祖挨在一起。
「這下沒有人來打擾我們了。
「小染,你看弟弟多可憐,普通人想好好活著,可真是艱難啊。」
我只覺得諷刺。
他現在無論說什麼,我都一個字不會聽的。
這一夜的變故太大,我勉強撐住幾近崩潰的身軀和精神,盤算著怎麼脫困。
我媽已經死了,用她的血凝成的陣法沒了主人的禁錮,我應該可以逃出去的。
眼前只有一個年過半百的瘦老頭,和一個半大的男孩。
不知道我二百斤的身子,能不能跑得過。
說時遲那時快,三舅的腳先我一步堵在門口,重新在上面貼了一道符。
我被燙得抽回了腳,隱約能聞到燒焦的味道。
「還真是犟啊。
「你能跑去哪呢?」
手術刀在他乾癟的手指上靈活地轉了個圈,微笑著對著我的肚子比畫。
堪堪碰到肚皮的瞬間,姜顯祖衝上來擋在我們中間。
他的眼眶通紅,顫抖著雙手死死握住刀尖。
「我說過,你不要傷害她。
「藥引是我跟姐姐喝的,就算你做成了福鼓,也得我敲才有用。」
姜顯祖掌心的傷口還沒結痂,刀刃一點點深入,他兩隻手都血肉模糊了。
三舅目眥欲裂,聲音分外嘶啞:
「你威脅我?
「好啊,反正是已經養好的鼓皮,不用也是浪費。
「你既然要保護她,那我就先卸了你兩條腿骨,剛好做成鼓棒!」
兩人廝打起來,三舅要拆姜顯祖的骨頭,姜顯祖要三舅的老命。
我小聲地抽泣著,他們兩個人同時停了動作,等著我的下一步動作。
然而,我紋絲不動,同樣看著他們。
姜顯祖到底年紀小,最先沉不住氣。
「你怎麼無動於衷……姐,我剛才可是為了你要跟媽拚命的。」
我收回本就沒有的眼淚,冷冷地道:
「別裝了,姜顯祖,我那時候都聽到了。」
剛才,我媽捆他的時候,手機把他們的對話都錄下來了。
姜顯祖的聲音很輕,隱隱透著期待。
「媽,你說制鼓的人甘心赴死的話福氣會更大,是不是真的啊?」
「當然了,媽什麼時候騙過你……」
姜顯祖一再表現出保護我的樣子,自然是因為有利可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