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的生活被分割成涇渭分明的兩部分。
一部分在醫院。
我雷打不動地守在重症監護室外,隔著冰冷的玻璃,和周毅說話。
我告訴他女兒今天又長了一點點。
我告訴他我請了最好的律師,絕不會放過那個惡魔。
我告訴他,我愛他,我在等他。
不管他說不說,我都相信他能聽見。
另一部分,則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庭審做準備。
我和張律師見了數次面。
他指導我如何整理證據鏈,如何應對庭上可能出現的各種盤問和陷阱。
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將軍,而我,是他手下最聽話,也最決絕的士兵。
一周後,周毅的傷情鑑定報告正式出來了。
張律師親自把報告送到了醫院。
我看著那份薄薄的幾頁紙,手卻抖得厲害。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周毅的血寫成的。
「重傷一級。」
「 食物中毒導致的急性肝腎功能衰竭。」
「神經系統不可逆性損傷。」
「後續存在嚴重後遺症,包括但不限於認知障礙,肢體功能障礙……」
「目前仍處於深度昏迷狀態,甦醒機率較低。」
我逐字逐句地讀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地扎進我的心臟。
雖然這些結果醫生早就口頭告知過我,但當它以白紙黑字的形式呈現在我面前時,那種衝擊力,依舊讓我幾乎窒息。
張律師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他只是把報告抽了過去,放進他的公文包里。
他的聲音冷靜而克制。
「沈女士,這份報告,是我們最強有力的武器。」
「『重傷一級』,『不可逆性損傷』,這兩個詞,足以讓法官在量刑時,選擇最重的刑罰。」
「趙秀芳的辯護律師,也一定會想盡辦法,推翻或者弱化這份報告的效力。」
我抬起頭,擦乾了不知不覺流下的眼淚。
我的聲音因為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
「他們會怎麼做?」
張律師推了推眼鏡,眼神里閃過一絲冷光。
「我已經接到了對方律師的電話。」
「他們的辯護思路,和我預料的差不多。」
「第一,他們會堅稱趙秀芳沒有主觀殺人的故意,她只是愚昧無知,錯信了偏方。」
「他們想把『故意傷害罪』,打成『過失致人重傷罪』。」
「雖然都是犯罪,但前者的量刑,要比後者重得多。」
「第二,也是最無恥的一點。」
張律師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他們找到了一個所謂的『鄉下郎中』。」
「那個郎中會出庭作證,說這個『生子方』是他開給趙秀芳的,並且告訴她『紅信石』只是一味疏通氣血的引子,小劑量服用對身體有益無害。」
「他們想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這個莫須有的『郎中』身上。」
「把趙秀芳,從一個惡毒的施害者,塑造成一個同樣被矇騙的可憐老人。」
我聽著,氣得渾身發抖。
無恥!
簡直是無恥到了極點!
為了脫罪,他們竟然能想出如此卑劣的招數!
憑空捏造一個替罪羊!
「這……這也可以嗎?」我難以置信地問。
「法官會信嗎?」
「在沒有其他證據的情況下,法官或許不會全信,但這種說法,確實會干擾審判。」
張律師的表情依舊嚴肅。
「這就是一場輿論戰和心理戰。」
「他們就是要攪混水,博取同情。」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用鐵一般的事實,撕碎他們所有的謊言。」
他看著我,目光灼灼。
「沈女士,接下來的庭審,將會非常艱難。」
「對方律師一定會用盡一切辦法攻擊你,抹黑你,試圖激怒你,讓你在庭上失控。」
「你必須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中翻湧的怒火,被我強行壓了下去。
然後,我緩緩地,將它鍛造成了冰冷的鎧甲。
我迎著張律師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
「張律師,你放心。」
「我不會失控。」
「我只會,讓他們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開庭的日子,定在了兩周後。
這場戰爭,即將進入最殘酷的白刃戰階段。
14
在等待開庭的日子裡,周家的騷擾,以一種我沒想到的方式,變得更加瘋狂和卑劣。
他們不再來醫院堵我。
而是開始了無孔不入的,對我個人名譽的攻擊。
他們先是找到了我的公司。
周毅的叔叔和姑姑,帶著幾個親戚,在公司樓下又哭又鬧。
他們四處跟我的同事說,我是個不孝的兒媳,為了霸占周家的財產,才狠心要把自己可憐的婆婆送進監獄。
說我嫌棄自己生的是女兒,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婆婆身上。
甚至編造出我和公司某個男同事有不正當關係,周毅的倒下,就是被我氣的。
流言蜚語像瘟疫一樣,在公司里蔓延開來。
我走在公司的走廊里,都能感受到身後那些異樣的,探究的目光。
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有幸災樂禍的。
我的部門領導找我談了話,雖然說得很委婉,但核心意思就是,希望我的家事不要影響到公司的聲譽。
我沒有辯解,也沒有哭訴。
我只是平靜地告訴他,如果公司的正常運營因為我的私事受到了影響,我可以主動辭職。
領導愣住了,大概是沒想到我會如此乾脆。
最後,這件事不了了之。
但周家人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一部分。
他們想讓我身心俱疲,名聲掃地。
緊接著,他們又找到了我父母家。
在我家的小區里散播謠言,說我爸媽教女無方,養出了一個心如蛇蠍的女兒。
氣得我媽心臟病差點犯了,我爸拿著掃帚,把那群人從小區里趕了出去。
電話里,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卻還在安慰我。
「蔓蔓,你別怕,也別生氣。」
「這幫畜生越是這樣,就越說明他們心虛!」
「你千萬不能被他們影響,要穩住,知道嗎?」
我握著電話,心裡又暖又痛。
我知道我必須穩住。
可我終究是個人,不是神。
我也會累,會痛,會懷疑。
尤其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當我一個人守在醫院空曠的走廊里,那種孤獨和無助,幾乎要將我吞噬。
我常常會問自己,我真的能撐下去嗎?
我真的能為周毅討回公道嗎?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天氣很好,有陽光透過窗戶照進走廊,留下斑駁的光影。
我像往常一樣,坐在ICU外面,給周毅念著新聞。
這是張律師教我的方法。
他說,多跟病人說話,用外界的信息去刺激他,或許會有幫助。
我念著一條關於本地經濟發展的新聞,念著念著,聲音就低了下去。
我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他毫無生氣的臉上。
「周毅。」
我輕輕地叫著他的名字。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醒啊?」
「我有點撐不住了。」
「他們都在欺負我,說我壞話。」
「我好想你,好想你抱抱我。」
我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
就在這時。
就在我的眼淚落下的那一瞬間。
我看到,病床上的周毅,他的眼角,竟然也滑下了一滴淚。
那麼清晰。
那麼真實。
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晶瑩的光。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我死死地盯著他的臉,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我看到,他的嘴唇,似乎微微翕動了一下。
雖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我看懂了。
我看懂了那個口型。
他在說:「別……哭……」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裡所有的弦,瞬間都繃緊了。
我瘋了一樣地從椅子上跳起來,一邊拍打著玻璃,一邊大喊。
「醫生!醫生!快來!」
「他有反應了!他流眼淚了!他說話了!」
我的喊聲引來了所有的醫護人員。
他們衝進監護室,立刻對周毅進行檢查。
我被隔絕在玻璃之外,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我看到醫生在用小手電照射他的瞳孔。
看到護士在記錄著儀器上的數據。
我的手緊緊地攥在一起,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
幾分鐘後,主治醫生走了出來。
他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混雜著驚喜和審慎的表情。
他看著我,聲音里也帶著一絲激動。
「沈女士,奇蹟,可能真的要發生了。」
「我們剛才檢查發現,病人的腦電波,出現了非常明顯的情感活動跡象。」
「他剛才的流淚和嘴唇的微動,都是有意識的,對你話語的回應。」
「這說明,他的大腦皮層功能,正在緩慢地,但卻是真實地,恢復!」
「雖然這離他完全清醒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這絕對是這段時間以來,最好的消息!」
最好的消息。
我聽著醫生的話,整個人都呆住了。
然後,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大喜悅,像火山噴發一樣,從我的心底猛地沖了上來。
我再也控制不住,蹲下身,捂著臉,喜極而泣。
他聽見了。
他真的聽見了!
他知道我在為他戰鬥!
他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為自己戰鬥!
我哭得撕心裂肺,卻又暢快淋漓。
我把這段時間所有的委屈,痛苦,絕望,都隨著眼淚宣洩了出來。
最後,我站起身,擦乾眼淚。
我重新走到玻璃窗前,看著裡面安靜躺著的丈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