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在全場震驚的目光中,我走下證人席,回到了我的座位上。
張律師對我,無聲地,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我知道,這場仗,我們已經贏了一大半。
17
我的作證結束之後,庭審的節奏明顯加快了。
對方律師的氣焰,被我徹底打了下去。
他後續的盤問,變得軟弱無力,漏洞百出。
而張律師,則像一位冷靜的獵手,抓住了對方的每一個破綻,給予了致命一擊。
他向法庭提交了新的證據。
一份趙秀芳與那個所謂的「鄉下郎中」的通話記錄和轉帳記錄。
鐵證如山,證明了他們之間純粹是赤裸裸的金錢交易,所謂的「作證」,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他還提交了趙秀芳在被捕前,與周家親戚的通話錄音。
錄音里,趙秀芳親口承認,她就是覺得我「肚子不爭氣」,想用「偏方」給我「治一治」。
當這些證據被一一呈現時,趙秀芳徹底崩潰了。
她不再是那個假裝可憐的老人。
她像個瘋子一樣,在被告席上掙扎,嘶吼。
「是她!都是沈蔓這個賤人!」
「是她克夫!是她害了我兒子!」
「我有什麼錯!我只是想要個孫子!我有什麼錯!」
她醜陋的嘴臉,和惡毒的咒罵,徹底撕碎了她和她律師之前編織的所有謊言。
她所謂的「愚昧無知」,所謂的「被騙」,在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她不是無知。
她是惡毒。
審判長重重地敲響法槌,法警上前,強行讓她安靜了下來。
最後的法庭辯論階段,幾乎成了一邊倒的局勢。
張律師站起身,進行了最後陳詞。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邏輯清晰,字字誅心。
他從法律,情理,人性三個層面,深刻地剖析了這起案件的惡劣性質。
他指出,這絕非一起簡單的過失傷害案。
而是一起由封建糟粕思想引發的,蓄意的,惡性的投毒案件。
被告人趙秀芳,主觀惡意極大,犯罪手段極其殘忍,社會影響極其惡劣。
並且,在事發後,她毫無悔意,百般抵賴,甚至在法庭上公然作偽證,企圖逃脫法律的制裁。
最後,張律師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沉痛。
「法律,懲治的是罪惡,但我們更應該反思,是什麼催生了這樣的罪惡。」
「當一個女人的價值,僅僅被定義為生育的工具。」
「當一個新生的女嬰,僅僅因為性別,就被自己的親奶奶視為累贅。」
「當所謂的『傳宗接代』,可以凌駕於鮮活的生命和人倫親情之上時。」
「那麼,這樣的悲劇,就永遠不會是最後一起。」
「我懇請法庭,能夠給予被告人最嚴厲的懲罰。」
「這不僅僅是為受害者周毅伸張正義。」
「更是為了捍衛我們這個社會,最基本的良知和底線!」
張律師的陳詞結束,法庭內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
那掌聲,是給他的,也是給我,更是給所有被這起案件觸動的人們。
審判長宣布休庭,合議庭將進行最後評議。
等待宣判的那半個小時,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半個小時。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爸爸媽媽緊緊地握著我的手,無聲地給我力量。
終於,審判長再次敲響法槌。
全體起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聽到審判長那莊嚴而清晰的聲音,響徹整個法庭。
「現在宣判。」
「被告人趙秀芳,犯故意傷害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罪名成立。」
「其犯罪行為,對被害人造成了不可逆轉的嚴重傷害,後果極其嚴重,社會影響極其惡劣,且毫無悔罪表現。」
「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之規定,判決如下……」
審判長頓了頓,目光威嚴地看向被告席。
「判處被告人趙秀芳,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無期徒刑!
當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我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而出。
不是悲傷,是釋放。
是正義得以伸張的,滾燙的淚水。
被告席上,趙秀芳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隨即,她發出了野獸般的,絕望的嚎哭。
「不!我不要坐牢!我不要!」
「兒子!周毅!你快來救救媽啊!」
法警上前,將她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從法庭上拖了出去。
她的哭喊聲,咒罵聲,越來越遠,直至消失。
世界,終於清凈了。
我走出法院大門,外面陰沉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放晴。
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照在了我的臉上。
很暖。
周毅,我們贏了。
你聽到了嗎?
18
走出法院的那一刻,我被門口的長槍短炮,徹底包圍了。
無數的記者蜂擁而上,將話筒和鏡頭,對準了我。
「沈女士,請問您對這個判決結果滿意嗎?」
「沈女士,趙秀芳被判處無期徒刑,您現在是什麼心情?」
「接下來您有什麼打算?會和周毅先生離婚嗎?」
閃光燈在我眼前不停地閃爍,刺得我眼睛生疼。
各種尖銳的問題,像潮水一樣向我湧來。
張律師和我的父母,將我緊緊地護在中間,試圖幫我開出一條路。
但我停下了腳步。
我看著那些鏡頭,那些渴望著新聞和故事的眼睛。
我知道,我必須說點什麼。
這不僅僅是我的家事,它已經成了一個被無數人關注的社會事件。
我深吸一口氣,示意張律師我沒事。
我接過離我最近的一個話筒,對著所有的鏡頭,平靜地開口。
「謝謝大家的關心。」
我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力,現場立刻安靜了下來。
「對於判決結果,我相信法律的公正,這是她罪有應得。」
「我現在的心情,很平靜。」
「因為比起審判一個罪人,我更重要的任務,是去守護我的愛人。」
「至於我先生,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無論他未來變成什麼樣,我都不會離開他。」
「我們會一起,走完接下來的路。」
我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後,我想借這個機會說幾句話。」
「生命,是獨立的,是平等的,是值得被尊重的。」
「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是生育的工具。」
「任何一個孩子,無論男女,都是獨一無二的珍寶。」
「我希望,今天發生在我身上的悲劇,永遠不要再在任何一個家庭里重演。」
「謝謝。」
說完,我把話筒還給了記者。
我沒有再回答任何問題,在父母和律師的護送下,擠出人群,上車離開。
車子一路向醫院駛去。
我的心,也從那個喧囂的,充滿硝煙的戰場,飛回了那個我最牽掛的人身邊。
當我再次站在重症監護室的玻璃窗前時,我的心情,和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我感覺,我心頭那塊壓抑了許久的,沉甸甸的巨石,終於被搬開了。
我終於可以卸下所有的鎧甲和偽裝。
我終於可以把全部的,毫無保留的愛和精力,都給他了。
我走進監護室,護士對我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來到周毅的床邊,坐下。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的臉上,他的臉色似乎比前幾天,多了一絲血色。
我握住他溫熱的手,放在我的臉頰邊,輕輕地摩挲著。
「周毅,我回來了。」
我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都結束了。」
「那個傷害你的人,得到了她應有的懲罰。」
「她被判了無期徒刑,會在監獄裡,了結她罪惡的一生。」
「以後,再也沒有人可以傷害我們了。」
「再也沒有人,可以逼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了。」
「也再也沒有人,會嫌棄我們的女兒了。」
我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輕輕描摹著他熟悉的臉部輪廓。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樑,他的嘴唇。
「周毅,我們贏了。」
「我幫你,把公道討回來了。」
「你是不是,也該醒過來了?」
「你睡得太久了,我都快忘記你對我笑的樣子了。」
「女兒也很想你,她現在已經會笑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跟你一模一樣。」
「你快點醒過來,好不好?」
「醒過來,抱抱我,抱抱我們的女兒。」
我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滾燙,而熾熱。
我把頭埋在他的手心裡,像個無助的孩子,哽咽著。
就在這時。
我突然感覺到,我握著的那隻手,輕輕地,回握了我一下。
那力量很輕微。
輕微到,我幾乎以為是我的錯覺。
但緊接著,又一下。
這一次,比上一次,要清晰得多。
我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我看到,他那雙緊閉了許久的眼睫毛,竟然在微微地,顫動。
一下,兩下。
然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的眼睛,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
那條縫隙里,透出了熟悉的,溫柔的光。
他的目光,沒有焦點,顯得有些迷茫。
但他在尋找。
他在尋找我的方向。
最後,他的視線,終於落在了我的臉上。
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了一個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音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