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被醫生的話鎮住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眼神怨毒地剜了我一眼。
「一個湯能有什麼問題?」
「你們這些醫生就是小題大做,就想騙錢!」
她還在嘴硬。
我徹底失去了跟她廢話的耐心。
周毅的命就懸在一線,我多跟她浪費一秒鐘,周毅就多一分危險。
「醫生,你等我。」
「我回家去拿!」
說完,我轉身就走。
婆婆卻突然衝過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里。
「你回去幹什麼?」
「你給我在這裡守著我兒子!」
「萬一我兒子有什麼三長兩短,我饒不了你!」
她的行為太反常了。
一個真正擔心兒子的母親,此刻應該比任何人都希望能找到病因。
可她,卻在百般阻撓。
她在怕什麼?
她在怕我回家,怕我找到那碗湯,怕我發現那個秘密!
我心裡猛地一沉。
那碗湯里,一定有天大的問題!
我用力甩開她的手,眼神冰冷地看著她。
「我去拿救他命的東西!」
「你如果真的為他好,就別攔著我!」
我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
婆婆被我吼得愣住了,一時間忘了反應。
我趁機沖向電梯,頭也不回地按下了下行鍵。
從醫院回家的路,我感覺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坐在計程車上,心裡不斷地祈禱。
祈禱家裡剩下的湯沒有被她提前處理掉。
祈禱我能找到那個所謂的「老中醫」的方子。
我的腦子裡一團亂麻。
婆婆為什麼這麼做?
她為什麼要害我?
不,現在不是我,是她的親生兒子周毅!
虎毒尚且不食子,她怎麼會……
我不敢再想下去。
車子一停穩,我用最快的速度付了錢,衝進了樓道。
打開家門,屋子裡一片死寂。
我甚至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我直奔廚房。
灶台上,那個熬湯的砂鍋還放在那裡,裡面空空如也。
我的心涼了半截。
我顫抖著手,拉開了冰箱的門。
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我看到了。
在冰箱的最裡面,放著一個白色的瓷碗。
碗里,盛著半碗黑褐色的液體。
就是那個湯!
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可這還不夠。
我需要證據,最關鍵的證據——藥方。
我衝進婆婆的臥室。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經過她允許,踏進這個房間。
我顧不上那麼多了。
我像個瘋子一樣,翻箱倒櫃。
衣櫃,床頭櫃,梳妝檯……
都沒有。
哪裡都沒有什麼藥方。
難道是我猜錯了?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我的目光落在了床頭櫃最下面的那個抽屜上。
那個抽屜,上著鎖。
一個老式的,小小的銅鎖。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秘密,一定就在這個抽屜里。
06
時間緊迫,我沒有時間去找鑰匙。
我環顧四周,抄起床頭的一盞檯燈,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個小小的銅鎖砸了下去。
「哐當」一聲巨響。
鎖沒開,抽屜的木板卻被我砸裂了一道縫。
我顧不上手上的疼痛,把手指伸進裂縫裡,用力向外一掰。
「嘎吱——」
伴隨著刺耳的木頭斷裂聲,抽屜被我暴力地拉開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抽屜里,沒有我想像中的藥方。
沒有來自什麼「老中醫」的信紙。
裡面放著的,是幾個用牛皮紙包著的小包,還有一個陳舊的,已經泛黃的筆記本。
我一把抓過那個筆記本,快速地翻開。
本子裡的字跡歪歪扭扭,是婆婆的筆跡。
這不是什麼正經的日記。
裡面記錄的,全都是一些不知從哪裡抄來的民間偏方。
什麼「生薑貼肚臍,專治拉肚子」。
什麼「核桃分心木,能治失眠」。
我心急如焚,一頁一頁地往後翻。
我的手指因為太過用力,都在微微顫抖。
終於,我翻到了一頁。
這一頁的頁眉上,用黑色的水筆,重重地寫著三個字。
「生子方」。
我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凝固了。
生子方?
我生的是女兒。
我的孩子,在婆婆眼裡,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大孫子」。
我強忍著巨大的震驚和噁心,繼續往下看。
那所謂的「方子」,前面列的都是一些常見的溫補中藥。
當歸,黃芪,紅棗,枸杞……
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
可在方子的最末尾,用一種顏色更深,筆跡也更用力的紅筆,又添了一味「藥材」。
那是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名字。
紅信石。
這三個字,像三根毒針,狠狠地扎進了我的眼睛裡。
我雖然不認識這是什麼,但直覺告訴我,這絕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立刻用手機拍下了這一頁。
我又打開了抽屜里的那幾個牛皮紙包。
裡面裝著的,正是方子上寫的當歸、黃芪之類的藥材。
而在最角落,還有一個更小的,用塑料袋密封的紙包。
我打開它,一股刺鼻的味道撲了出來。
裡面是一些紅褐色的,粉末狀的東西。
就是它!
紅信石!
我不敢耽擱,立刻把這個筆記本和這包粉末塞進包里。
又衝到廚房,用一個乾淨的瓶子裝了滿滿一瓶冰箱裡剩下的湯。
我帶著這些東西,像一個亡命之徒,瘋了一樣地衝出了家門,沖回醫院。
我把湯的樣本和那包紅褐色的粉末,一起交給了醫生。
然後,我把手機遞到他面前,點開了那張照片。
我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滾過。
「醫生,你看看這個。」
「這個……紅信石,到底是什麼東西?」
醫生接過手機,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驟然大變。
那種表情,不是凝重,不是嚴肅,而是徹徹底底的驚駭。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說夢話。
「這……」
「這哪裡是什麼藥材!」
「這是砒霜啊!」
07
砒霜。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我的天靈蓋。
我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
幸好,醫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扭曲。
只剩下那兩個字,像烙印一樣,深深刻在我的腦海里。
砒霜。
古代宮斗劇里,後宮嬪妃用來害人,一擊斃命的劇毒。
是那種只要沾上一點,就會腸穿肚爛,七竅流血的玩意兒。
而我的丈夫,周毅。
他,連續八天,每天都喝下了一大碗。
他不是在喝湯。
他是在喝毒。
是在替我喝毒。
是我,親手把毒藥端給了他。
是我,笑著看他喝下去。
是我,還覺得這個主意「妙極了」。
一股極致的冰冷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凍結了我的血液,我的心臟,我的一切。
我不是在救他。
我是在殺他。
「女士?女士你還好嗎?」
醫生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不清。
他用力地搖了搖我的肩膀。
我終於從那片黑暗的深淵裡,找回了一絲神智。
我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醫生的白大褂,指甲因為太過用力而深深陷了進去。
我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救他!」
「求求你,救救他!」
「不管用什麼方法,不管花多少錢,一定要救活他!」
我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只能重複著這一句話。
這是我此刻唯一的念頭。
醫生被我的樣子嚇到了,但他還是保持著職業的冷靜。
他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強迫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冷靜!我們正在全力搶救!」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哭!」
「是報警!」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食物中毒了,這是刑事案件!是蓄意投毒!」
報警。
對,報警。
我像是被這兩個字注入了一股力量,一股來自地獄的復仇的力量。
我鬆開醫生,慢慢地直起身子。
我擦乾了臉上的淚水。
不,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我的丈夫還在生死線上掙扎。
而那個兇手,那個披著人皮的惡魔,還在走廊上扮演著一個焦急的母親。
我轉身,一步一步,朝著急診室的方向走去。
我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劇痛,但清醒。
走廊那頭,婆婆趙秀芳還在那裡。
她沒再哭了,只是靠在牆上,眼神飄忽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看到我走過來,她立刻站直了身體,臉上又換上了那副惡狠狠的表情。
「你還回來幹什麼?是不是又想咒我兒子!」
我沒有理會她的叫囂。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
她的眼睛裡,是心虛,是慌亂,是色厲內荏。
我的眼睛裡,是冰,是火,是無盡的恨意。
我緩緩地,清晰地,一字一頓地開口。
「趙秀芳。」
我連「媽」都叫不出口了。
「你在湯里,放了砒霜。」
我說的是陳述句。
不是疑問。
趙秀芳的瞳孔,在聽到「砒霜」這兩個字時,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像紙一樣慘白。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