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自言自語地嘀咕著:
「我記得當年蘇夫人確實是生下一個女兒沒錯,怎麼清沅竟不是當年那個孩子麼……」
長公主抬眼看我:
「你是如何確定蘇小姐便是我的阿鸞?」
我深吸一口氣,回答道:
「蘇小姐身邊有一枚玉佩,正是小郡主當年走失時攜帶之物。」
還有一點,也是讓我能這般篤定的。
那就是侯夫人說我和長公主相像的眼睛。
我的眼睛既然與長公主相像,那小姐的眼睛必然也是如此。
當年夫人買我入府,便是瞧著我的眼睛有幾分像小姐。
小姐覺得有趣,又把我留在身邊伺候。
就連蕭則,前世在歡好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親吻我的眼睛。
我想他就是為了這幾分與蘇清沅相似的影子,才想要娶我的。
我原本以為長公主聽到玉佩的時候會有所觸動,可沒想到她和侯夫人的表情都變得古怪起來。
氣氛沉寂了一會後,長公主問道:
「是誰告訴你,小郡主走失時身上帶著玉佩的?」
我一愣,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便聽長公主繼續道:
「我的阿鸞走失時,身上並未佩戴什麼玉佩。」
沒有佩戴玉佩?
我呆住了。
小郡主沒有佩戴玉佩?
那上輩子是怎麼回事?
我記得上輩子,幫長公主與小姐相認的人是蕭則。
我曾問過他,是怎麼確認小姐就是長公主的女兒。
蕭則告訴我,小姐有一枚玉佩。
正是小郡主走失時帶在身上的。
可現在,長公主卻說沒有玉佩?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只聽上座的長公主緩緩開口:
「我的阿鸞身上有著獨一無二的相認憑證。」
「在她的左腰處,有一塊梅花狀的胎記。」
「轟」地一下。
我的腦子像是被炸開一般。
無數思緒飛一般地湧來。
好一會兒之後,我才鼓起勇氣問:
「敢問長公主,小郡主身上的梅花胎記……」
「是不是四瓣相銜,獨瓣殘缺的模樣?」
霎時間,長公主手中的茶盞掉落在地。
「你怎麼知道?」
長公主的目光震顫。
我抬眼與她對望,聲音抖得不像話:
「因為奴婢的身上,正好有這般模樣的梅花胎記。」
18
長公主親自確認過我身上的胎記後,抱著我泣不成聲:
「是這個模樣……是阿鸞身上胎記的模樣!
「我的阿鸞!真是我的阿鸞!」
「娘找了你這麼多年,想你想得好苦啊!」
我在長公主的懷中放聲大哭。
自有記憶以來,我就一直在人牙子手中輾轉。
後來被賣進蘇府,做了那麼久奴婢。
我從未想過自己的身份會有什麼古怪。
想到兩世經歷的種種。
上輩子慘死的自己,還有被偷走的人生。
我的情緒徹底崩潰。
「蕭則!」
「你害得我好苦啊!」
我仰頭大喊,胸口一陣劇痛。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昏過去前,只聽到長公主驚慌失措的呼喊:
「阿鸞!」
「快!快傳御醫!」
19
離開宣陽侯府的時候,蕭則滿心懊惱。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對春棠做出那般失態的事。
得知她被帶到侯府,他幾乎下意識地就找了過去。
胸腔里翻湧著怒火,分不清是氣她勾引小姐的未婚夫,還是氣她另有意中人。
蕭則一直以為,自己對小姐是全心全意的。
可當春棠收起往日的主動,對他避如蛇蠍時。
他心裡卻總覺得莫名的不痛快。
返回蘇府的路上,蕭則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
一時不察。
巷口一個醉漢胡亂扔出的酒罈,正砸中了他的後腦。
蕭則眼前一黑,暈在了巷子中。
再次醒來時,蕭則的腦海中湧進了許多記憶。
緩了好一會兒後,蕭則才確認自己是重生了。
想到上輩子春棠死後痛不欲生的自己,蕭則覺得這是老天給自己的機會。
他飛快地起身往巷外跑去。
他要去告訴春棠。
這一世他定會好好待她。
可當他到了大街上,卻聽到路人都在議論。
說長公主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兒。
蕭則心下一緊,轉身跑回蘇府查看。
發現小姐像往日一樣待在自己房中,蘇府上下並無任何異常。
蕭則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可他還是不願相信。
直到他在公主府外面蹲了幾天,找到了進去的機會。
在看到那個一身華服的郡主,那個與記憶中判若兩人的女子時——
蕭則知道。
自己和春棠,再無可能了。
20
蕭則出現在我面前時,侍女正要喊人。
我抬手攔住,讓她們退到一旁。
蕭則看著我,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你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身份。」
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出,眼前的他是與我同樣來自前世的靈魂。
「拜你所賜。」
我冷笑,
「上一世我本也能回到母親的身邊,就因為你要救蘇清沅,就把我的人生拱手相讓。」
「蕭則,你對小姐,可真是傾盡所有啊!」
得知自己的身份後,前世許多迷霧都豁然開朗。
什麼玉佩,不過是蕭則欺騙我的說辭。
蘇清沅能讓長公主認下,自然也是靠的胎記。
要偽造胎記並不難。
可是要造出能以假亂真的胎記,除了與我有過親密接觸,又幫助長公主尋回郡主的蕭則,還能有誰?
為了不讓心上人身陷囹圄,蕭則還真是煞費苦心。
面對我冰冷的目光,蕭則喉頭滾動:
「春棠,我知道說再多都沒有用,我對你的傷害,萬死難辭其咎。」
「我這條命可以給你,只求你一件事——」
「放過小姐。」
他的聲音沙啞,面露祈求:
「這一切都是我的執念作祟,但小姐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
「無辜?」
聽到他的話,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真的無辜嗎?若真的無辜,又怎麼會那麼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別人的人生?」
「她在佛前說對不住我,我原以為是在說害我失去孩子的事,可如今想來,她分明是在說冒認郡主之位一事,又或者……」
「是在說安排人在普濟寺殺我一事!」
蕭則渾身一震:
「你是說,那天的匪徒是小姐安排的……」
「不可能!小姐不是那樣的人!」
「怎麼不可能?」
我拔高聲調,
「我活著一日,便是她身份暴露的隱患,只有我死了,她才能高枕無憂地做她的郡主。」
蕭則踉蹌後退,顯然也想起了什麼。
「我明明已經……」
他的話忽然頓住,臉上湧上濃烈的悔意。
是啊,上輩子他明明已經為了幫蘇清沅解決隱患,毀掉了我的胎記。
那是蘇清沅成為郡主後的某天,我在家莫名地打翻了炭盆。
有幾塊炭落到了摔倒的我身上。
其中一塊燒得正旺,正好炙毀了我的胎記。
可即便如此,蘇清沅仍不放心,非要置我於死地。
忽然闖進寺廟的惡匪,人數稀少的護衛。
蘇清沅緊拉我不放的手,還有那些看似衝著蘇清沅,實際朝我劈來的刀。
從頭到尾處處透著蘇清沅的目的。
「其實她何必費這般功夫……」
我看著蕭則,嘲諷地勾唇,
「只要她想,你自然會為她出手。」
蕭則「咚」地一聲跪倒。
他雙手撐著地面,聲音哽咽:
「不是的春棠,我從沒想過要……」
「你沒想過。」
我打斷他,指著心口處自己上輩子中刀的地方,
「但你毫不猶豫地做了選擇。」
蕭則淚流滿面,聲音破碎:
「春棠,我錯了……」
「我真的後悔了……」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在看什麼髒東西一樣:
「蕭則,你真下賤。」
我揚聲喚來府衛:
「把這個擅闖公主府的賊人抓起來!」
「留他一口氣就行,就這樣死了太便宜他了。」
21
蕭則被打得奄奄一息,像條死狗一樣被扔出公主府。
他想要以死謝罪,卻總有人出現將他救下。
後來他才知道,春棠留自己一條命是為了什麼。
蘇侍郎貪墨一事被提早揭了出來。
和上輩子一樣,蘇府被查抄,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
春棠想讓他親眼看著自己放在心上的白月光跌落雲端的模樣。
可是當蕭則看著蘇清沅在那聲色之地供人取樂的時候,心中竟沒有半分波瀾。
只是反覆想著:
蘇清沅至少還留著一條命,可上輩子的春棠,卻死得那樣悽慘。
不知不覺中,蕭則拖著殘破的身子走到了蘇府。
這裡值錢的東西早已被清空,只有幾個下人還在收拾著什麼。
蕭則想要去看看春棠先前送給自己的東西還在不在。
那是他唯一能留在身邊的念想。
在院子中,他看到了曾經和春棠一起在蘇清沅身邊伺候的秋葉。
她腳步匆匆,卻不慎絆了一下。
懷中的東西掉了一地。
蕭則俯身幫忙撿拾,卻忽然看到一條眼熟的手繩。
「這條手繩……」
蕭則拿起它,看向秋葉。
秋葉只瞥了一眼,又埋頭繼續撿著自己的東西:
「蕭侍衛想要的話這東西可以給你,反正都是郡主不要的。」
「郡主?」
蕭則的瞳孔驟縮,
「你是說……這是春棠的?」
秋葉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但還是點頭:
「是啊,這手繩還是春棠自己編的。」
「我記得小姐先前還讓春棠編了一條給自己,有一陣子喜歡得天天戴著,春棠覺得自己與主子戴同樣的手繩不太合適,就把自己這條收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