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
19
蔓。
那一個字,像是穿透了無盡的黑暗和混沌,抵達了我靈魂的最深處。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時間,空間,周圍的一切,都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只剩下他,和他那一聲跨越了生死的呼喚。
我顫抖著,伸出手,輕輕地撫摸他的臉頰。
「周毅?」
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我自己的。
「是我。」
「我是蔓蔓。」
「你醒了?」
「你真的醒了?」
他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看著我。
那雙失卻了神采很久的眼睛裡,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重新匯聚起了光芒。
那光芒里,有迷茫,有痛苦,有虛弱。
但更多的,是失而復得的,深深的眷戀。
他努力地,想對我笑一下。
但他只能牽動一下嘴角。
可就是這一下,就足以讓我瞬間淚崩。
我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將他緊緊地,緊緊地抱住。
我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感受著他真實的體溫和微弱的呼吸。
我哭得像個孩子,毫無顧忌,歇斯底里。
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委屈,都在這個遲來的擁抱里,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你嚇死我了。」
「你知不知道,我好怕。」
「我好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你這個混蛋,大笨蛋!」
我語無倫次地,一邊哭一邊罵。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我卻能感覺到,他的手,在我的背上,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
就像以前每一次,我受了委屈,他抱著我時那樣。
笨拙,卻溫柔。
醫生和護士很快就涌了進來。
他們小心翼翼地,把我從周毅的身上拉開。
主治醫生快步上前,開始給周毅做全面的檢查。
「周先生,能聽到我說話嗎?」
「能聽到就眨一下眼睛。」
周毅的眼睫,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很好。」
「現在,看看我的手指。」
「跟著我的手指移動你的眼球。」
我看到周毅的眼珠,在緩慢地,遲滯地,跟著醫生的手指,左右移動。
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麼艱難,那麼費力。
我的心,又被緊緊地揪了起來。
檢查持續了很久。
我被請到了監護室外面等待。
我的父母也聞訊趕來了,他們臉上掛著難以置信的喜悅。
媽媽抱著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地抹眼淚。
爸爸則在走廊里,來來回回地踱步,臉上交織著緊張和期待。
終於,監護室的門開了。
主治醫生走了出來,他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
他對我們點了點頭。
「奇蹟。」
「這真的是一個醫學奇蹟。」
「病人的自主意識,已經完全恢復了。」
「雖然他的身體機能還非常虛弱,語言和肢體功能也受到了嚴重的損傷,需要漫長的康復治療。」
「但是,他醒了。」
「他從那個深淵裡,靠自己的意志力,爬回來了!」
轟的一聲。
我感覺整個世界,都綻放出了絢爛的煙花。
我的父母,喜極而泣,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而我,只是笑著,不停地笑著。
眼淚順著我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周毅,我的英雄。
你沒有讓我失望。
你真的,回來了。
接下來的日子,是痛並快樂著的。
周毅被轉到了高級康復病房。
他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擺在他面前的,是一條無比艱難的康復之路。
那個曾經高大挺拔,能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的男人,現在像個初生的嬰兒,一切都要從頭學起。
學著吞咽。
學著發聲。
學著控制自己的手指。
由於神經系統受損,他的身體常常會不受控制地抽搐。
每一次抽搐,都伴隨著劇烈的痛苦。
我能看到他額頭上暴起的青筋,和他死死咬住的,慘白的嘴唇。
但他從來沒有喊過一聲痛。
他只是在痛苦的間隙,用那雙恢復了神采的眼睛看著我,虛弱地對我笑。
那個笑容,像一把刀,扎得我心疼。
我辭掉了工作。
我二十四小時地守在他身邊。
我一口一口地喂他吃特製的流食。
我一遍一遍地,幫他按摩僵硬的肌肉。
我像教孩子一樣,拿著卡片,教他重新認字,重新發音。
「蔓……」
「蔓……」
他每天說得最多的,就是我的名字。
每一個音節,都含糊不清,卻又無比深情。
我的父母把女兒也帶到了醫院。
那是周毅醒來後,第一次見到我們的女兒。
小小的嬰兒,被外婆抱在懷裡,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病床上的爸爸。
周毅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顫抖著,伸出那隻稍微能動彈的左手,想要去摸一摸女兒的臉。
我握住他的手,引導著,輕輕地,放在了女兒柔嫩的小臉蛋上。
那一刻,我看到一滴滾燙的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他看著女兒,嘴唇翕動,發出了幾個模糊的音節。
「……寶……貝……」
女兒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她沒有哭,反而咧開沒牙的小嘴,對著他笑了。
那笑容,純凈得像天使。
瞬間治癒了這間病房裡,所有的傷痛和陰霾。
康復的過程是枯燥而痛苦的。
每天,康復師會來帶他做各種訓練。
從最簡單的抬腿,到嘗試著坐起來。
每一個動作,對他來說,都像是在攀登一座珠穆朗瑪峰。
汗水浸濕了他的病號服,他卻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放棄。
我知道,他是在為我,為女兒,在戰鬥。
周家的那些親戚,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聽說,周國平,周毅的父親,在那場庭審之後,一夜白頭,大病了一場。
他們周家,在本地已經成了人人唾棄的笑柄。
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我的世界裡,只有周毅,只有我們的女兒,只有我們這個劫後餘生的小家庭。
有一天晚上,我趴在周毅的床邊,累得睡著了。
半夜裡,我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人在輕輕地,撫摸我的頭髮。
我睜開眼,對上了周毅溫柔的目光。
他醒著,正安靜地看著我。
病房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灑了進來。
「……辛……苦……你……了……」
他一字一頓,說得很艱難,卻無比清晰。
我的眼眶一熱,搖了搖頭。
「不辛苦。」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什麼都不怕。」
他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依舊像我初見他時那般,溫暖而明亮。
他用盡力氣,抬起手,用指腹,輕輕地擦去我臉上的淚痕。
「……我……愛……你……」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唇邊,用力地親吻了一下。
「我也愛你。」
「從前,現在,以後,永遠。」
窗外,月華如水。
我知道,最黑暗的夜晚,已經過去了。
我們的黎明,正在到來。
20
時間是最偉大的治癒師,也是最殘酷的雕刻家。
它撫平傷痛,也留下永不磨滅的痕跡。
轉眼間,兩年過去了。
周毅出院了。
我們賣掉了市中心那套承載了太多噩夢的房子。
在郊區,買了一套帶小院子的一樓。
院子裡,我種上了他最喜歡的梔子花。
每年夏天,滿院飄香。
周毅的恢復,比醫生預想的要好,卻也遠遠沒有回到從前。
他的右手和右腿,還是沒有完全恢復知覺。
走路的時候,需要拄著一根手杖,姿勢有些跛。
他的右手,無法再握筆寫字,也無法再拿起沉重的東西。
他說話的速度,比正常人要慢很多,有時候一個複雜的詞,要想很久才能說出口。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在職場上叱吒風雲的男人,再也回不去了。
他再也不能打籃球,不能開快車,不能在會議上滔滔不絕。
剛出院的那段時間,是他最難熬的日子。
他常常會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輪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看著自己不聽使喚的右手,眼神里充滿了落寞和不甘。
有好幾次,我看到他偷偷地掉眼淚。
他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聳動。
我沒有去打擾他。
我知道,他需要自己去面對,去接受這個破碎的,不完美的自己。
我只是會在他身後,默默地陪著他。
等他情緒平復了,再走上前,從背後輕輕地抱住他。
「周毅,沒關係的。」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你都是我丈夫,是瑤瑤的爸爸。」
「這就夠了。」
瑤瑤,是我們的女兒。
她已經兩歲多了,會跑會跳,會用甜甜糯糯的聲音喊「爸爸」、「媽媽」。
她是治癒周毅最好的良藥。
每天下午,瑤瑤都會搖搖晃晃地跑到院子裡。
她會把自己的小皮球,放到周毅的膝蓋上。
「……爸……爸……玩……」
周毅看著女兒天真無邪的笑臉,眼神里的陰霾,就會一點點散去。
他會用他那隻還算靈活的左手,拿起皮球,吃力地,扔出去不遠。
瑤瑤就咯咯地笑著,跑去撿回來,再放到他膝蓋上。
父女倆能這樣,玩上一個下午。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構成了一幅溫暖而寧靜的畫。
為了支撐這個家,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
在家附近的社區做文員,工作清閒,方便我照顧家裡。
我父母也時常會過來幫忙。
我們的生活,簡單,平淡,甚至有些拮据。
但我的心裡,卻無比踏實。
因為我愛的人,就在我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