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她是如何熬制那碗湯,並堅稱那是大補的藥方。
包括周毅是如何替我喝下毒湯,我們又是如何將此當成夫妻間的小情趣。
甚至包括趙秀芳在醫院裡,是如何阻撓我回家取證,又是如何在我拿出證據後,瘋狂地攀咬和推卸責任。
整個敘述過程,我沒有掉一滴眼淚。
我的語氣平靜得,就像是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說出一個字,我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了一遍。
張律師一直靜靜地聽著,偶爾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等我說完,他合上本子,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推了推眼鏡,看著我,說出了他的專業分析。
「沈女士,從法律層面上看,這個案子並不複雜。」
「我們有物證,也就是那碗湯的樣本,筆記本,以及那包紅信石。」
「我們有人證,就是你本人,以及醫院的醫生護士。」
「我們還有嫌疑人自己的供詞。」
「雖然她肯定會辯解說自己不知道那是什麼,只是想給你『調理身體』,但這在法律上很難站住腳。」
「紅信石,也就是三氧化二砷,是國家嚴格管控的劇毒化學品,普通人根本不可能通過正規渠道獲得。」
「她能拿到這個,本身就說明了她的主觀惡意。」
「所以,以故意傷害罪,甚至是故意殺人罪(未遂)來起訴她,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稍微有了一點底。
「那……她會被判多少年?」
我問出了我最關心的問題。
張律師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這就要看兩方面。」
「第一,是周毅先生的傷情鑑定結果。」
「如果鑑定結果是重傷,並且造成了嚴重殘疾,那麼量刑的起點就會很高。」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就是你的態度。」
我愣了一下。
「我的態度?」
「對。」張律師點了點頭。
「你是本案最直接的受害人,也是周毅先生的法定監護人。」
「在開庭前,對方的律師,以及周毅的家人,百分之百會來找你。」
「他們會用各種方式,威逼利誘,讓你簽署一份『諒解書』。」
「他們會告訴你,大家都是一家人,沒必要鬧上法庭。」
「他們會給你一大筆錢作為補償。」
「他們會打親情牌,說趙秀芳年紀大了,不能讓她在監獄裡了此殘生。」
「一旦你簽了這份諒解書,就代表你從情感上原諒了她。」
「這會成為法官量刑時,一個非常重要的酌情從輕情節。」
「原本可能判十年以上的,可能最後就只判三五年。」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張律師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心中最後一道門。
我終於明白,這場戰鬥,不僅僅是在法庭上。
更是在法庭之外的人性博弈。
我看著張律師,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
「張律師,我明白了。」
「我一分錢的賠償都不要。」
「我也不會簽任何的諒解書。」
「周毅現在還躺在重症監護室里,生死未卜。」
「他所承受的每一分痛苦,都應該由那個兇手,加倍償還。」
「我要的不是錢。」
「我要的,是法律最公正的審判。」
「我要讓她,在監獄裡,度過她的下半輩子!」
我的話音落下,咖啡館裡一片寂靜。
張律師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他站起身,朝我伸出了手。
「沈女士,我明白了。」
「這個案子,我接了。」
「我向你保證,我會盡我所能,為你們爭取到最滿意的結果。」
我握住他的手,那是一隻有力的,讓人感到安心的手。
「謝謝你,張律師。」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孤軍奮戰。
我的復仇之路,正式拉開了序幕。
而我,將是那個親手將惡魔送回地獄的,復仇女神。
12
張律師的預言,應驗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快。
就在我跟他見完面的第二天下午,周毅的父親,周國平,帶著一大幫親戚,浩浩蕩蕩地殺到了醫院。
我接到媽媽的電話時,正在重症監護室外,隔著玻璃陪周毅說話。
媽媽在電話里的聲音又急又氣。
「蔓蔓,你快下來!」
「周毅他爸帶了一堆人,堵在醫院大門口,非要見你!」
「看那架勢,來者不善啊!」
我掛了電話,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電梯。
當我來到醫院大廳時,立刻就看到了那群人。
周國平站在最前面,滿臉焦急和慍怒。
他的身後,跟著周毅的叔叔,姑姑,還有幾個我叫不上名字的遠房親戚。
他們一個個義憤填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什麼,看到我出現,所有的聲音都停了下來。
幾十道目光,像利箭一樣,齊刷刷地射向我。
周國平一看到我,立刻三步並作兩步地沖了過來。
「沈蔓!」
他的聲音很大,帶著質問的口氣。
「你到底想幹什麼?」
「那可是你媽!是周毅的親媽!」
「你怎麼能報警抓她?你這是要毀了我們周家啊!」
他的話,成功地點燃了周圍親戚的怒火。
「就是啊!有什麼事不能在家裡說,非要鬧到警察局去?」
「家醜不可外揚,你懂不懂?」
「秀芳她也是好心辦壞事,她都那麼大年紀了,你怎麼忍心把她送進監獄啊!」
「沈蔓,你太狠心了!」
一聲聲的指責,像潮水一樣向我湧來。
他們沒有一個人,問一句周毅的病情。
他們沒有一個人,關心那個躺在ICU里生命垂危的人。
他們關心的,只有趙秀芳,只有他們周家的臉面。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或虛偽,或憤怒的臉,只覺得一陣噁心。
我的心,比醫院走廊的地面還要冰冷。
我沒有理會那些叫囂的親戚,只是冷冷地看著周國平。
「爸。」
我還願意叫他一聲爸,是看在周毅的面子上。
「趙秀芳不是我媽,她是殺人兇手。」
「她想毒死我,結果害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你們現在來質問我為什麼報警?」
「你們不覺得可笑嗎?」
我的話,讓周國平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噎了一下,隨即提高了音量。
「她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被那些鄉下的偏方給騙了!她不知道那個東西有毒!」
「她也是為了你們好,想讓你們生個兒子,為我們周家傳宗接代,她有什麼錯?」
傳宗接代。
又是這四個字。
多麼可笑,多麼荒謬。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為了傳宗接代,就可以下毒害人?」
「為了傳宗接代,就可以把自己的兒媳婦和親生兒子的命當成兒戲?」
「爸,你這套歪理,還是留著去跟法官說吧,看他信不信!」
我的強硬態度,徹底激怒了他們。
周毅的姑姑,一個平時就尖酸刻薄的女人,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沈蔓你別給臉不要臉!」
「不就是想要錢嗎?開個價!」
「只要你肯簽諒解書,把你媽從警察局裡弄出來,錢不是問題!」
「這套房子,我們再給你買一套商鋪,夠了吧!」
她一副施捨的嘴臉,仿佛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待價而沽的買賣。
我看著她,眼神里的溫度,一寸一寸地降到了冰點。
「錢?」
我從嘴裡,輕輕地吐出這個字。
然後,我猛地抬起頭,環視著他們每一個人。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好啊。」
「你們想要我簽諒解書,可以。」
「你們誰,去把趙秀芳給我喝了八天的那碗湯,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只要你們喝完還能站在這裡跟我說話。」
「我沈蔓,立刻就去警察局銷案,簽諒解書!」
「你們誰來?」
我看著他們,目光從周國平的臉上,掃到他姑姑的臉上,再掃到每一個親戚的臉上。
「怎麼?」
「沒人敢嗎?」
「不敢,就都給我閉嘴!」
整個大廳,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我的話鎮住了。
他們臉上的囂張和憤怒,變成了驚愕和心虛。
他們不是傻子。
他們知道那碗湯意味著什麼。
周國平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心裡最後一點情分,也徹底消散了。
「周國平先生。」
我連「爸」都不想叫了。
「從今天起,我不想再看到你們任何一個人。」
「你們如果想探望周毅,可以,隔著玻璃看。」
「如果你們是來為那個殺人兇手求情的,那就請回吧。」
「我沒什麼好跟你們談的。」
「以後有任何事,請直接聯繫我的律師。」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一眼,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電梯。
身後,是他們氣急敗壞的叫罵聲。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從他們踏進這家醫院,卻只關心兇手,不關心受害者的那一刻起。
我和周家,就已經恩斷義絕。
這場仗,是我一個人的了。
我必須贏。
也一定會贏。
13
和周家人的那場對峙,像一場宣告。
宣告我的軟弱和退讓,已經隨著周毅倒下的那一刻,徹底死去。
剩下的,只有不死不休的戰鬥。
日子在煎熬和忙碌中一天天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