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我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我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不敢立刻抱他,怕驚嚇到他。只能伸出手,極其輕緩地、試探性地放在他劇烈顫抖的、單薄的小脊背上。
「安安,不怕了……沒事了……」我的聲音哽住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壞人走了……媽媽在……媽媽在這裡……」
手掌下的小身體,顫抖得那麼厲害。那無聲的嗚咽,像一把鈍刀,在我心上來回切割。
「爸爸是壞人!壞人走了!」我重複著,聲音帶著哭腔,笨拙地試圖用最直白的語言安撫他,「安安不怕!媽媽保護你!媽媽打壞人!」
我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一邊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把他顫抖的小身體攏進懷裡。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僵硬地接受,而是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小身體猛地一顫,然後一頭扎進我懷裡,兩隻小手死死地攥住了我胸前的衣服布料。
那壓抑的嗚咽聲,終於衝破了喉嚨的禁錮,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嘶啞的、充滿了巨大恐懼和委屈的嚎哭。
「嗚……嗚哇……啊……啊……」
不是那種小孩子撒嬌耍賴的哭。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恐懼、委屈、不安,在巨大的刺激下徹底決堤的爆發。是靈魂深處的悲鳴。
滾燙的眼淚瞬間浸透了我胸前的衣服。
我緊緊抱著懷裡這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人兒,手臂收得緊緊的,仿佛要把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身體為他隔絕開外界所有的傷害和冰冷。
「哭吧……安安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我的臉頰貼著他被汗水和淚水濡濕的、柔軟的頭髮,自己的眼淚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媽媽在……媽媽抱著安安……不怕了……都過去了……」
客廳里,只剩下母子二人交疊的、壓抑的哭聲。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水晶吊燈的光芒顯得格外清冷。
懷裡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抽噎。安安哭累了,小小的身體軟軟地靠在我懷裡,依舊一抽一抽的,小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得像桃子。他緊緊抓著我衣服的小手,也終於鬆開了一點力氣。
陳姐輕手輕腳地走過來,端著一杯溫水和一條溫熱的濕毛巾,眼圈也是紅的。
我接過毛巾,小心地給安安擦臉。溫熱的毛巾碰到他紅腫的眼睛,他瑟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擦乾淨小臉,又喂他喝了幾口水。他小口小口地喝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太太,晚飯……」陳姐小聲問。
「不吃了。」我搖搖頭,聲音沙啞,「熬點小米粥溫著。我先抱他上去休息。」
「好。」陳姐連忙應下。
我抱著依舊沒什麼力氣、軟軟靠在我肩頭的安安,一步步走上樓梯。他的小腦袋枕著我的肩膀,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頸側。
回到兒童房。我沒開大燈,只打開了角落裡一盞光線柔和的月亮小夜燈。把他輕輕放在小床上,蓋好薄被。他睜著紅腫的眼睛,看著我,眼神里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悸和濃得化不開的委屈依賴。
「睡吧,安安。」我坐在床邊,輕輕拍著他,「媽媽就在這裡,不走。看著安安睡。」
他伸出小手,摸索著抓住了我放在床邊的一根手指。攥得緊緊的。
我沒有抽開手,任由他攥著。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小小的身體,哼著不成調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搖籃曲。
過了很久很久。他紅腫的眼皮終於沉重地合上,呼吸也變得均勻綿長。只是那隻攥著我手指的小手,依舊沒有鬆開。
窗外,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
我坐在昏暗的光線里,看著安安沉睡中依舊微微蹙著的小眉頭,心裡一片冰冷後的餘燼。
周延舟的出現,像一場猝不及防的冰雹,打碎了我們小心翼翼構建的平靜。也讓我徹底看清了現實:只要還頂著「周太太」這個身份,只要還在這本小說設定的軌道里,真正的安寧就遙不可及。
佛系帶娃的前提,是得有一個遠離風暴眼的、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小窩。
離婚。必須離婚。
而且要快。在劇情徹底崩壞之前。
第二天是周六。陽光很好,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
安安醒得比平時晚。醒來時,紅腫的眼睛消下去不少,但精神明顯蔫蔫的,像被霜打過的小苗。他安靜地坐在床上,抱著他的小熊,眼神有點空茫。
「安安,今天媽媽帶你出去玩,好不好?」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快,「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看大飛機!」
安安抬起頭,大眼睛看著我,沒什麼神采。但他很慢很慢地點了點頭。經歷了昨天那場風暴,他似乎更需要一點確定的安全感。
我立刻行動起來。收拾了一個簡單的雙肩包,塞了幾件安安的換洗衣服、水壺、小零食和他的安撫小熊。給陳姐留了張字條,只說帶安安出去散心兩天。
然後,我開著車,載著安安,一路向南。
目的地是鄰市一個新建的大型主題樂園。不是周末,人不多。巨大的摩天輪、色彩鮮艷的童話城堡、播放著歡快音樂的花車……充滿了夢幻的喧囂。
我買了兩張票,牽著安安的手走進去。
他顯然被眼前這個巨大的、五彩斑斕的世界驚呆了。小嘴微微張著,大眼睛裡充滿了驚奇和一點點畏縮。小手緊緊抓著我的手指。
「看,大飛機!」我指著遠處一個模擬飛行體驗的項目。巨大的仿真機艙模型懸在半空。
安安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住了。
我牽著他走過去。排隊的人很少。工作人員幫我們系好安全帶。機艙啟動,緩緩升高,旋轉,模擬著飛行的感覺。巨大的螢幕上是逼真的藍天白雲和城市俯瞰景象。
當「飛機」升到最高點,視野驟然開闊,整個樂園盡收眼底時,安安一直緊繃的小身體,終於放鬆了一點點。他趴在透明的艙壁上,小臉幾乎貼了上去,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縮小的城堡、軌道上飛馳的小火車、螞蟻般的人群。
他的眼睛裡,映著窗外廣闊的世界,亮晶晶的。
「飛起來了。」我輕聲說。
安安轉過頭,看著我。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臉上。他看了我幾秒,然後,很慢很慢地,嘴角向上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像一朵在廢墟里悄然綻放的小花。
那一刻,我的心被一種巨大的暖流和酸澀填滿。值得了。一切都值得了。
我們在樂園裡玩了大半天。坐旋轉木馬(他選了一匹白色的小馬,緊緊抓著杆子,小臉依舊繃著,但眼睛亮亮的),看了一場歡樂的巡遊表演(他被一個扮成小丑的演員送了一個氣球小狗,緊緊攥在手裡),在兒童區挖了很久的沙子(他挖了一個深深的坑,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氣球小狗埋了進去,只露出一個腦袋)。
他依舊不說話,但眼神里的畏縮和空茫,被新奇和專注一點點取代。小臉上也多了幾分生動的色彩。
傍晚,我們在樂園的主題餐廳吃飯。他吃光了一小份兒童套餐里的笑臉薯餅和雞塊。
晚上,住在樂園的主題酒店。房間是森林小木屋風格。安安對那張做成樹洞形狀的小床特別感興趣,爬進去又爬出來,反覆了好幾次。
我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看著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張秘書的電話。
「張秘書,是我,林溪。」
「太太,您請吩咐。」張秘書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幫我轉告周先生,」我的聲音平靜無波,「我要離婚。」
電話那頭是幾秒鐘的沉默。顯然,即使是訓練有素的張秘書,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驚到了。
「……太太,您確定?」他的聲音多了一絲謹慎。
「非常確定。」我的語氣斬釘截鐵,「條件很簡單:安安的撫養權歸我。這套別墅歸我(這是周家給安安的,法律上他占份額)。另外,一次性支付安安到十八歲的撫養費和教育基金,按最高標準。其他財產,我一分不要。」
我頓了頓,補充道:「告訴他,我只要安安和清凈。如果他不同意,或者想跟我爭撫養權……」我的聲音冷了下來,「我不介意把他這些年對親生兒子不聞不問、卻對別人女兒關懷備至的事實,找幾個『朋友』好好聊聊。周總的好爸爸人設,應該挺值錢的。」
電話那頭是更長久的沉默。張秘書的呼吸似乎都放輕了。
「……明白了,太太。」他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職業化的平穩,「我會一字不差地轉告周先生。」
「好。我等回復。」我乾脆地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發現安安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爬樹洞的遊戲。他站在小床旁邊,懷裡抱著小熊,正靜靜地看著我。昏暗的燈光下,他的大眼睛清澈見底。
「安安,」我朝他伸出手,「來媽媽這裡。」
他走過來,把小熊放在一邊,爬到我腿上坐下,小身體軟軟地靠在我懷裡。
我抱著他,輕輕晃著。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樂園夜場的音樂聲。
「安安,」我低下頭,用臉頰蹭了蹭他柔軟的頭髮,聲音輕得像嘆息,「以後,就只有媽媽和安安了。我們兩個人,一起過。好不好?」
懷裡的小身體安靜地依偎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我感覺到他極其輕微地、在我懷裡,點了一下頭。
一周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