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養夫是占卜師。
我每次問他,幾時與我成婚,他總會算上一卦。
且每一卦皆是凶兆。
「滿月,並非我不願娶你,實在大凶,不宜成婚。」
我從十歲,問到十九歲。
他占卜了九次,次次凶兆。
某天,我聽見他與心腹談話。
「明明次次都是大吉,公子為何騙滿月姑娘?」
「家族需要助力,我不能娶她,至少……眼下不能娶。」
我沒揭穿他,只是,到了第十年,我換了個問題,
「能幫我算算,我命中注定之人,到底是誰?又身在何處麼?」
他沉默良久,算了一卦,
「明日晌午,在城門口的方位,找一個昏迷不醒的男子。他就是你的良人。」
我笑了笑,「好。」
我當真去尋人,果然看見了昏迷不醒的廢太子,我爬上馬車,陪他一同流放。
三年後,我與太子回京,林恆崩潰,「那日卦象,是我隨口胡說,不作數!」
1
少時,我流落街頭,與乞丐爭食。
是林恆將我領回府,給我衣穿,讓我吃飽,教我讀書識字。
夫人見我出落得標緻,讓我給林恆當童養媳。
那是個陽光和煦的午後。
我在夫人身邊打絡子。
夫人笑著說,「滿月長大了,就嫁給恆兒。」
林恆在窗前讀書,日光將少年籠罩,他眉眼溫潤,淡笑著表示默許了。
我也歡喜。
我以為,「嫁」就是成為一家人的意思,林恆待我極好,每次從私塾回來,還會用省下的銀錢給我買糖葫蘆。
林父是七品小官,林家並不富足。
林恆拜了國師為恩師,成了一名算卦師。
十歲這一年,我對林恆頗為仰慕,以為他無所不能,就問他,「那你算算看,你我幾時會成婚?」
林恆笑著擺弄龜殼,卦象出來,他眉眼的笑意更甚,嘴上卻說,「是凶兆,成婚之事還是日後再說吧。滿月,你不必心急。」
我很不開心,但也真的不急。
接下來每一年,我都會問一次。
一直問到了十九歲,接連九年,皆是大凶。
我不可能不急了。
林恆年長我三歲,已經二十有一,他遲遲不定親,京都不少貴女傾慕於他。
聽聞,國師之女,也想嫁給林恆。
我親眼見過,他二人一起放花燈。
我很不甘心,到了第十年,我提前去找林恆,讓他繼續算卦。
卻意外聽見了林恆與心腹的談話。
「公子為何欺騙滿月姑娘?你二人的姻緣卦象,是大吉呀。」
林恆沉默良久,長吁了一口氣,「家族需要助力,恩師想讓我當他女婿,我無法違抗。眼下只能如此。」
心腹問,「那滿月姑娘該如何是好?」
是啊,林恆要高娶,那我呢?
這幾年,嫁衣和蓋頭都已經繡好了。
人人都說,我是他的童養媳,這下忽然變卦,我一下子沒法適應。
心跳加速,血液倒流,我徹底懵了。
林恆帶著惆悵的聲音傳出屋外,「她若願意,可以一直留在我身邊,等到時機成熟,我會納她為妾。」
2
當妾啊……
可流落街頭那幾年,我親眼目睹好多大戶人家的小妾,被主母打得半死不活,隨手扔在大街上。
更有甚者,還扒了衣裳扔去乞丐窩。
我不能當妾!
僅此一夜之間,我換了一個心境。
我沒有去找林恆質問。
也沒讓夫人替我主持公道。
林家待我不薄,不曾虧待。林恆更是救命恩人。
好像……
我就連質問的底氣也無。
我也不想讓任何人為難。
林家的窘迫處境,我能夠理解。
我理解所有人,唯獨不太理解自己。
我明明那麼喜歡林恆,也不想離開林家,可奇怪的是,我心裡很清楚,我不想繼續耗下去了。
一年又是一年的等待,希望次次落空,次數多了,就不期待了。
心頭像被人劃破一道口子,又潑上一碗老陳醋。
又澀又酸。
所以,第十次找林恆算卦時,我換了一個問法,
「那你幫我算算看,我命中注定的良人,到底是誰?眼下又身在何處?」
我笑眯眯的,神色認真。
林恆輕蹙眉,他的瞳仁里,倒映著我面帶微笑的臉。
他張了張嘴,很想糾正我的措辭,但到嘴的話,似乎又咽了下去。
終於,他做出了決定,當著我的面算了一卦,「明日晌午,城門口的方向,找一個昏迷不醒的男子,他就是你的良人。」
我歡喜雀躍,當著林恆的面拍了拍手掌,「太好了!」
我轉身就要走。
林恆叫住了我,「滿月……」
我側過臉,眨了眨眼,留戀的看著林恆清俊的臉,「你想做什麼就大大方方去做,別回頭。」
即便他回頭,我也不在了。
我笑著告別,林恆的喉結滾動,話卻堵在嗓子口,終是什麼都沒說。
次日晌午,我當真去尋人了。
還真在城門口看見了一輛樸素馬車。
裡面躺著昏迷不醒的廢太子,他渾身是血,剛被人從詔獄拖出來,正要流放北境。
我懷裡抱著一隻包袱,押運馬車的男子雙目赤紅,看上去像是廢太子的心腹。
「你這女子,擋馬車作甚?如今,誰都能欺負到我家主子頭上了!」
這男子眼看著就要哭。
我忙哄,「不不不,我不會欺負人!他是我的命定之人,我陪同他一起流放!」
說著,不顧男子的驚訝,我已經動作麻利的爬上馬車。
3
男子很戒備,要驅趕我。
可下一刻,廢太子忽然吐出一口血,我當機立斷擁住他的上半身,輕拍他的後背,減緩他的不適。
男子見狀,很詫異,「我家主子不近女色!你休要放肆!」
他又要掉眼淚珠子了。
廢太子眼看著就要斷氣,我顧不了太多,低頭直接給他渡氣。
這下,男子差點氣厥過去。
他驚恐的眼神,仿佛在說——我家主子不幹凈了!
官差在驅趕。
男子不得已,只能趕路。
而此刻,廢太子終於重新恢復呼吸。
我鬆了口氣。
馬車雖簡陋,但我卻莫名有歸屬感。
我不知自己究竟是誰,又從何而來。林家也回不去了。眼下,廢太子成了我的牽掛。
他長得極好看,即便渾身是傷,臉色蒼白如紙,也遮掩不了絕代風華。
我忽然想到許多年前,我在街頭被惡狗撕咬,一路逃竄,無意撞上了貴人的馬匹。
我抬頭望去,見少年貴人粉雕玉琢,他彷佛自帶光芒,頭頂有天光乍現,這樣金枝玉葉的貴人,竟跳下馬背,親自用馬鞭驅趕惡犬。
「小弟弟,你沒事吧?」
太子將我認作了男孩。
又命人給我買了熱乎的肉包子。
那日,是我有記憶起第一次吃飽飯。
也正因為得救,我才在不久後遇到了林恆,又被林恆帶回了家。
所以說,林恆是我的貴人,眼前的廢太子又何嘗不是。
命運真是妙不可言。
我的包袱里藏了用油紙包好的肉包子,我掏了一隻出來,遞到廢太子唇邊,「黑豬肉餡的包子,可香了。你要不要張嘴嘗一嘗?」
「你不吃,那我可吃了哦。」
「嗯~真香!」
「殿下,你疼麼?疼的話,你就吱一聲。」
「殿下,你真好看,比小人書里的男角兒還好看。」
「我是你的命定之人,欽天監的小林大人親自幫我算了卦。」
我絮絮叨叨了一整天,口乾舌燥。
廢太子毫無反應。
我探了他的鼻息,還活著。
他既是我的命定之人,萬不能死了。
到了夜間,隊伍沿途歇息。
到底是廢太子,差役雖很不客氣,但也不敢當真看著他去死,還送來了一床單薄被褥。
夜裡露寒,廢太子氣息漸弱,渾身冰寒。
我出於本能,用被褥將我二人裹在了一塊,試圖給他取暖。
他身上的血腥味與冷松香混合,並不是很難聞。
鬼使神差的,我抓住他的手,沿著我的小腹緩緩往上,下巴搭在廢太子肩頭,特意告知他,
「殿下,你還記得許多年前,朱雀大街上,被惡狗撕咬的乞丐小弟弟麼?」
「其實,我不是弟弟,我是妹妹呀。」
「殿下,你感受到了麼?」
4
兩個人一起睡,果然有效果。
廢太子冰冷的身體,以極快的速度有了溫度。
我不知已是第幾次查看他的氣息時,見他耳垂微微泛紅。
我很詫異,湊近多看了幾眼,「殿下,你能聽見我說話麼?」
對方依舊沒給反應。
可他的耳垂更紅了。
我以為,這是我給他取暖帶來的反應,就更加積極。
白日裡,我讓廢太子躺在我懷裡,他一直在沉睡,可劍眉總是蹙著,似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我還發現,他的手腳筋都被挑斷了。
也不知道今後能不能站起來,又是否能重新握筆揮墨?
聽聞廢太子的丹青了得,畫出來的東西栩栩如生。
他還能文擅武。
為何就落了這麼一個下場呢?
我不免惆悵,一路上與太子說了好多話。從我少時如何和惡狗爭食,我被林恆撿回府後的日子,以及我與他的姻緣卦象。
這一天,隊伍剛離開南境地界,路經一片林子時,馬匹忽然嘶鳴。
馬車驟然停止。
一根箭矢破空而來,發出鳴響。
我將廢太子抱得死緊,幾乎將他嵌入懷裡。
黑衣人從林子裡湧出。
我聽見有人下令,「殺了廢太子,人人有賞!」
果然是衝著太子來的!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對廢太子發誓,「殿下,你在我在!你亡我也亡!你別怕!我豁出性命也會保護好你!你可是我的未來夫君吶!我不能守寡!」
我豪言壯志。
心腹男子掀開車簾,一臉無語,幾日相處下來,他不再像一開始那麼排斥我了。
「咳……滿月姑娘,你帶主子先走,別回頭!對了……我叫青墨。」
什麼?
把廢太子交代我?
這也算是對我的信任了!
我二話不說,就將廢太子背在了身上。
他身量頎長,但巨大的折磨,與數日的昏迷,讓他頗為清瘦。
我完全可以扛得動。
下了馬車,我頭也不回,一路往林子裡狂奔。
林子裡有東西掩護,才能藏得住。
不知跑了多久,我隱約聽見有人悶咳。
但定神再聽,又聽不見了。
我累極,找了個灌木叢,將廢太子緩緩放下,然後擁著他一起躲起來。
我自己很慌,但還不忘抽空安撫他,「殿下別怕,有我在。一會真要是有人殺過來,你也別怕,反正你現在昏迷著,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下就解脫了。」
猛地,我又似乎聽見一聲悶咳。
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有一道劍氣直衝而來。
5
我渾身發寒。
就在千鈞一髮之刻,我竟還想擋在廢太子面前。
今日就要命喪於此了麼?
我還沒穿上嫁衣,也不曾見過北境風光,還沒和廢太子正式成婚。
林恆不是說,我與廢太子是正緣嘛?
正緣豈能這麼容易就嗝屁了?
我閉上了眼,安然赴死,死也要死得舒心。
然而,下一刻,我並沒有迎來想像中的疼痛。
一股大力將我推開。
再次睜開眼,我看見了活著的廢太子。
他從刺客手中奪了劍,將對方反殺了。
動作利落果斷。
可,廢太子剛想站起身,膝蓋卻猛地前傾,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