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問我為什麼開窗,而是問我去哪。
這說明她早就預想過我會發現事情的真相,然後逃跑?
我被這個念頭嚇得手腳冰涼,在長達二十幾年密不透風的控制下,現在我不能露出一點破綻。
我強忍著懼意,暗暗收回手臂。
「好像下雨了,我想把窗戶關上。」
我媽眼中的狠厲一閃而過,變成了淡淡的笑。
「來吃夜宵吧,吃完好好睡一覺。
「明天有客人來,不能睡懶覺了。」
客人?
是劊子手,還是制鼓的工匠?
我扯出一抹歉意,試探著說:
「媽,我明天一早就要去面試,你也不用準備我的早飯。」
我媽當即沉了臉:「不行,你三舅特意來看你的,你不在家多沒禮貌!」
聽到這個名字,我腦中閃過一絲怪異的感覺。
我對小時候的記憶十分模糊,大概記得是住在鄉下。
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只留下一句「要把姜家血脈延續好」,就死了。
我媽一個寡婦要帶兩個孩子,很不容易。
不少人勸她改嫁,尤其是三舅,每天都找上門來,給我媽做思想工作。
某一天三舅照常上門,整個人的狀態卻完全變了。
身上有個很大的背包,脖子上的大金鍊子,像我的拇指一樣粗。
那天,我媽打發我帶著弟弟出去玩。
回來之後,她好像就故意跟周圍人唱反調,每天把自己重女輕男掛在嘴上。
也不再給弟弟吃肉了。
我好像就是從那時起開始變胖的。
而三舅早就移民國外,經常能在朋友圈裡看到他的豪華別墅。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就是三舅告訴我媽福鼓的事。

我下意識抬頭,她看我的眼神里透露著貪婪。
根本就不是看人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件即將完成的無價之寶。
我心裡大驚,想趕緊把她敷衍走。
誰知她今天一屁股坐到我床邊,非要看著我吃。
「來,趕緊吃完睡覺,聽話。」
我聽出語氣里隱藏的威脅之意,只好伸手去接湯碗。
右腳悄悄伸出,笨拙地絆了我媽一下。
那一整碗湯都扣在地下,熱湯濺在我們兩人身上。
燙得我齜牙咧嘴。
心裡想著再拖延一會兒,等寒靈到了就有救了。
我媽罵罵咧咧地收拾碎片,我趁機瞄進直播間。
寒靈不知道什麼時候恢復了網絡,急得快要衝出螢幕。
【你現在千萬不要惹怒他們,免得對你提前動手!
【我查到你們小區的房間布局,陣眼不在你房間,你先去浴室躲著,那裡水多。】
我丟下一句「尿急」就衝出房間。
沒跑出兩步,被姜顯祖攔住去路。
「姐,你吃完了嗎?」
他緩緩背過一隻手。
可我剛才看清了,他手裡的菜刀閃著冷冷的寒光。
6
我幾乎是滾進浴室的。
好在我重量大慣性也大,姜顯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我狠狠撞開了。
反鎖住浴室的門,又把洗衣機拽過來擋住。
網友都為我捏一把汗。
【我看見了,小男孩手裡有那麼大一把砍骨頭的菜刀!】
【不管福鼓這個事的真假,刀可是貨真價實的呀!】
【太嚇人了,我的心跳也好快,小姐姐千萬不要有事啊。】
看來不是我看錯了,這麼多人都看見了姜顯祖拿著刀。
我著急地一遍遍催問:
「寒靈,你還要多久能到?
「浴室的門應該撐不了多久的。
「他們如果衝進來了,我該怎麼辦啊?」
寒靈那邊的畫面又黑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直播間多了一些人。
他們明顯不相信。
【為了博眼球,真是什麼樣的劇本都有啊。】
【福鼓這種東西,聽都沒聽過,隨便編個故事就有人信呢?】
【沒看見廚房桌子上有個大西瓜嗎?切瓜不用刀用什麼?】
【如果這是我的女兒,養了二十幾年,反倒對一個陌生人言聽計從,得多寒心啊。】
我突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
小區快要拆遷了,而我又剛剛失業。
憑我現在的條件,短時間內也很難找到工作。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媽是跟寒靈聯合在一起試探我呢?
否則我們素未謀面,她怎麼能說得頭頭是道?
我的整個腦袋都變成了一團攪不開的麵糊。
彈幕上的話也七嘴八舌,我到底該相信誰?
我握緊衛生間的門把手,猶豫要不要出去。
我忽然察覺到不對勁。
外面太安靜了。
最大的聲音竟然是我自己的呼吸聲。
我緩緩趴在地上,費勁地從門縫往外看。
地板反射著客廳暖色的燈光,門口沒有人。
我鬆了一口氣,屈膝撐地準備起身。
突然對上一隻漆黑的眸子。
「姐姐,讓我進去呀。」
7
我嚇得連連後退。
姜顯祖故意拉長聲音:「姐姐——
「你是在跟我和媽媽玩捉迷藏嗎——
「抓到你了,你快開門吧!」
我媽的腳步聲停了,好像站在弟弟身後。
「小染,你先出來呀。」
寒靈的聲音突然從耳機里傳來。
「不要出去!只要肚皮濕著就沒法做鼓!
「一定要拖住!」
我對準肚子猛地打開水管,冰涼的水噴得我止不住顫抖。
我媽的聲音瞬間變得尖銳:「你在幹什麼?!
「快停下,不要沾水!」
他們兩個人瘋狂地轉動門把手,門板被拽得搖搖欲墜。
然後,咔嚓一聲,門把手斷了。
我媽用刀利落地砍斷把手,剩下一個圓形的窟窿,鎖芯還卡在門裡。
一大一小兩隻眼睛,透過窟窿直勾勾地瞪著我。
我手上不敢停,整個人已經濕透了。
彈幕都嚇瘋了:
【這是什麼恐怖電影照進現實啊!】
【救命,我一下就把手機放遠了,太嚇人了!】
【我再也不熬夜了,現在徹底睡不著了。】
水管突然發出空氣滾動的咕嚕聲,水流戛然而止。
水閘被關了!
我索性趴在地上,將整個肚子泡在地上的積水中。
我媽並不在意,低頭看了一眼,隨手把菜刀扎在門板上。
然後大笑道:
「別費勁了。
「十二點過了,良辰吉日已到!」
8
我心下大駭,今天是什麼日子?
寒靈一拍腦門。
「體重應該是障眼法,其實是一直在等藥引熬足時間,今天陣法已經煉成了!
「你快想想,有沒有什麼東西,是你媽每天都要拿出來的?藥引應該就裝在那裡面!」
這話說得我毫無頭緒,越急腦子裡越亂。
她每天在廚房的時間最長,接觸那麼多鍋碗瓢盆,我怎麼知道哪個是?
難不成要挨個砸一遍嗎?
地面的水順著下水口幾乎流光了,我環顧四周。
浴室沒有窗戶,瓷磚堅不可破,唯一的出口正被他們兩個人堵著。
已經到了絕境的地步。
我媽笑了半天,姜顯祖倒是一聲不吭。
「小染,別掙扎了,來,到媽媽這裡來。」
我後退半步,撞到冰冷的牆上。
下一秒,我的手卻不受控制地帶著整個身子去往門口的方向。
我眼睜睜看著自己搬走了洗衣機,打開房門。
我媽一手拉著弟弟,笑著擺動另一隻手。
「乖乖,你逃不了的,這可是用我的血綁定的束魂咒。
「足足花費了十年的時間啊。」
她嘰里呱啦地念了幾句咒,我壓根聽不懂。
但是肚子忽然傳來怪異的感覺。
有點癢,又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肚而出。
我媽掀開我的衣服,還是用那種欣賞作品的眼神,不住讚嘆。
「只是濕了一會兒,肌膚的紋理沒有受到影響。
「顯祖你看,這裡的每一條血管,都是迎來好運的分支線。」
姜顯祖的眼睛亮了:「真的嗎?」
我媽在他的臉頰上重重親了一口。
「來,好歹是親姐弟,我們一起好好送她一程。」
然後她打開了烘乾機,對準我的肚子。
9
我躺在臥室的床上,動不了。
只能聽到我媽在廚房點火,很快傳來帶著腥臭的藥味。
姜顯祖托著腮幫子,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肚皮。
那把菜刀不知何時又被他攥在手裡。
「姐姐,你會恨媽媽嗎?」
我咽了口唾沫:「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姜顯祖看著自己的掌心,沉默了好幾秒。
「可是,如果姐姐因為我死了,我會恨媽媽。」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你不是討厭我嗎?」
起初,我在網上發布那篇帖子,就是因為無意中看到了姜顯祖的日記。
因為十年沒吃過肉,他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
有次我媽加班,只能我去接他放學。
還帶了他最喜歡的冰汽水。
沒想到被他的同學看見,幾個人圍著我們笑話。
「哎喲,這是誰家的豬圈沒關門,怎麼跑到這來了?」
「該不會是來接你的吧?姜顯祖,你說話啊!」
「哈哈哈哈,別人上學騎車,姜顯祖是騎豬!」
我們兩個人逃離的樣子都很狼狽,一整晚都沒有說話。
那天的日記本上,除了埋怨我媽不給他吃好吃的,末了還用紅筆重重寫下:
【姜小染,我討厭你。】
在他的視角里,我搶走了他原本應該享用的美食和媽媽的關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