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歲的時候,我跟自己和解。
我對自己說,我什麼都不缺了,我應該原諒我自己的父親。
所以我回到家鄉,我回到了家。
我以為我失蹤的十年,他會想念我,他會惦記我,哪怕只有一點,也會讓他看起來憔悴。
但事實上沒有。
他和楊美雲並肩從菜場回家,兩個人手挽手,說說笑笑,像最恩愛的一對夫妻。
我和他們迎面走過。
我的爸爸,他沒有認出我。
哈哈哈,他沒有認出我。
多可笑。
所以,我早就不指望他為我做什麼。
20
6月,高考倒計時一個禮拜。
我從宿舍搬了出來,就近找了一家賓館,沒告訴任何人。
但周令安卻聞著味就來了。
「為什麼住賓館?」
「你對我的人生,是不是也太好奇了。」我調侃。
周令安頓了頓,轉開視線,「哪有,我只是覺得你可憐而已。」
「既然覺得我可憐,那就再借我一千塊。」
「……」周令安。
他恨恨的掏出錢包,抽出一疊大鈔。「給你。」
我緊緊握住。
兩清了,我想。
上輩子的二十塊,讓我的十八歲雪上加霜。
十年,百倍利息。
我跟周令安兩清了,我不恨他了。
我甚至不恨我爸了。
在走出考場的時候,驕陽伴著餘熱,照在他和楊美雲身上。
楊美雲抱著楊樂,耐心詢問。
他看著我。
我就站在他面前,他張了張嘴,最後開口,「回家吧。」
我問,「哪裡是我的家?」
他抿住了唇,露出一點不愉快,似乎是為我持續的叛逆不懂事而煩心。
而我只笑了笑。
我轉身走了。
他不會明白,這一刻開始,我得到了想要的未來,也必然會像上輩子一樣,丟掉過去的一切。
21
我找了個暑假工,在快餐店裡當店員。
周令安總來吃飯。
他問我考得怎麼樣,想去哪裡讀大學。
我沒有理他。
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楊樂來我面前炫耀。
「我要出國玩了。」楊樂微笑,「我的文化課成績達標,我會去北京學舞蹈。」
「季湘,你考得怎麼樣?」
我說,「你猜。」
楊樂臉色轉陰,但是很快恢復,「考得好也沒用,你打兩個月工能賺夠學費嗎?」
「別指望你爸會給你,知道嗎,你爸說了,他等著你回去跟他道歉,否則,他一分錢也不會給你。」
我,「哦?這樣嗎?」
那可真是好可惜。
「得意什麼?」楊樂站起身,「我等著你回來求我媽和我。」
不會。
絕不會有那一天。
我填了滿意的學校,要去喜歡的城市。
我的確沒有錢,但我有太多辦法可以湊齊第一年的學費。
十八歲的季湘也許毫無辦法。
可我不是啊。
楊樂等不到那一天的。
甚至我爸要的道歉,也不會有的。
因為我很快就要走了。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當天,我就退了租的房子,買了火車票。
收拾行李的時候,周令安聞訊而來。
「你要走?!」
我嗯。
「為什麼?」他一臉急色,「為什麼這麼突然?」
「不突然啊,我要早點去,湊學費,還有生活費,可能還要找個工作。」
周令安不理解,「你真的不打算回家了?」
怎麼他以為我在過家家。
「周令安。」我說,「一直以來多謝你了,不過希望以後跟你不要見了。」
周令安不可置信。
他在我身後吼,「為什麼?」
「季湘,你有沒有良心,我幫你那麼多,你就一點都不感激?」
我轉身看他。
周令安應該會覺得委屈吧,畢竟他又沒有傷害我。
「可是,周令安,沒有你,我也會活下去。」
周令安,「……」
22
十年前,高考前夕,楊美雲將我故意鎖在廁所。
我叫了很久,沒有人應。
後來,我打碎了洗手間的窗戶,從三樓爬了出去。
玻璃割破了我的手指,答題的時候,血跡與字跡一起留在了卷面。
毫無意外,我落榜了。
而我沒有再次重來的機會。
那個夜裡,我爸和楊美雲在客廳商量怎麼安排我,我爸說我太小,楊美雲說現在學美發很吃香。
楊樂在房間裡吃西瓜。
她說,「等到以後你美髮學好了,我會去光顧你的生意。」
我轉頭看她,西瓜汁沾染在她的唇上,真像個惡鬼。
她想吃掉我。
一點點,吞噬掉我。
可我不甘心。
積攢了多年的委屈在那一刻爆發,我衝過去,給了她一巴掌,壓住她的脖子,死死掐住她。
楊樂大叫。
我被拽住頭髮從她身上拖下來,楊美雲抱住她安慰。
我爸怒斥,「季湘,你發什麼瘋?」
是啊,我是瘋了。
再待下去,我就瘋了。
所以我只能逃了。
揣著身份證和幾百塊,我坐上了南下的火車。
從一個洗碗工做起。
村中村逼仄的走廊里,永遠有不懷好意的目光。
我鎖上門,還要用衣櫃頂住,枕頭底下會壓著菜刀。
我從來不敢深眠,也不敢生病。
像是故意的一樣,隔壁的老漢總在夜裡把電視的聲音調到最大。
女人歡愉的聲音和男人的粗喘,此起彼伏。
我睜著眼,一遍遍聽。
南方的蟑螂大的驚人,骯髒斑駁的衛生間裡,永遠爬著這些東西。
我發誓,我不會和它們一樣爛掉。
終於,攢夠了錢,我給自己報了一個會計班。
從小,我就對數字有敏銳的直覺。
我愛數學。
沒有是似而非的文字,只有冰冷的數字,是非對錯只有一個結果。
我沉浸在數字構建的世界裡貪婪的吸收著每一個公式。
饑渴的像是要缺氧。
我不敢停下。
然後,我考過了,我離開了村中村,我找到了一份正經的工作。
公司很小,有很多不合法的地方,可我依然感謝。
我感激他們給我一個機會。
即便我只拿最少的薪水,但我不在乎。
我沒有文憑,我需要經驗。
我珍惜每一次機會。
我依然在挨餓。
但我一點都不覺得苦了。
我學習,考試,上班,我每天埋著頭,不敢有一天停下來。
終於,第二年,我做了財務主管。
第三年,我換了一個更大的公司。
第四年,我賺到了人生第一個十萬。
第五年,再換工作,得到出國進修的機會,薪資從十萬變成三十萬。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第十年,終於,我買了房,買了車,買了各種各樣的珠寶、衣服,名牌包。
我在一個下午,給自己點了一塊蛋糕,悠閒的坐著。
甜膩的蛋糕刺激我的味蕾,我吃了很多,又很快在洗手間裡吐了個乾淨。
可我開心極了。
我一邊吐一邊笑,最後,擦乾淨嘴,走回了家。
所以,我怎麼可能要別人的救贖。
我於千千萬萬次,救自己於水火。
23
大學開學後,我找了份家教。
小姑娘很乖,成績也很好。
過生日的時候,她邀請我一同參加。
我給她送了份禮物。
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擠滿了一屋子,她們談天說笑,說各自的願望,憧憬美好的未來。
我吃了一口蛋糕,靜靜地看著。
覺得真好。
蛋糕很甜,我的胃沒有壞掉,可以承受。
大學也很好。
我丟失的青春、未來,被我一一撿回來。
雖然我早已得到了世俗的成功。
可我依然遺憾,遺憾十八歲的季湘,失去的一切。
回學校的路上,周令安給我打電話。
我接了。
跨越一整個太平洋的國度,此刻應該是中午,我聽到了電話背景里的喧鬧。
「季湘。」周令安的聲音隨之傳來,「生日快樂。」
我說,「國際長途很貴,你這樣有點浪費。」
周令安咬牙,「你他媽-」
我笑出聲。
我再未見過周令安,上輩子。
但我恨了他一輩子,詛咒他不得好死。
雖然我明知道,我的詛咒毫無威懾力,他一定會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幸福快樂的生活。
但我依然恨。
而此刻,我願意收回那些仇恨。
「知道嗎?周令安。」我說,「未來的我,是一個金光閃閃的商界精英。」
周令安嗤,「吹牛。」
但隨之他又低下聲,「你會的。」
「季湘,你會成功的。」
我嗯。
我會成功的。
過去,現在,未來,我都會成功的。
我再未回過家。
哪怕我再次成功,我也沒有回去。
我爸給我打過電話,但是我永遠只有一個答覆,「我很忙,我要賺錢,我要生活。」
終於,他受不了,吼我,「你眼裡是不是只有錢?」
「是。」隔著電話,我說,「我的眼裡只有錢,就像你打這個電話,也只是想找我要錢!」
我爸,「……」
啪,我掛了電話。
我爸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什麼都知道。
我知道楊樂練舞傷到了脊椎,她站不起來了。
坐著輪椅的楊樂,是世界上最大的怨婦。
她無差別傷害每一個人。
我爸和楊美雲爆發了無數次的爭吵,但我一點都不同情。
那是他選擇的妻女。
他應該自己承受。
我們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人生買單。
所以,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