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就是……周延舟。」我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解釋,「他是安安的爸爸。他很久沒回來了,所以安安可能不太記得了。」我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別怕。媽媽在。」
安安看著我,小嘴抿得緊緊的。他低下頭,不再玩紙團,兩隻小手無措地絞在了一起。
半小時後,門廳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和密碼鎖開啟的電子音。
客廳巨大的水晶吊燈光芒璀璨。我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攤開的繪本,假裝在看。安安挨著我坐著,懷裡緊緊抱著他那隻棕色的小熊玩偶,小身體繃得直直的,像一張拉滿的弓。
周延舟走了進來。
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襯得身形挺拔。面容英俊,帶著久居上位的疏離感。眉眼深邃,鼻樑高挺,薄唇緊抿著,沒什麼表情。他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公文包的年輕男人,應該是助理。
他的目光掃過客廳,像冰冷的探照燈,最後落在我和安安身上。那眼神里沒有久別重逢的溫度,只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
「爸爸!」一個清脆稚嫩的女童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客廳凝滯的空氣。
我這才注意到,周延舟身後,還跟著一個打扮得像小公主似的女孩,大約四五歲,扎著精緻的羊角辮,穿著粉色的蓬蓬裙。她像只快樂的小鳥,從周延舟身後跑出來,撲過去抱住了他的腿。
周延舟臉上那層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瞬,他彎下腰,動作有些生疏但還算溫和地把女孩抱了起來。
「晴晴,叫人。」他的聲音低沉,沒什麼情緒。
小女孩——蘇晴的女兒,蘇心蕊(書里提到過)——好奇地看向我們,大眼睛忽閃忽閃,聲音甜甜的:「阿姨好!小哥哥好!」
我的目光落在周延舟抱著蘇心蕊的那隻手臂上。再看向身邊緊緊抱著小熊、小臉繃得發白、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的安安。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這就是男主和他「真愛」的女兒。而他自己的親生兒子,像個陌生人一樣坐在幾米之外,連一聲「爸爸」都不會叫,甚至可能……根本不認識他。
周延舟抱著蘇心蕊,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和冰冷的不悅:「林溪,你又在搞什麼名堂?電話不接,信息不回,還把孩子送去那種……不入流的地方?」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鄙夷,「陽光苗苗?聽都沒聽過。周家的孩子,丟不起這個人。」
果然是為了這個。張秘書或者管家,終究還是把消息遞過去了。
我把手裡的繪本輕輕合上,放在一邊。抬起頭,平靜地迎上他那雙帶著壓迫感的眼睛。
「安安喜歡那裡。」我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他在那裡很好。」
「好?」周延舟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抱著蘇心蕊的手臂緊了緊,「好到連話都不會說?好到像個啞巴一樣?」他的目光掃過安安,那眼神像看一件有瑕疵的物品,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和冷漠,「我周延舟的兒子,不該是這個樣子。」
「啞巴」兩個字,像兩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我的耳朵。
我看到安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猛地低下頭,把小熊玩偶死死地按在胸口,小臉埋進了小熊軟軟的肚子裡。小小的肩膀縮成一團,像一隻受到致命驚嚇、拚命想把自己藏起來的小動物。
一股怒火「騰」地竄上頭頂,燒得我指尖都在發麻。佛系?去他媽的佛系!
我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安安身前,用身體擋住周延舟那冰冷刺人的視線。我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
「周延舟,你摸著良心問問你自己,安安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
客廳里死寂一片。陳姐和助理早就識趣地退到了遠處。只有蘇心蕊被這突如其來的低氣壓嚇到,往周延舟懷裡縮了縮。
周延舟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我冷笑,壓抑了幾個月的情緒像找到了突破口,但語氣依舊克制,指向卻無比清晰,「孩子出生到現在,三年零七個月,你抱過他幾次?喂過他一口飯嗎?給他講過哪怕一個睡前故事嗎?你知道他喜歡吃什麼?害怕什麼?他發燒生病哭鬧的時候,你在哪裡?他第一次會爬、會走、會發出聲音的時候,你又在哪裡?」
我的目光掃過他懷裡那個打扮得如同小公主般的蘇心蕊,聲音更冷:「你在忙著當別人的好爸爸,對嗎?忙著給你的『晴晴』買最貴的娃娃,送她去最好的國際幼兒園,享受天倫之樂!」
周延舟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抱著蘇心蕊的手臂都繃緊了。他大概從未想過,那個只會歇斯底里哭鬧糾纏的林溪,會用這樣冷靜而鋒利的語言,撕開他道貌岸然的表象。
「你……」他剛想開口。
我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目光死死釘住他:「安安不會說話?是,他語言是慢。那是因為他從小就沒有得到過該有的回應!沒有人真正耐心地聽過他想說什麼!他就像活在一個真空的罩子裡!你,周延舟,親手給他罩上了這個罩子!然後你現在來指責罩子裡的人為什麼不會說話?你有什麼資格?!」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安安不需要什麼頂級的國際幼兒園來裝點你周家的門面!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他放鬆下來、能接納他所有不同、能給他安全感和耐心的環境!『陽光苗苗』就是這樣的地方!他在那裡很好!比在你這個冷冰冰的、像個豪華樣板間的『家』里好一百倍!」
「林溪!你放肆!」周延舟勃然大怒,額角青筋跳動。他放下懷裡的蘇心蕊,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帶著強烈的壓迫感,「誰給你的膽子這麼跟我說話?別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我毫不退縮地迎視著他,甚至微微揚起下巴,「我是安安的媽媽!這個身份夠不夠?」我指著身後那個依舊把自己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小身影,「保護我的孩子不被任何人傷害,包括他生物學上的父親!這就是我唯一的身份和立場!」
我的聲音斬釘截鐵,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
周延舟被我眼中那股從未有過的、近乎兇狠的堅定和護犢之情震住了。他看著我,眼神里翻湧著震驚、惱怒,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陌生感。他似乎第一次真正地「看」到眼前這個叫林溪的女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我的肩膀,落在了我身後那個蜷縮在沙發角落、緊緊抱著小熊、小臉埋得看不見、只有單薄肩膀在微微顫抖的小小身影上。
那身影那么小,那麼脆弱,充滿了無聲的恐懼和絕望。
時間仿佛凝固了。
周延舟臉上洶湧的怒意,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然後一點點褪去,露出一種……複雜的空白。他緊抿的薄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只是那眼神,第一次,真正地、長久地停留在了安安身上。不再是看一件物品,而是帶著一種遲來的、沉重的審視。
就在這時——
「哇——!」
一聲尖銳的、充滿恐懼的哭嚎猛地響起。
是蘇心蕊。
她被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徹底嚇壞了,小臉煞白,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一邊哭一邊朝著周延舟伸出小手:「爸爸!爸爸抱!蕊蕊怕!怕!」
這哭聲像一把鑰匙,瞬間打破了客廳里令人窒息的死寂,也徹底擊碎了周延舟臉上最後那一絲複雜的空白。
他幾乎是立刻收回了停留在安安身上的視線,迅速彎下腰,重新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蘇心蕊抱進懷裡,動作帶著明顯的安撫和心疼。
「蕊蕊不怕,爸爸在。」他拍著蘇心蕊的背,聲音低沉卻放柔了許多,眼神也瞬間切換回那種帶著溫度的關切,與剛才看向安安時的冰冷和審視判若兩人。
他甚至沒再看我和安安一眼,抱著哭泣的蘇心蕊,轉身大步朝門廳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飄在空氣中:
「張助理,安排車,送蕊蕊回蘇小姐那裡。」
腳步聲遠去,大門開了又關。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安安。
剛才那股支撐著我與周延舟對峙的怒火和勇氣,像是被瞬間抽空了。我腿一軟,跌坐在沙發邊的地毯上。
後背全是冷汗。心臟還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撞得肋骨生疼。
差一點……就差一點……書里那場瘋狂的攤牌和毀滅,是不是就要提前上演了?
我大口喘著氣,試圖平復狂亂的心跳和指尖的顫抖。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身後那個小小的身影。
我轉過身。

安安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寬大的沙發角落裡,像一隻被世界遺棄的幼獸。他死死地把臉埋在那隻棕色小熊的肚子上,兩隻小手用盡了全身力氣抓住小熊的胳膊,指關節都泛白了。
他整個人都在抖。
無聲地、劇烈地顫抖著。
沒有哭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細微的、破碎的嗚咽。像受傷小獸絕望的哀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