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我感覺心裡那塊堵著的巨石,好像被搬開了一點點。
親人的支持,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溫暖。
我坐在地上,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我開始回想。
回想我和周毅從認識到結婚,這幾年來的點點滴滴。
回想我和婆婆趙秀芳,每一次的相處和摩擦。
現在想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她對我生了女兒這件事,從來沒有給過一天的好臉色。
月子裡,她嘴上說著照顧我,可做的飯菜,永遠都是她自己愛吃的重油重鹽。
我提過一次想吃清淡點,她就把筷子一摔。
「不吃拉倒!我辛辛苦苦伺候你,你還挑三揀四!」
「要不是看在我大孫子的份上,我才懶得管你!」
那時候,我以為她只是在說氣話。
現在我才明白,在她心裡,我和我的女兒,根本就不是她的家人。
我們只是她用來延續周家香火的工具。
當工具沒能生產出她想要的結果時,她就要用她自己的方式,來「修理」和「改造」。
那個所謂的「生子方」,就是她用來「修理」我的工具。
那碗淬了劇毒的湯,原本,是為我準備的。
是想讓我喝下去,調理身體,好給她生一個孫子。
多麼荒唐,多麼可笑,又多麼歹毒的想法。
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她甚至可能覺得,如果我死了,周毅就可以再娶一個,一個能生兒子的女人。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死死地纏住了我的心臟。
我渾身發冷,不寒而慄。
我從手機相冊里,翻出我女兒的照片。
她才剛滿月,眼睛像黑葡萄一樣,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
她那么小,那麼軟,那麼可愛。
如果……
如果那天喝下湯的人是我,現在躺在裡面不省人事的,就是我。
那我的女兒怎麼辦?
她會失去媽媽。
她會被她那個惡毒的奶奶,不知道會怎麼對待。
我不敢再想下去。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我的心底升騰起來。
是憤怒,是仇恨,更是作為一個母親的,決絕的守護。
我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擦乾眼淚,走到重症監護室的玻璃窗前。
透過玻璃,我能看到周毅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
各種儀器在他身邊,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我把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這樣就能把我的力量傳遞給他。
「周毅,你聽著。」
「你一定要醒過來。」
「你必須醒過來。」
「你聽到了嗎?」
「我們的女兒還在家等你,你不能丟下我們。」
「那個傷害你的人,我也絕對不會放過她。」
「我要讓她,血債血償!」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就在這時,一個護士匆匆地向我走來。
她臉上帶著一絲驚喜和急切。
「周毅的家屬!」
「病人他……他好像有反應了!」
「他的手指,剛才動了一下!」
10
那句話,像是一劑強心針,瞬間注入我幾近枯死的身體。
有反應了!
手指動了!
我的大腦在一瞬間甚至無法處理這個信息。
我只是本能地,從地上彈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衝到重症監護室的玻璃窗前。
我的臉緊緊地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著病床上的那個身影。
「哪裡?哪裡動了?」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
那個報信的護士指了指周毅垂在身側的右手。
「就是那裡,他的食指,剛剛屈伸了一下。」
「非常輕微,但我們都看到了。」
醫生也快步走了過來,表情凝重地向裡面張望。
更多的護士和醫生被驚動了,他們迅速進入了監護室,圍在了周毅的病床邊。
我看到他們在檢查儀器上的數據。
在給周毅做一些簡單的神經反射測試。
我的心,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提到了嗓子眼。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動了。
他有反應了。
這是不是說明,他很快就要醒過來了?
是不是說明,他聽到了我的話?
是不是奇蹟,真的發生了?
巨大的喜悅像是洶湧的潮水,幾乎要將我淹沒。
我甚至開始在腦海里勾畫他醒來後的場景。
我要告訴他,兇手已經被抓起來了。
我要告訴他,我們的女兒很想他。
我要告訴他,我愛他,我不能沒有他。
眼淚再一次湧出眼眶,但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是充滿希望的淚。
然而,幾分鐘後,監護室的門開了。
主治醫生走了出來,他臉上的表情,卻不是我想像中的欣喜。
而是一種……更加沉重的,帶著一絲憐憫的複雜。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醫生,怎麼樣?」
「他是不是要醒了?」
我小心翼翼地問,聲音裡帶著我自己都能察覺到的,卑微的祈求。
醫生沉默了片刻,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扶著我的肩膀,把我帶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沈女士,你先冷靜一點聽我說。」
他的語氣很溫和,卻讓我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我們剛才進行了詳細的檢查。」
「病人的手指活動,並不是自主意識的甦醒跡象。」
「那是一種……神經性的肌肉痙攣。」
「簡單來說,就是毒素損傷了他的神經系統後,產生的一種不受大腦控制的,本能的抽搐反應。」
「這並不代表,他的大腦已經恢復了意識。」
「從各項數據來看,他的情況,和之前相比,並沒有實質性的好轉。」
醫生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手術刀,一刀一刀,剖開我剛剛升起的希望,讓我看到裡面血淋淋的,殘酷的現實。
神經性肌肉痙攣。
不受控制的抽搐。
沒有好轉。
我剛剛燃起的,那片燎原的希望之火,就這樣被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得一乾二淨。
只剩下了一片狼藉的,冰冷的灰燼。
原來,那不是奇蹟。
那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那只是老天爺在跟我開的一個,無比殘忍的玩笑。
我呆呆地坐著,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眼淚停住了,因為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巨大的失望過後,是更加巨大的,深不見底的絕望。
醫生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別放棄,醫學上任何可能都會發生。」
「我們醫護人員,會盡最大的努力。」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
我一個人,坐在空曠而冰冷的走廊里,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蔓蔓!」
是媽媽的聲音。
我抬起頭,看到媽媽和爸爸風塵僕僕地趕了過來。
媽媽的眼圈是紅的,顯然在來的路上一路都在哭。
她看到我,幾步衝過來,一把將我緊緊地摟在懷裡。
「我的傻孩子啊!」
「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們!」
「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熟悉的,溫暖的懷抱,和媽媽身上獨有的味道,終於讓我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徹底斷裂。
我再也撐不住了。
我像個迷路的孩子,緊緊地抓住媽媽的衣服,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嚎啕大哭。
所有的委屈,恐懼,絕望,痛苦,在這一刻,盡數宣洩而出。
爸爸站在一旁,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也紅了眼眶,不停地用手背抹著眼淚。
媽媽什麼也沒說,只是抱著我,輕輕地拍著我的背。
等我哭得差不多了,聲音都嘶啞了,她才把我扶起來,用紙巾幫我擦乾淨臉上的淚痕。
「好了,不哭了。」
「天大的事,有爸媽給你頂著。」
「孩子我們已經接回家了,請了個阿姨幫忙,你放心。」
「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照顧好你自己,然後等著小毅醒過來。」
「至於那個天殺的趙秀芳,我們絕對不會放過她!」
「我們已經找了人了,請了全市最好的律師!」
「不把她判個無期,我們絕不罷休!」
媽媽的話,鏗鏘有力,像是一股暖流,注入我冰冷的心。
對。
我不能倒下。
周毅還躺在裡面。
我的女兒還在家裡。
那個惡魔還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
我不能依靠虛無縹緲的奇蹟。
我只能依靠我自己。
我慢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看著爸爸媽媽,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爸,媽,謝謝你們。」
「你們放心,我不會被打倒的。」
「從現在開始,我要做的,不是哭。」
「而是,戰鬥。」
11
媽媽請的律師,姓張,是本市最有名的刑事律師之一。
據說,他經手的案子,從未有過敗績。
第二天上午,我在醫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見到了他。
張律師大概四十多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眼神銳利而冷靜。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
「沈女士,你的事情,你母親已經跟我簡單說過了。」
「警方那邊我也託人了解了一下,物證很充分,嫌疑人的初步供詞也對我們很有利。」
「現在,我需要你把從頭到尾的經過,再對我詳細地複述一遍,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他的專業和冷靜,讓我紛亂的心緒也跟著平穩了下來。
我點了點頭,將這十幾天來發生的一切,事無巨細地,全部告訴了他。
包括趙秀芳是如何重男輕女,對我生了女兒心懷不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