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比外面那頭巨型喪屍更加恐怖,更加無法阻擋。
它不僅屠殺人類,連那些低階的喪屍,在它面前也如同螻蟻,被它輕易地撕碎、吞噬。
它在進食,在進化,在變得越來越強。
而基地的倖存者們,在屍潮和怪物的雙重夾擊下,陷入了真正的絕望。
「完了……我們都完了……」
「那是什麼怪物?為什麼……為什麼長得那麼像蘇晴?」
「是她!是蘇晴變成了怪物回來報仇了!是她引來了屍潮!」
「報應啊!這都是報應啊!」
倖存的人群中,終於有人發出了悔恨的哀嚎。
他們想起了我是如何被他們逼死的。
他們想起了他們是如何咒罵我,如何打砸我的房間,如何對待唯一為我說話的李彥。
遲來的懺悔,比草還輕賤。
我看到那個曾經趾高氣昂的王牌隊長陳浩,他因為心臟的舊傷復發,連槍都舉不穩,被幾隻最普通的喪屍撲倒在地,活生生地撕成了碎片。
臨死前,他嘴裡還在喃喃地喊著:「蘇晴……救我……我錯了……」
我看到那個因為臉上長痘就對我頤指氣使的女文員,她被一隻喪屍咬掉了半邊臉,在地上痛苦地翻滾,最後被湧上來的屍群淹沒。
我看到那個抱怨我不該占用平民資源的中年男人,他抱著自己那已經變成一具小喪屍的兒子,被怪物一爪子拍成了肉泥。
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在我眼前,以最悽慘的方式死去。
我的心中,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
只有一片虛無的平靜。
就像看一場與我無關的,血腥的默片。
11
李彥掙脫了束縛,從一片狼藉的實驗室里爬了出來。
他沒有逃跑。
他只是茫然地走在已經變成煉獄的基地里,看著遍地的殘骸和鮮血,看著昔日熟悉的人們變成喪屍的晚餐。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被抽離。
他走到基地的廣場中央,那裡曾經豎立著一座為我而建的,「英雄」紀念碑。
現在,那座紀念碑,已經被憤怒的人群推倒,碎成了幾塊。
李彥蹲下身,用手輕輕拂去石碑上的灰塵。
那上面,還刻著張偉親筆題寫的,虛偽至極的悼詞。
「救世主……」
李彥看著那三個字,突然低聲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對不起……蘇晴姐……」
「對不起……我們……不配……」
他從懷裡,摸出了一顆被壓得有些變形的糖果。
那是他最後一次去給我送飯時,準備偷偷塞給我的。
可是那天,他還沒來得及見到我,我就被緊急送進了手術室,再也沒出來。
他剝開糖紙,將那顆廉價的水果糖,輕輕地放在了破碎的石碑上。
像是完成一個遲到了很久的,祭奠。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那個占據了我身體的怪物,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後。
怪物剛剛吞噬了那頭攻城的巨型喪屍,它的體型又膨脹了一圈,身上散發出的邪惡氣息,足以讓任何生物為之戰慄。
它的嘴邊,還掛著巨型喪屍的碎肉和黑血。
那雙漆黑的瞳孔,再次落在了李彥身上。
李彥緩緩地轉過身,看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他沒有跑,也沒有求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它,眼神里,是無盡的悲哀。
「蘇晴姐……」
他輕聲說,「你……解脫了嗎?」
怪物似乎愣了一下。
它歪著頭,那雙混沌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其短暫的,屬於人類的迷茫。
就那麼一瞬間。
隨即,又被無窮的暴戾和飢餓所取代。
它張開血盆大口,朝著李彥撲了過去。
李彥閉上了眼睛,嘴角,卻帶著一抹釋然的微笑。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
他疑惑地睜開眼,卻看到了令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怪物那足以撕裂鋼鐵的利爪,停在了離他額頭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不是它自己停下的。
而是有一隻半透明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手,抓住了它的手腕。
那隻手,屬於我。
我的靈魂,不知何時,已經凝聚成了一個虛幻的人形,擋在了李彥和怪物之間。
「吼!」
怪物似乎受到了極大的挑釁,它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另一隻爪子,狠狠地朝我的靈魂抓來。
我沒有躲。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它。
看著這張,頂著我的面容,卻做著世間最邪惡之事的臉。
「夠了。」
我用靈魂,發出了無聲的嘆息。
「塵歸塵,土歸土。」
我的靈魂,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單純的治癒能量,而是融合了詛咒、死亡和最後一絲善意的,審判之光。
光芒,將我和怪物,以及李彥,一同籠罩。
怪物的身體,在光芒中,發出了痛苦的嘶吼,它青黑色的皮膚開始寸寸消融,就像被烈日暴曬的冰雪。
它在凈化。
不,或者說,是在湮滅。
它本就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是人類的貪婪和愚蠢,將它召喚而來。
現在,由我,親手將這個錯誤,徹底抹除。
12
光芒散盡。
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那個恐怖的怪物,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我那具殘破不堪的,已經恢復了本來面貌的身體。
它靜靜地躺在地上,像一個睡著了的孩子。
所有的傷口都消失了,皮膚光潔如初,仿佛從未被解剖過,也從未被怪物占據過。
這是我最後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唯一的事情——讓一切,回歸原點。
李彥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伸出手,似乎想觸摸什麼,卻只抓到了一片虛無。
「蘇晴姐……」
他知道,我真的走了。
這一次,是徹底的,魂飛魄散。
我用最後的存在,保護了他,也終結了這場由我而起的災難。
基地的危機,並沒有因為怪物的消失而結束。
失去了指揮官和絕大部分戰鬥力,剩下的倖存者,在無窮無盡的屍潮面前,依然是待宰的羔羊。
「曙光」基地的覆滅,只是時間問題。
但這,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的靈魂,在完成最後一件事情後,開始變得透明,緩緩消散。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滿目瘡痍的世界。
我看到,李彥背起了我的身體,一步一步,艱難地,朝著基地外走去。
他要去哪裡,我不知道。
或許,他想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把我埋葬,讓我遠離這世間的骯髒和喧囂。
我看到,基地的圍牆,被越來越多的喪屍衝破。
那些曾經對我惡語相向的人,那些在我死後狂歡的人,那些親手將自己推入深淵的人,正在被他們瞧不起的喪屍,撕成碎片。
沒有神明會庇佑一群,親手殺死了神明的人。
我看到,那個被我治癒了無數次,又在我死後帶頭咒罵我的女文員,她的臉上布滿了屍斑,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也變成了行屍走肉的一員。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我的心中,再無波瀾。
一縷青煙,從那具軀殼上升起,徹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我叫蘇晴。
我曾是末世唯一的治癒系異能者。
我救了很多人。
最後,也親手埋葬了他們。
這個故事,沒有英雄,也沒有救世主。
只有一群,在末日裡,被貪婪和自私吞噬了人性的,可憐蟲。
而我,只是按下了那塊,名為審判的,多米諾骨牌。
活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