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尖利,因為恐懼而變了調。
「我不知道什麼砒霜!你別想冤枉我!」
「你這個毒婦,是不是你自己在湯里放了東西,想害死我兒子,然後嫁禍給我!」
到了這個時候,她竟然還想反咬一口。
我笑了。
那笑容一定很難看,像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回來的惡鬼。
「我冤枉你?」
我從包里,慢慢地,拿出了那個泛黃的筆記本。
我把它翻到寫著「生子方」的那一頁,舉到她的面前。
「這個,是你寫的吧?」
「這個所謂的生子方,也是你找來的吧?」
「當歸,黃芪,紅棗……」
我一個一個地念著上面的藥材,每念一個,她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三個用紅筆寫下的,觸目驚心的字上。
「紅信石。」
我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趙秀芳,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她看著我,眼神里除了恐懼,竟然還多了一絲怨毒。
「是你!」
「都是因為你!」
她突然像瘋了一樣,朝我撲了過來,想搶我手裡的筆記本。
「都是因為你這個不下蛋的雞!生不齣兒子!」
「我只是想讓你調理一下身體,讓你給我生個大孫子!我有什麼錯!」
「是周毅!是他自己要喝的!不關我的事!」
她終於承認了。
雖然是以這樣一種推卸責任的方式。
我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原來,從一開始,這碗毒藥,就是為我準備的。
我用力推開她,將筆記本死死地護在懷裡。
「你沒錯?」
「你用劇毒害人,你還說你沒錯?」
「為了你那可笑的執念,你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放過!」
「你簡直喪心病狂!」
我們的爭吵聲,引來了周圍所有人的側目。
護士和醫生都趕了過來,試圖將我們拉開。
而就在這片混亂之中,一個威嚴的聲音響了起來。
「警察!」
「誰報的警?」
兩個穿著警服的男人,分開了人群,走到了我們面前。
世界,在這一刻,安靜了。
08
警察的出現,像是一柄重錘,瞬間擊碎了現場所有的喧囂和混亂。
趙秀芳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瘋狂和怨毒瞬間褪去,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剛才還試圖搶奪筆記本的手,也無力地垂了下去。
之前趕來勸架的醫生立刻走上前。
「警察同志,我報的警。」
他指了指急診室里躺著的周毅,又指了指我。
「病人疑似砒霜中毒,正在搶救,生命垂危。」
「這位是病人的妻子,她發現了一些線索。」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警察點了點頭,銳利的目光在我們幾個人身上掃過。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面如死灰的趙秀芳身上。
「你們兩個,跟我們到辦公室去一趟。」
「其他人,都散了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圍觀的人群很快散開了,走廊里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消毒水和絕望混合的味道。
我被帶到了一個臨時借用的小辦公室。
趙秀芳被帶到了另一個房間。
給我做筆錄的是一個年輕的警察。
他的態度很溫和,遞給我一杯熱水。
「別緊張,把你知道的,從頭到尾,詳細地說一遍。」
我的手還在抖,但我的思路卻異常清晰。
我從婆婆端來第一碗湯開始說起。
說到湯的味道如何苦澀難當。
說到我如何被逼無奈。
說到周毅為了體諒我,主動提出替我喝湯。
說到我們倆如何把這件事當成一個秘密的遊戲,玩得不亦樂乎。
說到第八天,周毅在公司突然暈倒。
說到醫生拿著化驗單,告訴我他體內有毒物超標。
說到我如何沖回家,砸開抽屜,找到了那個筆記本,和那包紅褐色的粉末。
我一邊說,一邊把我帶來的所有東西,一樣一樣地放在桌子上。
那半碗還散發著詭異氣味的湯。
那個寫著「生子方」的筆記本。
還有那包被塑料袋密封的,名為「紅信石」的粉末。
證據確鑿,邏輯清晰。
年輕的警察聽得眉頭緊鎖,手裡的筆飛快地記錄著。
等我說完,他合上本子,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同情。
「這些東西,我們會立刻帶回局裡進行化驗。」
「你放心,如果情況屬實,我們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罪犯。」
我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謝謝」。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我感覺整個人都被抽空了。
我看到趙秀芳也從另一個房間被帶了出來。
她的頭髮散亂,眼神空洞,像是瞬間老了二十歲。
兩個警察一左一右地架著她,往醫院外面走去。
她看到了我,空洞的眼神里突然迸發出一股強烈的恨意。
她掙扎著,想朝我撲過來。
「沈蔓!你這個賤人!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全家!」
「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她的咒罵聲尖利刺耳,迴蕩在空曠的走廊里。
我只是冷冷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我才收回目光。
我回到急診室門口,像一尊雕塑一樣,坐在冰冷的長椅上。
周圍人來人往,腳步匆匆。
哭聲,喊聲,儀器的滴答聲,交織在一起。
可我什麼都聽不見。
我的世界裡,只剩下無盡的等待和煎熬。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兩個小時。
我的腿麻了,身體也凍得冰冷。
直到,急診室的門被推開。
之前那個主治醫生走了出來,他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我猛地站起來,沖了過去,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陣發黑。
我扶住牆,急切地看著他。
「醫生,他怎麼樣了?」
醫生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他嘆了口氣。
「我們已經給他用了特效解毒劑,進行血液凈化。」
「暫時,算是把命保住了。」
我的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保住了。
命保住了。
這五個字,像是一道天光,照進了我無邊的黑暗裡。
我喜極而泣,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可醫生接下來的話,卻又把我打入了更深的地獄。
「但是……」
「由於毒素在他體內積存的時間太長,劑量也很大,已經對他的肝臟和腎臟,造成了不可逆的嚴重損傷。」
「他……」
醫生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不那麼殘忍的詞。
「他以後的生活質量,可能會受到極大的影響。」
「而且,他能不能徹底醒過來,什麼時候醒過來,我們現在也無法確定。」
「你們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09
做好心理準備。
這六個字,比之前那句「這是砒霜」還要殘忍。
它像是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凌遲著我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希望。
什麼叫生活質量受到極大影響?
什麼叫能不能醒過來無法確定?
我的丈夫,周毅。
那個會在我生氣時,笨拙地給我講笑話的男人。
那個會在我懷孕孕吐時,整夜不睡照顧我的男人。
那個為了不讓我受委屈,笑著把毒藥喝下去的男人。
他才二十九歲。
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他怎麼能……怎麼能一輩子躺在病床上,像個活死人一樣?
不。
我不能接受。
我絕對不能接受!
我抓住醫生的胳 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醫生,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對不對?」

「現在的醫學這麼發達!換肝,換腎,什麼都可以!」
「只要能讓他好起來,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的肝可以給他!我的腎也可以給他!」
醫生看著我幾近崩潰的樣子,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不是器官移植就能解決的問題。」
「毒素已經侵入了他的神經系統。」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維持他的生命體徵,然後等待奇蹟。」
奇蹟。
多麼渺茫,又多麼諷刺的詞。
我鬆開了手,身體順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地滑落在地。
我抱著自己的膝蓋,把頭深深地埋了進去。
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我不再是那個冷靜報案的妻子。
也不是那個和惡婆婆對峙的鬥士。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快要失去丈夫的可憐女人。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的手機響了。
是我的媽媽。
電話一接通,聽到她熟悉又擔憂的聲音,我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蔓蔓,怎麼了?怎麼哭了?是不是寶寶出什麼事了?」
我哽咽著,斷斷續續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她。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然後,我聽到了我媽壓抑著的,憤怒的抽氣聲。
「這個天殺的老虔婆!」
「她怎麼敢!她怎麼敢這麼做!」
「蔓蔓,你別怕,你等著,媽馬上過去!」
「孩子我來幫你帶,你就在醫院好好守著小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