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真有良心,放過她們娘倆吧。我看著都可憐,別再從她們身上撈錢了。」
站長走了。
賀衛易只能去我下一個打工的地方,打聽看有沒有我的消息。
洗盤子的餐廳、送外賣的站點、臨時保潔的酒吧。從前只是助理手上文件夾上麻木的文字,可如今賀衛易自己一個個找過去,才發現有多難熬。
「小謝,不幹了。但是她是真拼,手指割破了裹上保鮮膜還能接著干。她說她孩子念貴族學校,學費貴、開銷也大。她想給孩子買雙新鞋,不想孩子被人瞧不起。」
「瑩禾?很久沒來了。她之前下雨天跑外賣摔了腿,就再也沒跑過了。」
「哦哦,小謝。不掃廁所了,走了。客人急了都往她身上吐,誰能受得了。不過掙得多,她也願意。聽說她離婚了,我還以為她是寡婦呢,這麼拼!」
……
賀衛易一句一句聽下來,都替我感到累。像是後知後覺的凌遲,把他的心剜得稀巴爛。
離開的酒吧的時候。
老闆娘攔住了他,遞給他個玩具:
「瑩禾托我買的,樂高。」
「說是學校里其他小孩都有,她掃了半個月廁所。就是為了給她兒子買一個這個。你替我給她吧,怪可憐的。」
賀衛易看向這款玩具。
很不起眼。
四位數的價格在賀衛易眼裡根本不算什麼,他早就給呂睿買了一堆。
但如今拿在手上,賀衛易只覺得比千斤還重。
回到家的時候,別墅空落落的。
平平不在,我也不在。
賀衛易心神一動,問保姆道:
「平平放玩具的地方在哪裡?」
保姆被問懵了。
「沒有。他……沒有玩具。」
「前兩天雁芙小姐給了他箇舊樂高,很喜歡。但好像因為這個事,被睿少爺罵小乞丐了。哭了好兩天,夫人才哄好。」
嗡的一聲。
賀衛易只覺得耳鳴得厲害。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一滴接一滴,砸在冰涼奢華的地板上。
臥室里,我的行李小小一堆,似乎剛比剛結婚的時候還少些。
賀衛易忍不住問自己。
撈什麼呢。
我能撈什麼呢?
撈了這三年的苦日子過嗎?
賀衛易突然後悔了。
他不該聽爺爺的話,什麼狗屁撈女。
他是首富,他很有錢。
哪怕我真的是撈女,他也照樣養得起我和兒子。
但最要命的是,我不是。
賀衛易在淚眼模糊中,看向主臥上空蕩蕩的地方。哪裡原本掛著我們滑稽的相片,現在什麼都不剩下了。
他終於明白。
我不是生氣了。
我和兒子,是真的不要他了。
不合時宜的電話鈴聲響起,是賀老爺子打來的。
「找到了沒有,大不了打個幾千萬過去。瑩禾看在錢的面子上,肯定不會跟你生氣的。等她回來了,作為補償。我親自給你們補辦一個盛大的婚禮!」
賀衛易靜默了一瞬,梗咽道:
「爸,用不上了。」
「她和平平不會回來了。」
7
離開賀家的生活,平靜而溫馨。
好在平平年紀小。
幼兒園大班也沒有學籍的說法
帶平平回老家後,我挑了個不錯的幼兒園讓平平繼續入學。
小城市的氛圍輕鬆,小孩子們最常討論的不是買了什麼貴价的玩具,而是動畫片里哪個奧特曼最厲害。
他性格開朗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樣。
總是一個個孤零零地盪著鞦韆,而是和小朋們結伴溜著滑梯。
「賀平安,你今晚記得看奧特曼!明天我要演迪迦,你演小怪獸!」
平平悠著我的手,笑嘻嘻地回道:
「好。我明天給你帶我媽媽做的肉包子。」
「又香又軟,可好吃了!」
平平戴好頭盔,爬上我的電瓶車后座,依依不捨地和他的小夥伴揮手道別。
城市不大,騎個十來分鐘就到我的小家。
下樓五分鐘的步程處,我開著一家早餐店。當初老店主同我確認了半天,始終不相信我這麼年輕的姑娘能幹得下來這麼辛苦的活計。
「我以前打三份工呢,在大城市開個小麵包店呢!」
「後來有了孩子花銷大,才把店賣了。」
老店主聽我這麼說,才同意把店盤給我。早餐店下午兩點後就不營業了。現在小本生意,不僱人。營業太久了,我也干不下來。
「媽媽,晚上吃啥?」
「涼麵怎麼樣?天氣熱的時候,吃涼麵最解暑了!」
平平雙手歡呼,又嘻嘻哈哈地守在電視機旁,等待著一會兒的奧特曼。
沒過一會,平平主動喊我道:
「媽媽,你快看。有熟人上電視了!是那個笑面虎阿姨!」
我從廚房裡探出頭來,連圍裙都沒來得及解。被平平一骨碌拽到了電視機前,新聞上播放的正是今天最新的經濟訊息:
【本台最新報道,呂氏紙業目前已正式破產。據悉,該企業破產涉嫌行賄犯罪、權色交易以及偷稅漏稅等違法行為。】
【相關負責人,董事長呂山、其妻趙莉,其女呂雁芙已被警方逮捕歸案。現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本台將持續關注。】
電視上,呂雁芙狀若瘋婦,被強行戴上手銬,警察直接從別墅里拖出去的。
「沒倒!呂氏沒倒,我剛拉到的投資。足足一百億,賀家願意給我注資!」
「放開我,都給我放開!」
「我可是圈子裡的名媛貴女,誰敢動我!」
……
我嘆了一口氣,轉身繼續去揉我的面。
暢快嗎?也是有的,畢竟縱容呂睿霸凌平平,肯定也是有呂雁芙的授意在。
但更多的是唏噓吧。看著往日飛揚跋扈的人落魄成了如今這樣。至於呂睿那孩子,性格本來就囂張的一塌糊塗,現在家又倒了。以後有的苦頭吃。
奧特曼兩集堪堪結束。我端著冷麵,喊平平吃飯。
還沒吃上兩口,門鈴響了。
我有些奇怪,孤兒寡母的,貓眼也壞了。
只能揚著嗓子問道:
「誰啊?」
那頭回的很快,聲音也很熟悉:
「瑩禾,是我。賀衛易。」
8
把賀衛易迎進來後,平平嚇得面都不敢吃了。
只拽了拽我的衣角,壓低聲音說道:
「媽媽,我們報警吧。他會不會又把你拖去抽血,平平害怕。」
屋子小。
聲音根本藏不住。
賀衛易愧疚地看了一眼平平,想要伸手去摸摸他的頭髮。
卻被平平躲了過去,害怕地躲在我身後。
但想了想,平平又站在了我的身前:
「不行。不能再抽媽媽的血了,媽媽已經很辛苦了。沒有血,揉面的時候會暈倒的!只能再請徐楊叔叔把媽媽送到醫院裡去了。」
「你要實在想抽,抽平平的吧。」
我蹲下身子,輕聲安撫道:
「沒事,爸爸這次不會抽血了。他只是找媽媽有事。」
「平平乖,奧特曼接著放了。快去看吧!」
平平最終還是一步三回頭地被我勸到了電視機前,心不在焉地看著奧特曼。
我笑著看著面前的男人:
「餓不餓?我做了涼麵,要來一碗嗎?」
我溫和的態度讓他有些措手不及,賀衛易一時間沒說話。
我把面端給他,又遞了雙筷子過去。
賀衛易紅了眼。
吞下面的第一口,淚如雨下。
似乎是覺得羞愧,他把臉埋得更低了。眼淚和著面,一起吞了下去。
他扒了兩口,拽起紙巾擦了個囫圇。
才敢重新抬頭看我:
「瑩禾,我知道錯了。」
「我去了你之前工作的快遞站、外賣站點、餐館還有酒吧。我……我不知道你之前過的那麼辛苦,我也不知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我求你,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吧。」
「你帶著平平和我回去。以後我絕對不懷疑你是什麼撈女了。我給你買最好、最貴的衣服,給平平買所有他喜歡的玩具。我們重新在一起,好好生活。」
我沒接話茬,只是抬眼問賀衛易:
「吃飽了嗎?」
賀衛易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我緊接著說道:
「吃飽了就回家吧,以後都不要再來了。」
「我和平平現在生活的很好,不需要你的彌補。真要彌補的話,我記得我們離婚冷靜期應該過了。三十天之內,你給我個空閒時間。我過去,咱們把離婚手續辦完吧。」
賀衛易被我拒絕得說不出來話。
只能用我曾經愛慘了的那雙桃花眼凝望著我,眼底泛著氤氳的水色。
嘴唇喏喏地蠕動,問我:
「為什麼?」
我嗤笑一聲,滿眼失望地看向他:
「因為我不愛你了。我不想給你任何彌補的機會。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和無數次。你愛我,但卻能為了那點懷疑和猜測,對我和平平置若罔聞三年,傷害我們三年。」
「我不愛的時候,你追我,你求我愛你。我愛你的時候,你懷疑我的真心,逼我證明。可賀衛易,我愛上你的時候,以為你只是個小白領。你自己難道不知道嗎?」
「你恢復身份後的每一次試探,都在踐踏我的尊嚴。」
賀衛易死死攥住我的手,將臉貼了上去:























